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菖蒲(7首)

◎倪志娟



在美国布法罗访学期间的诗歌练习。

1.送信人经过我的窗子

所谓季节变迁
从第一片落叶到最后一片
几乎难以察觉
送信人,每日准点到达
他的表情严肃
向每个邮箱投下白色的信封
当他经过
风吹走一朵蒲公英的种子
茎,立在原地
变成一个失效的路标


2.松果

雪带来的空旷,近于时间的停滞
今天的小插曲是:
一只狗对我狂吠
一个穿红衣的小女孩
走出屋子,对我说Hallo
有人正在铲雪
有人任雪堆积
每一栋屋檐,挂满
小瀑布似的冰凌
假如一棵松果,在此时落下
只会无声地没入雪中


3.菖蒲

长在温带的水边,草本
春发青叶,形扁平,中脉显著
基部叶鞘套折
不结花实
根积存香味,与四、五月的节气
相生相克,可补心气
除邪疫,亦能致幻
但点缀终究大于实用
“辟恶可言,温中尚嫌不足”
怪癖的文人喜供它在案头
吸附灯烛的烟尘
在想入非非的夜晚
又将它推入纸的平面
文字覆盖它,如牢狱之灾
成就了一种传说——
“不加日色,不资寸土”
“耐苦寒,安淡泊”

去年冬天,我在大街上遇见一个男人
在东莞打工多年,晚年
带孙子,做家务
热心帮助每一个求助他的人
常年受老婆咒骂
肩背拱起,笑容谦卑
前不久他死了

在水边行走,我辨识不出菖蒲
一种绿,湮没于众多的绿
水鸟扑腾而过
俯伏的草,立回原来的样子
水的颗粒在水中涣散
正如久远的笔画,慢慢消失


4.蚱蜢

艳红的山楂,裹满糖霜
在枯槁的手指间辗转
在携带尘埃的空气中闪耀
卖气球的中年男子
沿途收割孩子们欣羡的目光
穿蓝色T恤的少年
忽然松开了自行车的把手
绿灯亮了,一串又一串蚱蜢,跳进
草丛深处
从街角望过去
天空是一条狭窄的河
云朵摇晃着飘过
弄丢了它们的压舱石


5.一次

窗前的草又绿了
两只知更鸟一路蹦跳着
觅食而来
几株蒲公英,开过花
备好了行囊
等候风起的刹那
树的影子,在阳光中缓缓移动
春天,是一页透明的纸
人,走在其中
有些迷失——草丛深处
一年一年涌动的力
对他来说,唯有一次


6.对视

幽辟的小径,一边是高速路
一边是湖
湖岸架起低矮的铁丝网
一只小鹿
安静地蜷伏在杂草丛中
隔着网,我看见它悲悯的眼——
那种悲悯,无关于悲伤
万物岑然
汽车的轰鸣,如铁锤
一次次重重砸下


7.雪的形而上学(Ⅱ)

1
一种颜色和形式,雪
占据了虚无

2
寻找一片雪花的影子
如同在黑暗中
寻找你自己的影子

3
雪的内涵是什么?
这种追问,未曾触及雪
却解构了内涵

4
将雪花的飞舞比作追逐游戏的人
是孤独的
将雪花的飞舞比作无意识的人
是孤独的
风吹向四面八方,雪飘向四面八方
你看,那么多无名
又不安分的人

5
雪落在断墙,是一种修补

6
一个人走在雪地,是打开一扇门
影子,或者暗的思绪
涌进门中
一个人和另一个人走在雪地
门,就关闭了
所谓“相忘于江湖”,依次为:
雪、人(复数)、相忘

7
用沙漠的眼睛看雪
雪和沙漠都是完美的
而眼睛将消失

8
雪,覆盖了屋顶,草地,小路
世界变白了
有什么就要发生——

雪地上的脚印,是有还是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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