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加耶夫斯基诗10首

◎李以亮



扎加耶夫斯基诗10首
李以亮译


旗帜


我在早晨醒来,随后试着
用望远镜查看
我的城市上空飘着什么旗帜
黑白,或者如恐惧的灰色
或者我的城市已被征服
或者它仍在防卫或者还乞求着
征服者的理解或者
在几秒钟的遗忘后穿上
丧服,或者我也是
一面旗帜只是我看不见它
正如我看不见我自己的心



计划,报告


起先是一些计划
然后,报告
这就是我们所熟知的
交际的语言
一切都必须被预见
一切都必须
在事后被确认
真正发生的
从来不会引人注意



玫瑰刺


如果,独裁者也读
我们匆匆写就的
苦味、愤怒的诗,诗歌
当然会改变世界。但是
玫瑰,不知道,那些诗
是献给它们的。玫瑰刺不饮血。



手提箱


那天早晨克拉科夫乌云密布,山头冒着蒸汽。
天上下着雨,在慕尼黑,在阿尔卑斯山谷
什么都看不见,阴沉如石头。

仅仅在雅典我在一瞥间见到太阳,它
把天空,整个天空,
整个天空中庞的大舰队
转化为发颤的金子。

正如那些宗教作家所说:我突然
变成了一个新人。

我只是这有形世界的一名游客,
一千个影子中的一个
从机场巨型的大厅里飘过——

而我的绿色手提箱,像一条忠实的狗,在小轮子上
跟着我。

我只是一个心不在焉的游客
但是我喜爱阳光。



弗瓦久先生


弗瓦久先生是一名理发师(理发,男式
和女式,在卡梅利卡街)。瘦而高。
只对一件事感兴趣:钓鱼。
他喜欢谈论鱼的习性,
在冬天它们如何嗜睡,寒冷
刺骨时,如何凶残,无所不能,
你应该如何尊重它们的睡眠。它们也
休息,躺在稠密的水中,像时钟,
像另一星球的新来者。它们习性各异。
弗瓦久先生甚至代表波兰
一次或者两次,参加钓鱼比赛,
但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我不记得了,
天气太热,或是下雨,或者云层太低。
等他去看医生时,已经太晚。
卡梅利卡大街没有注意到他的离去:
有轨电车在弯道上尖叫,
栗树每年疯狂地绽放。



曼德尔斯塔姆在费奥多西亚


让我走;我生来不是坐牢的。
——奥西普•曼德尔斯塔姆
(1920年被捕于费奥多西亚)


曼德尔斯塔姆没有错,他生来不是
坐牢的,但牢房已经为他
造好,无数的集中营和监狱
耐心地等着他,运货列车
和肮脏的营房,铁路道岔
和阴暗的候车室里一直等着
直到他到来,穿皮夹克的
秘密警察和脸色红润的御用文人
一直等着他。
“我不会去看著名的菲德拉,”
他写道。黑海没有流出
黑色的眼泪,岸边的卵石
顺从地翻滚,一如海浪所期,
云朵迅速飘过漫不经心地的大地上。


————
译注:【1】费德拉(Phaedra),希腊神话里弥诺斯之女、忒修斯之妻。



北方的海


这就像我们对知识的想象:
黑暗,咸涩,清澈,流动,完全自由
——伊丽莎白•毕晓普


而我们也许只是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这也许是最简单的,考虑到经验,
和痛苦(通常他人痛苦)的广范性。
也许还有一点点懒惰,
少许冷漠。也许我们想:
我们最好成为苏格拉底遥远的追随者
好过承认我们知道那么一、两件事。
也许在漫长的步行中,当地球
和树木若隐若现,当我们开始明白,
我们的大胆却吓到了我们。
也许我们的知识是苦涩的,太过苦涩,
像北方灰暗、冰冷的海浪
吞没了那么多大船
却仍然饥饿。



童年


再给我一个童年吧
——约翰•伯恩赛德


把童年还给我吧,
饶舌的麻雀的共和国,
漫无边际的荨麻丛,
夜里胆怯的猫头鹰的啜泣。

我们的街道,星期天里空空荡荡,
红色的新哥特式教堂
并不乐于接受神秘主义者,
而牛蒡用德语悄声低语,

还有酗酒者的忏悔
在一堵白墙的祭坛前,
还有石头,雨水,和水坑
那里有金子闪耀。

现在我确定我知道
如何做一个孩子,我知道
如何看着那被冰霜覆盖的树林,
如何活着,保持平静。



书架
——纪念耶日•霍丁斯基(1919-1998)


他是一个痛苦和狂喜的诗人(痛苦更多)。
我认为他是一个非常好的诗人。
我在雷根斯坦图书馆【1】发现他的一本书:
《诗选》。这就是他被选中的原因。
他留下的是一部别人编选的诗集。

他的生平:一只利沃夫和罗马之间张开的弓。
三年在苏联的集中营,几十年
在鲜花广场【2】附近。

他不断从罗马回到克拉科夫,
然后,从克拉科夫回到罗马。
我不认识他,尽管在一群作家中
我曾认出过他的笑脸,
并且记住了它。

如果你接受极简派的定义,
他是幸福的——他死在自己的床上。

现在他活在图书馆的书架上
仿佛在大山里露营的徒步旅行者。
褪色的封面隐藏起痛苦和经历。

褪色的帆布封面:相邻的一册,
形制更小,将它暗淡的轮廓
投影于它——在两本未被阅读的书的接触中
那么多的温柔。


————
译注:
【1】雷根斯坦图书馆(Regenstein Library),在芝加哥大学。
【2】鲜花广场(Campo dei Fior),罗马的一个长方形广场,位于圣若望拉特朗大殿到梵蒂冈之间,1600年布鲁诺因捍卫哥白尼太阳中心说被烧死在此。



永恒中的贝托尔特•布莱希特(Bertolt Brecht in Eternity)


你的坟墓就躺在柏林的心脏,
在那个精英的,哲学的公墓
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埋在那里的,那里

黑格尔和费希特安息如生锈的锚
(他们的船则沉入了教科书的深渊)。

你奇异的错误,你对学说的崇拜
躺在你身边,像斧和矛并排在新石器时代的墓地,
同样有用,同样必要。

你选择了东德,但你也保留着
奥地利护照,以防万一。

你是一个谨慎的革命者——但是,一种矛盾修饰法【1】
能够拯救世界吗?

你写过一首诗“给后来出生的人们”——你希望未来
也会听从你的劝导。但未来已经过去

那些后来出生的人们,冷漠地穿过墓地——像博物馆里的游客
他们主要看看藏画下面的标签。

这是四月,一个凉爽而晴朗的日子,黑影依附
墓碑,仿佛侦探才是真正的不朽者。


————
译注:【1】矛盾修饰法(oxymoron),一种修辞格,指以两种不相调、甚至截然相反的词语形容一个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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