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古泰特诗选

◎李以亮



德古泰特诗选

(立陶宛)雅尼娜•德古泰特

李以亮  译
 

雅尼娜•德古泰特(Janina Degutytė 1928-1990),立陶宛著名诗人。出生于考纳斯,因其母亲酗酒,从小受到虐待。1955年她从著名的维尔纽斯大学历史和哲学系毕业,是战后出现的新诗人的代表,深受评论家好评和读者喜欢。自1957年直到去世,出版了十多种诗集。她的诗歌长于抒写乡村的苦难和自然的诗意,自成独特的象征系统。特别是作品还以不妥协的精神揭示了苏占立陶宛时期的真实状况。她在诗艺革新方面也有极高造诣。1990年因身患癌症去世。

  

立陶宛
 

等待幸福的雨,百合

甜蜜的椴树香——

这一切配得上你的名字。

逆风行走

并不困难

因为那一百年以前

古老的火焰

仍然活在

我们之中。

当你的手掌

触及大地,泉水颤动。

在你的天空

小鸟翱翔。

幸福

是离开时

口中念着,你的名字。

 
 

立陶宛母亲
 

你来到被烧毁的村庄

   跪着将一把灰烬

   倒进亚麻头巾

   头巾里

   藏着你的心。

黑色猎鹰撕开了你的心。

   于是你回到家。

你踩着岩石,河流,草。

野生苹果树邀你进入它的树荫。

黑麦白色的耳朵爱抚你的手。

在高高的山上,你的家

   脚下隐约一个陌生人来到,这仍未诞生之地。

 

在高高的山上,

   你向东、向西弯腰,

   向南、向北弯腰,

   你解下亚麻头巾,——

   一只红色云雀飞进天空。

而你还要纺你的亚麻布,

   烘烤面包,

   安顿你的孩子睡觉。

 
 

未付邮的信

(给父亲)

 

我不停给你写信

不停和你说话。

我们很少交谈……

我们各自藏起痛苦

不让对方看见泪水。

 

我多么爱你的桦树和白杨

犁过的土地,骄傲生长的黑麦……

可否让我躲进信里

黑麦叶的颤动,

面包温暖的香味,

或者你手掌的掌心

那轮小太阳?

你会高兴,仅仅因为那样。

 

……………

 

当风敲打蓝色窗格,

沉默如块垒在我喉咙生长,

我就会给你写信。

远远地

你将读着它们,

用你星星的眼

银亮雨水

玻璃似的手指。

 
 

面包和盐

 

穿过花环和标语装饰的

高高一扇门......

穿过高高的一扇门,

像一个客人

我走进

山谷

围绕在树林,云和飞行的天鹅中。

以被北风吹裂的双唇

我接受

夜一样黑、昼一样白的

面包和盐。

 
 

太阳
 

在母亲之后第一个吻你的是太阳。

 

像一个遥远,红色的岛 

它照耀鹳的巢。

一天晚上

它留给你第一次告别的悲伤。 

从东到西

一团不灭的火 

将你罩在地球的弧面。 

你静静流淌的血,

祖先朝向太阳的祈祷。

 

经由太阳,你寻找你的路。

经由太阳,你寻找你的家。

经由太阳你寻找你的篝火。

 

在母亲之后第一个吻你的是太阳。
 

 

“在一面垂死的湖上天鹅……”

  

在一面垂死的湖上天鹅

悲恸而哀伤

秋天降临在原野

太阳死去

 

飞吧,白天鹅

暴风和闪电今晚就要来临

两只天鹅在垂死的湖上——

永生的,洁白的。

 
  

“假如疼痛不是敌人又如何……”

 

假如疼痛不是敌人又如何……

经由疼痛

人进入世界,

经由宗教裁判所

和火葬场的烈焰

人上升为神圣。

新世界——

在日常的泥土里,

在秧鸡的叫声里,

在树干里,

在微小的话语里,

它被述说了几千年……

 
 

“广场空了……”

 

广场空了,远航

像船一样。

在绿色的月光里

塔楼高大的侧影颤栗。

香草般芬芳的椴树

安顿在谁的手掌下。

很久以前鼓声平息,

唱吧,长笛。

唱出——

嘴唇唱不出的。

满足—— 

土地不能满足的。

庇护——

太阳不能庇护的。

风对云说,

树对鸟说。

路边古老的十字架——对岩石说。

家园的小门对夕阳说。

门槛对走远的脚步说。

我对父亲留下来的

有着弹孔的上衣说。

 
 

“我祈祷向星辰向青草……”

 

我祈祷向星辰向青草。

向流泉神圣的水泡。

今夜我为每个人祈祷,

为有德者,被诅咒者,

为正义者。

一条野蛮的大火之桥

连起墓穴,法庭,和

集中营。

灰烬堆起。

灰色的夜。灰色的鸟。

今夜我为每个人祈祷。

 
 

“俯身于一张白纸……”

 

俯身于一张白纸

我不停画同一幅画:

明亮的房间,坐在

桌子边的父亲,母亲,和

他们幸福的女儿。

地板上舒展身体的狗。

(在这个梦里只有狗是真实的)。

  

 “我给你带来这首诗……”

 

我给你带来这首诗,

这间村舍曾住着一朵白云,

你在此温暖身体

或独自一人。

在餐桌上

他们不用银汤匙。

这里也没有红地毯。

但我不想你

在此留下

今晚

它已没有屋顶。

 

 

“活着就是渴望永恒……”

  

活着就是渴望永恒。

种一棵树是要修一条路

通往我们内心

另一个世界。

饮尽爱情的最后一滴血

为了它还能逗留一会儿,

在心底结出一枚果实

为了,延长渴望。

从一枝高高,高高的银色

百合上

攀向一颗星辰

在那里

在无限里

留下我们的签名

如标记

表明我们不只是蚂蚁。 

 

 “那过去的不能过去……”

 

那过去的不能过去。

惟有街道和广场

忘记了火的气味。

惟有原野

忘记了血的味道。

被抛弃的铁带着锈仍在滴血。

过去的不能过去。

时间不是野兽,它不能

以其粗糙、湿润的舌

舔噬伤口。

我们在体内承接着它的伤。

它被隐藏在平常的闲聊里,

在短暂的停顿,苦笑,和祈祷里……

在一封发黄的信

或幻想的墓碑里……

我们隐藏着伤口,以婴儿的手心

以不屈的琐事日常

以巴赫或肖邦……

我们希望它们能被一个亲吻安慰……

虽然,并不愈合。一只手无意的触摸

它们就会流血……

在偶尔的和平里

它们真实地绽放,如玫瑰

如诗……

 


“带着充满恐怖的眼睛……”

 

带着充满恐怖的眼睛

我们听着一种外国的语言

注视一辆辆外国的坦克,

它外国的脚

重重踏在我们的土地……

透过眼泪的洪水

望着载满乘客的火车

考纳斯的旧火车站

哭喊声,尖叫声。

 

然后,

夜复一夜

引擎的轰鸣

在我们安静的郊区街道

在涅穆纳斯①

      回溯当时还只有

      干净和快乐的河水。

那时我们全副打扮,

旁边一堆衣服和面包,

全副打扮,

旁边是一堆衣服和面包,

只是等待。

它就是我们的转折?

 

就这样,我的童年结束了。

 
————

译注:①涅穆纳斯(Nemunas),河流名称,这是立陶宛名称,在波兰称“涅曼河”。

 


安提戈涅
 


别了,我的新郎,我未及吻过你。

别了,我的儿子,你未及诞生。

爱将我带来,也将送我离开……

颤抖的手上飘动的只是一阵被捕获的晨风。

但我会再来。

        一千次.

穿过沙漠,

       浸透雨水的泥土,

                   火炉边,

我会回来。

      在死寂的夜里埋葬我的兄长①。

我将赤足而来。

手无寸铁,空着两手。

那召唤我的天条凌驾于所有律条之上。

假如他们诅咒我,

            或反对我,

或者让他们的法庭判我死一千次,

我却不应受谴责。

我会回来

      在夜里经过战场时

                    缠绕他们

这含咸的地壳

          我在其中

               埋葬我遍体鳞伤的

兄长。

暴君的影子盘旋在陆地和海上

奴隶的名字烙印在我们脸上作为耻辱的标志,

因此我必须回去。

            一千次.

呼吸你的身体被祭献其中的黑暗。

         抬起无助的头颅。

                     迎着刀刃。

被一千次地判决。

            你的妹妹。

                  你的安提戈涅。

 
————

译注:①据索福克勒斯悲剧《安提戈涅》:安提戈涅不顾新国王克瑞翁的禁令,毅然以遵循“天条”为由埋葬了她的哥哥、反叛城邦的波吕尼刻斯安葬,后被幽禁于一石洞。克瑞翁之儿子,也是安提戈涅的情人,前去营救,却见她已自缢身死,站出来攻击克瑞翁而后自杀。克瑞翁的妻子听说儿子已死,也在责备克瑞翁而后自杀一意孤行的国王遭致妻离子散的命运。

 
 

荷马们



他不会回来了,你的奥德修斯,这一次他不会回来。

没有在纺织机嗡嗡作声的轮边

     等待他的珀涅罗珀。

卡桑德拉沉默,无声的卡桑德拉沉默。

失去武器的阿喀琉斯孱弱如孩子

     倒下如一株草。

 

诸神游戏,惩罚,报复和死亡。

但伊萨卡和特洛伊将从夜晚,烟雾,火焰里——

再次站起。

荷马们——盲目而看见一切的歌者——

     将走过千年,

从南到北,以它的名字

     召唤每一个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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