安娜•卡明斯卡:宁静之巢

◎李以亮



宁静之巢
李以亮译

安娜•卡明斯卡(Anna Kamienska,1920—1986),波兰著名女诗人、作家、翻译家。出生在波兰南部卢布林省的克拉斯内斯塔 夫缜一个普通家庭,她是父母的四个女儿之中的一个,因为父亲 过早离世,她在外祖母身边长大。14岁时,在著名诗人约瑟夫• 切霍维奇举荐下,她发表了最早的诗作。1937年到华沙就读一所 师范学校。纳粹入侵波兰后,她回到卢布林,在地下学校教书。 1945年后,先后在卢布林天主教大学和罗兹大学学习古典哲学。 毕业后,在著名文化刊物《乡村》( 1946—1953)和《新文化》 (1950—1963)做编辑。在整个20世纪50年代,她除了诗歌写作, 主要创作儿童文学作品。自1968年起,f壬《工作》月刊编辑。 1986年在华沙去世。

在漫长的写作生涯里,安娜•卡明斯卡创作了各类丰富的文 学作品,出版过15部诗集,包括去世前出版的《诗选》(去世后 则出版了诗选《沉默与小赞美诗》),以及3部长篇小说、大量儿 童文学、诗歌批评。此外,她还是著名翻译家,翻译过大量斯拉 夫民族的诗歌以及英法国家的作品。

除了战争,在安娜•卡明斯卡的生活里,她的丈夫、诗人与翻译家扬•斯皮亚克(Jail Spiewak )在1967年因病去世,给她带来了巨大影响。此后,她转向天主教信仰。她的作品呈现明显的 形而上性质,成为波兰“最重要的宗教经验诗人”之一。

代表安娜•卡明斯卡主要文学成就的,是她那些反映宗教哲 学沉思的诗歌作品,颇多圣诗和祈祷文的影响。此外,在她死后 出版的2卷本《笔记本》(也译作《日记本》)也具有很高成就和 很大影响。在《笔记本》中,诗人以对个人切身而极富痛感的生 命体验的描述,呈现现代人类无家可归的生存困境,并对存在具 有一种祈祷式的超越。她的这些作品深得著名诗人米沃什的欣赏, 后者并曾为此写下一首诗:

阅读安娜•卡米恩斯卡的日记

读她,我意识到她是多么富有而我多么贫乏,
爱与痛苦,哭与梦想与祈祷,她都是多么富有。
她生活在自己人中间,他们并不幸福但彼此帮助,
维系于生者与死者间的契约并在墓前续订那契约。
香草、野玫瑰、松树、土豆地,令她高兴,
还有那自童年起就熟悉的泥土的芳香。
她也许不是一名卓越的诗人。而这才是关键:
一个善良的人不必懂得那些艺术的把戏。

此处译文根据美国斯拉夫语学者克莱尔•卡瓦娜英译译出。——译者


我现在依靠“近视的原则”而存在,它要求重视此刻。迟来的智慧,但是接近童年的智慧。夏日可爱的一天。颜色、味道、气味。一只松鼠。草莓。适当的疲劳。晚餐的花椰菜。干净的屋子。还有时刻的黑暗,处处弥漫的黑暗。一切都淹没在可怕的黑暗里。

某些神学家向我们担保身体在死亡那一刻就幵始复活。
他们知道得太多了。上帝有包裹住“死亡”的理由。

库若什维基公墓的墓志铭:
上帝看见 
时间飞逝 
死亡在门前 
永恒在等待 
1861

赐与他们安息 
他们曾辛苦劳作 
为了最后的日子 
可以清晰地唤醒他们 

铭文回响着一种比日期更久远的诗意。

我逃进睡眠里。睡眠会是我死时最为想念的东西。

《福音书》内部的交谈。深于语言理解层次的交谈。那两个谈话的层次互相重叠。与耶稣说话的人们试图将交流转化为一种平常的闲谈。但他破译那没有说出的,并回答他们没有提出的问题。

“你真的相信基督坐在那个小教堂里上锁的神龛里?”
“我相信。”
“那如何可能?我不是说他不在那里,我是问你如何能够相信这个事实?”

我学会了重视那些失败的交谈、错过的联系、困惑。留下来的,是那些未说出的、底下的东西。对存在的另一层面的理解。

今天太阳出来了。但我还是浑身疼痛。这使我想起瓦茨拉夫•格拉莱夫斯基®的理论:所有的跌倒、瘀伤、断胳膊断腿都是 因为破坏了某个隐秘的秩序而付出的代价。即时的惩罚。

再没有家。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我的房子是一片废墟,一个公墓。你也许渴望坟墓,但要在那里生活,你且试试看。

我没有天赋。我不是在谈论文学市场:我在说我是如何看待 自己的。我只是为自己写诗,像这些笔记,只是为了把事情想清楚,就是这样。

灵魂有两个明显的层次。一个是“我”——反复无常,易变, 不确定,它从欢乐跳向绝望。另一个是“灵魂”,它是稳定、肯定、坚定、谨慎、敏捷、机警的。

我接受阴影的恩典。留在黑暗中的恩典。

上帝是现在时。所以才如此难以抓住此刻。上帝是永恒的当 下。我们要么追逐过往,要么逃进未来,将我们的全部希望放在 未来。然而,信念、希望和爱必须在现在成熟。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忽视时间,浪费时间,消磨时间。我们在扼杀上帝。

祖父说,恰恰现在,在他八十六岁的时候,他失去了信念。也许这也是恩典,摆脱所有的依靠学习走路,甚至在没有信念恩赐的情况下,在黑暗里,继续走路。因为这是我们进入死亡的方式。

跟沉默一起写作。来自沉静的诗。扬仅仅通过沉默对我说话。沉默比词语更艰难也更雄辩。

我感到想哭,但我拒绝了宣泄的快乐,因为雅内克应过来的;而他打电话说不能来了,因为他要给腊肠犬洗澡,它明天要去见莫尼卡•泽洛姆斯卡的狗。一件大事。所以我哭,流物质的泪水,而非精神的泪水。电话里我的声音是红肿的。

怎样写才能使诗尽可能接近沉默?禅——弹奏没有弦的琴。

单纯——当然。但是如何单纯?什么样的单纯?

在人类世界里一切都是混在一起的。没有纯粹的状态。甚至 死也是某种意义上的生。考古学——末世论?

坟墓是门。没有人看到基督从死者中起来。一切都在于“信念”。上帝总是藏在一个“不确定性”的斗篷里。

塞内卡:“像对待分离的生命一样对待日子。”

布鲁诺•舒尔茨:“成熟到童年里去。”

我伪装成一个超重的老女人,四处走动。

聋哑甚至拽住了我的梦。梦是无声的,像默片。或者像放映机中断放映时,观众突然开始踩脚。

像在诗歌里一样,我们通过相似性识别事物。通过隐喻。这样,我们将它们拢进一个更宽阔的系统里,它们不致单独地悬摆。

你们的忧愁要变为喜乐——内心生活的炼金术。

圣经里的人由三部分组成:灵,肉,气。

我从保加利亚回来,发现艾瑞娜•柯若尼斯卡在十六号去世 了。佐西雅•科热伊沃陪她到最后。她说她得到的超过了她付出的。现在我不害怕死亡了,她说,死亡是一个美好的通道。
他们将耶稣受难像放进棺材,《福音书》和她的笔记本在边上,还有她女儿、丈夫的照片,卡夫卡的书。为死后生活准备的行李,这些足够了。

有些美丽而闪闪发亮的甲壳虫,它们靠粪便生活。

我们时代荒谬的记忆留存在秘密警察的文件和档案里。有时候,国家应该为患上健忘症而祈涛。

绝不。绝不。绝不。我可以整本笔记写满这个词。

雅内克电话打来报告重要消息。您的孙子长出一颗牙齿了。他们喂食小雅可布时,它碰着勺子,发出叮铃的声音。

神圣的不,请垂怜我们。

小时候,我总是震惊于人们说我是一个孤儿。现在我诧异于他们称我寡妇。他没有死,他在我身边长得太高了,我够不着他。

圣奥古斯丁——莫扎特。我喜欢看到这两个名字在一起。相同的精神的广阔。

第欧根尼,住在木捅里,有一只喝水的碗。有一天他看见一个男孩用手喝水。于是他把碗打碎了。

我回到家 
为了确认 
无家可回

“不信”的武断确定。和“信仰”经常的不确定。

微笑,通过一张因痛苦而僵硬的脸。微笑,至少对着上帝。

诗歌里的单纯就是谦卑本身。我们知道我们想说的超过了我们自己,也许甚至超越表达。我们只能留些简单的记号,可怜的 结结巴巴的句子。甚至疑问也趋于夸张之言。

诗歌并非一种“想象的行为”。想象的罪过在于骄傲;它可以被收买。它是卖弄风情的,自我肯定的。它指向创造,但它只是一种姿态,一种越俎。想象是一种跟诗的调情。

有些作家被他们的妻子看护,享有工作的乐趣。一切对我都 更有意义:洗衣服,去杂货店,接受邀请顺便拜访某人,烫平巴维尔的裤子。然后我在桌边坐下来,不记得这些是如何做的。只 是时不时诗行像猛禽一样袭击我,不论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它们要求被记下来。

我喊我的影子就像喊狗。然后继续赶路。

第一次我和我的大儿子一起长时间地待在家里。他有些冷淡和陌生。好像我是空气。“我不知道你想要我做什么,”他说。

躲避老年。爬进地板的裂缝里去。

在通往卢布林的路上,一个“动物屠宰场”(一个令人厌恶的 词)。有人牵着一头母牛到屠宰场。母牛垂着头。它知道。它有着 人一样深深的悲伤。只要我们还在吃动物的肉,我们就是野蛮人。

你不应该杀生——理解这条诫命,也应该把它们包含在内——你不应该杀生!
一群鹳,刚好经过加沃林。一片满是鹳鸟的田野。

悲伤——这是联系动物与我们的最高贵的东西。存在的悲伤。

一切都只是一种期许。幸福、爱、生命本身——这一切多好只要……

你不必寻求实现,期许满足,我们的饥饿才会要求。仅仅饥饿就已足够。饥饿是饥饿的礼物。需求诞生需求。

过路人,告诉波兰。有本书的题目,我永远不会写。

“如果没有人甘愿屈服于它,压迫就不会有分量。”

雅努什•科扎克在一次广播讲话时说:“我逃避青春,就像你们逃离疯人院。”

科扎克:“小委屈来时,不值得哭泣。大委屈来时,你忘了哭泣。”

我梦见科扎克,我心神不宁。我每天只能通过阅读他的书和关于他的故事与他会见。我感到他的存在,就如我亲爱的亡夫。 而我为此只写过一首诗。

科扎克(摘自“与神一对一”):
感谢你,造物主,感谢你造出猪和长鼻子的大象,感谢你撕碎心和树叶,感谢你赋予甜菜以甜蜜。感谢你,因为夜莺和臭虫。因为姑娘有胸脯,鱼能呼吸空气,因为我们有闪电和樱桃。感谢 你指示我们以奇特的方式繁衍,感谢你给石头、大海和人们以思想。

与L.R.谈科扎克的《疯人参议院》的公演。我们只选择那不会遭到反对的,乏味、一成不变。我们生活在我们自己的监狱里。 我们不能选择、不能坚持我们的价值,相反我们在想:这能通过吗?审查官员会怎么说?所以我们的双手被束缚了,文化死去。

孤儿们被遣散之前两个星期,他们排演了罗宾德拉纳特•泰戈尔的《邮局》一剧。小阿布拉沙扮演了那个垂死的孩子。

有人问科扎克为什么选择排演这么一个悲哀的剧。他说他们必须学习恰当地接受“死亡天使”。

今天早上醒来时,我找不到我的脸。只有一副痛苦的面具。我想成为的,不止于是一个母亲,我想成为一个朋友。但是导演叫我们安静。你不能选择角色。

在夜里无眠的时候,一个念头出现在脑海里,似乎很重要。我在黑暗里起身,把它写了下来。早晨我读到:“我去寻找孤独。 而孤独找到了我。

人——风中摇曳的芦苇。承蒙伟大的诗人、拿撒勒的耶稣所下的定义。

马可•奥勒留:“事物不触及灵魂:它们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做母亲不只意味着以苦行为自己的罪忏悔,还要为孩子的罪而忏悔。

《福音书》里的梦。《圣经》里的梦。关于它们我已想了很久。它们是梦。

被判处死刑的人的文字。在单身牢房的墙壁上划出最后的词语。像那样去写作。

圣人耶罗尼米斯:“哦,孤独,请让那造就伟大国王之城的石头诞生。”

受苦。意味着上帝近了。恩典——仿佛一次没有麻醉的手术。

是的,她一直就是一切,像在古老的《圣经》歌里一样。这 整座房子都在她的操持之下,她生孩子,她纺线,她编织,她做 饭,她洗涤,她缝纫,她给他们穿衣喂食。她忍受背叛和离别。

现在她坐在空屋前的台阶上。赞美的歌很早就写好了。她想: 
——不,我不会躲避这的。
重负一直就是她的自由。

《圣经》是起源,是源头。但每个开始也在我们内心,我们每个人都拥有自己的《圣经》,各自的《传道书》和《启示录》。

在他的缺席和存在里赞美他。他的缺席只是为了测量你的眼力。

要永远记住巴维尔和我在那些漫长而艰难的岁月里所掌握的 那种救赎方法。把你自己带到一个新的层次,更高、更富于智力 的层次。和儿子在一起的那些年对我很重要。我认为那是真正的 友谊,完全的理解,没有灵魂上的隔膜。

但是,那也就是看起来如此。只在一刹那间,他就转身离开, 跟着他的新娘,照着《圣经》的指示。现在只是简短的、程式化 的会面,脸颊上轻轻的一吻。

二十世纪的警句:“那三十年过去了,像一记皮鞭,打在脸上。”

我记得探照灯的样子,它在轰炸时照亮作为目标的地方和人们的心。它不是光。它是耀眼的黑暗。耀眼的黑暗——在我心里。死亡耀眼的黑暗。孤独耀眼的黑暗。

“我存在,因此我将不存在。”(斯罗博德尼克)

我的十字架之路,我的冬天之路。通向他死去的双手。那最后一天,我知道我将失去它们,所以我将它们拽向一张毯子。可爱的、精致的双手。我为何拽着它们?我如何知道?

两个智者中间,那说得最少的,是最睿智的。

佐西雅• K.的丈夫要死了。他从未看见过这个世界,但他被 下雪迷住了。他叫他们打开窗户。雪和死亡一起进来了。

上帝关于生命的书,来自于“逃离匿名(状态)”的渴望,逃离众人。但愿上帝至少看见并记住我们。

你不能将一个人占有。在所有戒律里,这一条应该排在第一位。

与Z交谈。生物学的世界。“未来的生命,”他说,“会和现在一样,但一切都会得到提升。上帝将以他的想象照亮生命,并将 它拉向他。”

作为一条法则,雄蛾没有消化道。他不需要。他头上的神经群,通过嗅觉准确无误地将他引向雌蛾。他能在十二公里之外辨 别出她的气味。他使她受精,然后死去。那就是他生命的筒潮。那就是他生命的时间。生物学决定每个活的生物的时间。它取决于每个个体生命的时间和解剖结构。

人也不可阻挡地走向他们的目标——死亡。在死亡里,他们 被完成。只是,跟蛾子不一样,在路上的时候,他们会失足。

Z当天走了。在我谈论我的房子已是一座废墟时,他非常害怕。这使他恐惧,就像“死亡”这个词使其他人害怕。

不幸、个人的灾难中断了我们内在的时间。客观的时间在继 续——但我们却像水中的稻草在打转。

我的作品最好是被看成一种孤儿的诗。

再次说说《圣经》里的梦。梦是我的专长。《圣经》是人类 的梦。

从早上开始,“绝望”就昂着它的头,像一只忠实的动物。

今天早晨,我突然看到了我自己:我在那里,如此沉迷于自己的思绪,竟不知道周围发生着什么。你能够拼命地想自己吗?

你的痛苦在哪里,你的心就在哪里。

希伯来语。我亲吻它,像亲吻一本圣书。时间蜷曲在它的字母里。扫罗与大卫在这里走动,流放的诗人在哭泣。甚至沉默也 在说希伯来语。上帝在这语言里是沉默的。

动物怎样忍受孤独?在我们去波兹南的时候,维斯瓦娃•希姆博尔斯卡告诉我,她的刺猬独自爱上了一朵金雀花。我会变成 一只妄想的刺猬吗?我不想爱上一朵金雀花,无论它叫什么名字。 我只想别那样。远离孤独?这是我不断在问我的谜题。自由要求孤独,但孤独会成为束缚。我以思考将头撞击墙壁。

过多地谈论自己,就像是把内衣外穿。

拉比埃利泽:“假定所有海水是墨,所有芦苇做成鹅毛笔,天 与地做纸,而且每个人都是书记员,他们也绝不可能记下我从 《摩西五经》学到的一切。”

只要想想:你最后的梦,不会被写下或讲述!

A绝对缺乏幽默感。可怕地认真,忙碌,总是满口大词。他像坦克冲向一群苍跑,生活的讨厌的、嗡嗡响的苍跑。

我的希伯来语学习在继续。有时我有一个印象,这语言是不 真实的,它是一种我已接受的奇妙的构造,如同一座梦中的宫殿。 这个印象来自于我的辛苦研究具有的纯然乏味的性质,因为只有 上帝本人会以希伯来语与我交谈。

华沙城外森林里的杜松。我以前并不知道那些沙子般的杜松。 它们站着,挤成一团,就像隐秘、沉默的戴着帽子的人物。它们 走在我们身后。我回头一看,它们停在路上,像僧侣。

一个适合我的笔记本的题目——“象形文字”。

在波瓦兹基,与神父J交谈。晴朗的日子,几近暖和。孩子们在士兵的墓地间蛇行。营房区已经亮起小小的灯火。我们谈论身体和灵魂。我们谴责身体造成了所有坏事。是时候给身体休息了。不是身体的错。身体,一个贪吃者,只是需要肉排。灵魂,微妙的灵魂,需要更多、更坏的东西——权利,荣耀。“在梦里,”神父J说,“身体与灵魂相似。”

我们在墓地间穿行有十年了。

雕塑家们有着仿佛雕刻的头。脸上深刻的皱纹。我们的专注和激情留下了记号,缩写的印记。

我的祖父斯坦尼斯拉夫•希皮洛九十大寿。他仍然充满青春活力,引人注目,白色的大胡子。他保持着军人风度,爱玩学童的恶作剧。他才从位于纳列佐瓦的疗养院回来。当然,他很能迷 住护士。在弄清楚了是谁坐在了他那一桌后,他就告诉身边的每个人,说另外一个人是聋子。所以,他们一坐下来后,就开始大 声说话。让祖父十分开心。墙上的痕迹使他产生了灵感:“沉默能 够治愈一切。”

《雅歌》是极好的情诗:将它降格为讽喻诗,恰恰是粗鄙的。经文的力量在于其字面意义。铭刻在字面意义之内的,是神秘。但我们卑贱的手无法企及。

我无法忍受对称性。克里西亚和路德维克反复问我另一个寡妇的事。

穆齐尔(论里尔克):“(他)通过最微小的事物,与最伟大者联系在一起。”

如果你不愿意,你的身体还会从死者中复活吗?

聋哑并不是沉默。它是我的血液无尽的、令人难受的喧响。

在祝福者的手里不会缺少祝福;在空间的贮存库里不会缺少祝福。

草——大地的羊毛。这些微小的植物,深而广地缠绕着地球。

中国人的警句:“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扬的“新诗”:

在你的发丝间睡眠随音乐摆动,
在你的掌心里果实以人类的语言讲话。
它与我有关。我还能做些什么?!
我母亲的心啊,不要作证反对我。
——摘自《词语和泪水》

那首诗里的痛苦仍然令我窒息。

回来吧,像你现在的样子,在河流的破碎里,
在沼泽的噬痕里……
那是瘴气,仍然折磨着他,在他回到波兰很久后。
回来吧,带着被冰雪洗净的身体    
回来吧,带着被烧黑的弹药筒。
——摘自《安娜》

《安娜》是他最伟大的《雅歌》。唯一可以想象的作品,在战 争的苦难之后,在流浪之后,在他的父母死亡之后,在他几近饿死之后。

“在回忆里,我们互相依恋,”扬说过。

《塔木德》:梦是它自己的解释。

有一些事物,最好不要被词语(这一钝器)触及。

一个有关蔚蓝大海和大象的梦。一匹善良的母象,从水里找回了我失落的眼镜。

他从一辆红色小车里冒出,绿得像一只蚂蚱。

凯撒•维斯帕先,在他死前说:“可怕。我感觉我就要成为一个神了。”

在波瓦兹基的谈话。神的王国,不只是另一个乌托邦,它还是分散的现实。真理和善显现的地方,天国也就敞开。你的国近了。

以一个主人公的死结束故事太容易了。死亡是悲剧和冲突最简单的解决方法,这是剪断,而不是解开结扣。但是,大多数作家除了用“死亡”的办法,不能对付。

从童年时起,我就喜欢盒子。我在其中保存那些可怜的宝贝, 碎布、玻璃片。后来还有书信、家里的纪念品。现在却没有什么用了。你能将爱存放在那个盒子里吗?即使最后那个大盒子,也不能装下一个人。

多好的工作:做果酱、缝纫、织补。织补虚无的破洞,擦去 深渊,缝合痛苦的正、反面。

女人一边做这些,一边小声哼唱。

黑河流经我 
黑河环绕我 
黑河抓住我 
黑河流向黑色的海 
将我抛到黑色的沙上

“你的生命是一个数,”时间说,仿佛一个毕达哥拉斯派哲人。
“我的生命任何时候都会脱离你。”
“它实现我,证实我,完成我,确认我。”

“我是时间之外的东西。如一段旋律,在最后一个音符之后,听起来才完整。”

“时间和音乐。我同时就是二者。我自己并不知道这是如何发 生的。音乐写在时间里,但它赋予时间超越数的价值。”

小雅可布,一个正在学习技术的孩子,把世界当成了一个大 机器,一个他可以按下键盘的计算器。
他问:“谁关掉了暴风雨?”

“感觉的暗夜”:背负十字架的圣约翰。没有诗歌,因为诗歌需要事物,需要事物的梯子,诗的天使沿着它们上升或下降的梯子。

弗洛伊德认为,每个人都有一个固定的情感储存量。所以,如果你爱另一个人,你就较少地爱自己。

弗洛伊德是错的。爱不会枯竭。它是以利亚和撒勒法的寡妇 的奇迹。我们爱另一个人越多,我们就爱自己、爱别的一切和世界越多。

精神疾病,被认为是作家的砧板。

海德格尔:“提问是思想的虔诚行为。”(关于技术的演讲)

荷尔德林:“在悲哀的时代,诗人能留下什么?”
海德格尔:“对于希腊人来说,存在和美是同义词。现在,美成了糕点师的事。”
荷尔德林:“任何持久的事物,仍然是诗人创造的。”

圣约翰的睿智之语:“不完美的习惯。”

我学习以圣约翰的眼睛来看我文学上的失败:“进入路径,意味着离开你自己的路。”
四岁的雅可布,在曾祖母的坟墓前。他告诉他的祖母(另外 一个人),说他把鲜花留在另外一个人的桌子上了,这使公墓快乐。

小鲁塔只有两周大。它们第一次给她穿连体衣。
噜啦噜啦小树枝,噜啦噜啦噜 在创造的各种渴望中
她的祖父在很久以前就为她写下这些句子。今天,马切伊•马耶夫斯基在电台又读了它。还有:“哦,最亲爱的……”

我去做子夜弥撒时,天空明净。满月。繁星。我回家,褐色 的云被风吹着,横扫天空,好像大风在追赶月亮和星辰。天气暖和。神诞生了。

亚伯拉罕•赫施尔:“看起来像块石头一成不变的,却是一个戏剧。看起来自然而然的,最是不可思议。没有什么崇高的事 实,所有的只是神的作品。”

野草莓最是令人心灵震荡。
野草莓最是适于世界的尽头。

梦。一个邮箱,像皱缩的苹果,像一个人的脸。我手握钥匙。我将钥匙对准嘴巴似的缝隙——什么也没有。我又将钥匙对准眼 缝似的地方。邮箱是空的。有人在笑我盼望收到信件。

我梦见我要洗澡。我进入浴盆,但里面全是书,没有水。你 不能用书洗澡。

“当人遇到大山时,伟大的事情就发生了。”(在斯坦尼斯拉夫•温森的书里发现的古老佛教的一句格言。)我想马上加上一句:这也适合于大海。

密茨凯维奇写给戈申尼斯基的信(1839):
“日历和祈涛书,是一个人最重要的书籍。”

聋人徒劳地用沉默祈涛。盲人渴望真正的黑暗。

表达真理。以凿子。以词语。以沉默。以生命。

一棵被闪电劈开的树。敞开,并且一直像上帝一样碧绿。

当我想到基督,我总是被括号里的一个短句打断:他完全是人性的(除了罪)。“除了罪”,这句话使我很不愉快。我想起《福音书》里基督所有软弱的时刻。也许,某些像罪的东西,潜伏在 那些黑暗的时刻里?比如,当他从圣殿里赶走放债者时,他的愤 怒稍稍有点过分?有时,我希望有一个在罪里的、而不是受苦中 的兄弟般的基督。虽然我知道,他的“无罪”是他的神性的标志。

为我们自己,我们并不想要“不朽”:那太可怕了。我们只是 为了我们的家人,为了我们心爱的人而想要它。

偶然听到的:她活得像只鸽子,死得像个人。

约西奥•柯辛斯基告诉我,他的双胞胎女儿在学校得到这样的作文题目:大人们对我们有什么用呢?显然,这一问题是早就设置在课程里的。

埃利亚斯•卡内蒂:“也许每个人的灵魂必须至少有一次化身 为一个犹太人。”

一个上了年纪的工匠,一个铁匠,告诉我:
你一定要尊重铁。我是说,知道怎样对待它。铁匠铺的音乐, 对我来说是天使的歌。夫人,您不知道,铁的气味是多么美妙!

奥克塔维奥•帕斯和他杰出的随笔:《革命的曙光》(1974):
革命的曙光升起于线性时间的危机。未来的坍塌。青年运动在捍卫现时中涌现。官能性的爆炸 身体是现时。先锋艺术的危机。先锋追寻永恒的新奇性并将它转换为新的专 制。所有革命都沦为统治……没有一种艺术不创造一种风格, 没有一种风格最终不会湮灭艺术……剩下什么?首要的便是 为垂死的人类辩护——幽默。

诗——投入深渊的卵石。
我头底下的岩石——雅各的石头。

孤独的空间。太空的一个缝隙。深渊的眼。深渊是一个夸张的概念。绕不过。

所有的声音融入——沉默。
所有的颜色融入    白色。

沉默变成灰白。不是头发,是沉默。

有时我重读最近一条笔记,仿佛它真是我写下的最后一条。那么,它听起来会是什么样子呢?

有时我想记下这些思想和情感的碎片,只为等待那个最后的句子,那个将会揭示一切的句子。

阿尼雅告诉我,耶德雷伊(十八个月大)去坐了旋转木马,头一次。他并不热情,但是很有尊严地忍受了它。

希默恩告诉我,他积累了足够一生的学术资料。
我以《塔木德》里的一句话回答他:“完成活计不是你的问题。”

所有的灯合起来制造了这黑暗。

祖父说,他在所有喜爱的照片上,都做了十字记号:穆拉 (我的妈妈),我的父亲,J。他是在道别。他想起会计师米泽拉茨 基——死于一次摩托车事故,他想起那些冤枉过他的人。然后他 开始想那些被他冤枉过的人,希望他们原谅他。他遇到过一个走 路不便的年迈的女人。他搀着她的手臂,绕着公园走了两圈。于 是他意识到,他从未想到帮助人们,而他此前,那么多次看到走路缓慢的人。

夜晚的时间在流逝,他在估计剩下的生命。他又吞下一粒安 眠药。一点时他睡着了,四点醒来。他做了早礼拜。他不愿扔掉 那些已经枯萎的花,因为那是我带给他的。我可能也会这么做。 这里,在家里,有一位父亲,他的女儿来看他。她带他去散步, 脸上洋溢着喜悦……爱是当你任何人也不拥有时,你却能善待每一个人。

一本释经学的动物寓言集。我还是想写它。

我在写诗的时候,无数次划掉连词“和”。即便如此,看起来还是太罗嗦。

我缓慢地从我的身体撤退。

诗淹没了我。它们像野蜜蜂一样来到我面前。

“每天在圣经上花费时间,并不能免受惩罚——你逃不脱。”——米沃什

头颅之下,宁静之巢。

祖父要死了,但他依然每天穿戴整齐,躺在他的床单上,穿着便鞋,而不是拖鞋。他想从容地、有准备地死,像他活着时一样。他能吗?……在他睡着时,我离幵了。我抚摸着他憔悴的手, 向他道别,这并没有使他醒来。

死——像别的任务一样,它是人之为人的一项任务,而它超过了我们的能力。动物比我们人处理得更好。

寒冷的一天,但是晴天。蓝色的天空,一派秋天金黄的景象。 我看望祖父回来。他病着,孤独地躺着,仿佛约伯。我离幵时, 泪滴流下我的脸。他说:“上帝也许垂怜我,要带我去见他。”

他,曾经像橡树一样坚强,从不表露他的情感……一只年迈的狗饱含泪水的黑眼睛。

祖父到了将所有概念都“揭示”的时刻。我说:“睡吧。”他说:“永远的休息。”我说:“希望。”他说:“死亡。”我说:“好天气。”他说:“虚空。什么是天气?”

在他的香烟盒子里,保存着他的“宝贝”——我找到两片纸: 他的文凭和一九四六年在莱切卡监狱开具的条子。黄色的纸,简 单地用一个棕色胶带粘合在一起,隐藏着他命运的秘密。那个爱讲故事的人,他自己的故事是那么丰富、那么重要,充满具体的细节和人物,现在都随他睡了,他从来没有讲发生在他身上的重 要事情。他总是在讲他人的故事。

他了解家里每个人,能讲每个人生活里的事。

好心的、耳朵失聪的K太太,不知道他死了,说今天梦见他来看望她,握着她的手,但他的手冰凉。

“你的手为什么变得这样冰凉,它们一直很温暖的呵……”然 后她醒了,她明白了。为了他的最后一程,她点燃了祝福的蜡烛。 但是,她迟了。我们都迟了。

我们在靠近森林的斯科里默夫公墓神圣的黄土里,安葬了祖父。他活了九十二年。

一年最后的一天。在地下世界的洒满痛苦和眼泪的镜子上,好天气弥漫开来。


——刊《世界文学》2018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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