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集《移动的理由》(马克·斯特兰德)

◎桑婪



马克•斯特兰德:诗人、短篇小说家、评论家。他于1934年出生在加拿大爱德华王子岛的萨默塞德,在美国长大并接受教育。他著有十一本诗集,一部小说集,三本译作,并有画家威廉•贝利和爱德华•霍普的专著。他还编有许多诗歌选集,最近的有《二十世纪伟大诗歌一百首》。他的诗歌获得众多荣誉和奖项,包括麦克阿瑟奖、普利策奖和博林根诗歌奖。1990年他当选为第四任美国桂冠诗人。曾任教于哥伦比亚大学。2014年11月29日,斯特兰德去世。

 


Mark Strand(1934—2014)
 


食诗 


墨汁从我的嘴角流出。 
没有谁像我这样快乐。 
我一直在食诗。 

图书管理员不相信她的所见。 
她眼神忧郁 
走路时把双手插在衣服里。 

诗歌不见了。
灯光黯淡。
狗正从地下室楼梯爬上来。 

它们转溜着眼睛, 
金色的腿像灌木丛般燃烧。 
可怜的图书管理员开始跺脚哭泣。 
她不理解。 
当我跪下来舔她的手, 
她尖叫起来。 

我是一个新的人。
我向她汪汪吼叫。 
我在这书呆子气的黑暗中愉快地嬉戏。 


 

事故 


火车从我身上轧过去。 
我为火车司机 
感到遗憾他蹲下 
在我耳边低语 
说他是无辜的。 

他擦拭我的额头, 
吹走 
我唇上的灰烬。 
我的血液蒸发 
在夜晚的空气里, 
模糊了他的眼镜。 

他在我耳边低语 
他生活的细节—— 
他有一个妻子 
和深爱的孩子, 
他一直以来就是 
一个火车司机。 

他说着 
直到某个人的 
手电筒 
照亮我们。 
他站起来。 
他抖开夹克 

开始跑。
煤渣在他的靴子下 
噼啪作响, 
空气寒冷 
且厚重 
擦过他的脸颊。 

回到家,他坐在 
厨房里, 
凝视着黑暗。 
他涨红了脸,
 他的双手紧压 
在双膝之间。 

他看到我 
一动不动 
躺在轨道边上 
我微弱的呼吸之花 
正化为乌有; 

在大风的 
吹拂之下 
田野低垂 
鸟儿散落
在树木的 
椽子中。 

他从屋里 
冲出来, 
手中托着 
我身体的残骸 
将我带回家。 
我躺在床上。 

他低下头 
紧靠着我的头 
告诉我 
我会没事的。 
一道苍白的光 
在他眼中闪耀。 

我听见风 
猛烈地摇晃房子。 
我无法入睡。 
我无法保持清醒。
百叶窗发出巨响。 
我生命的终结开始了。 


 

邮差 


那是午夜。
他从人行道走来
敲响了门。 
我冲过去迎接他。 
他站在那儿,哭泣着, 
向我抖动一封信。 
他告诉我里面装着 
可怕的私人消息。 
他跪下来。 
“原谅我!原谅我!”他恳求。 

我请他进屋。
他擦拭双眼。 
他深蓝色的衣服 
仿佛一团墨渍 
在我深红的沙发上。 
他无助、不安、渺小, 
像一个球蜷缩起来 
睡着了,而我正创作 
更多的信件给自己 
以同样的笔调: 

“你将依靠 
施加痛苦活着。
你将宽恕。” 


 

树上的人 


我坐在一棵树冰冷的枝干上。 
我一丝不挂,风正刮着。 
你穿一件厚外套站在树下, 
那件你正穿着的外套。 

当你解开它,袒露你的胸, 
白色的蛾子飞出来,那个时刻 
无论你说了什么,都安静地掉落于地, 
你脚下的土地。 

雪从云中飘下,落入我的耳朵。 
你外套中的蛾子飞入雪中。 
风刮着,在我双臂下、下巴下,
孩子似的呜咽。
 
我永远也不会知道为何 
我们的生活变糟,你也不会知道。 
云沉入我的手臂,我的手臂上升。 
它们现在正在上升。 

我在冬天白色的空气中摇摆, 
椋鸟的叫声躺在我的皮肤上。 
一大片蕨覆盖我的眼镜;我把它们擦去 
为了看见你。 

我转身,树也跟着我转身。 
这样看来,事物不仅仅是它们自身。 
你闭上眼睛,你的外套 
从你肩上滑落, 

树像一只手那样缩回, 
风与我的呼吸一致,而没有什么是确定的。 
那首从我口中偷走这些词语的诗 
也许不是这一首。 


 

幽灵船 


它漂浮着 
穿过拥挤的街道, 

它模糊的 
吨位如风一般。 

它滑翔着 
穿过贫民区的 

悲伤 
到达边远的田野。 

慢慢地, 
此刻它在一头公牛旁。 

此刻在一座风车边。 
它移动着。 

在夜晚 
它仿佛一个死亡之梦 

经过, 
无法被听到; 

在群星下 
它偷窃。 

它的船员 
和乘客凝视着;

他们的眼睛 
比骨头还白,
 
不会 
转动或闭上。 


 

风筝 


致比尔和桑迪·贝利 

它飞越湖泊、农场
和森林边缘,
像一个没有手臂 
或双腿的身体,摇摆着 
在没有月亮的天空中失明、变黑。 
鹪鹩、绿鹃、画眉 
让出路来。那匆忙的 
振翅
落入黑暗
如一场微雨。
我们遮住头,考虑着
中心湖泊边缘的农场和森林。
一只横斑林鸮栖在一根大树枝上 
树皮般沉默。 
一场几乎看不见的 
雨似乎越来越近。 
遥远的雷鸣 
沉闷的噼啪声和咚咚声 
冲撞着我们的耳朵。 

一排山出现。 
它沉入一个山谷 
谷中农场和森林环绕的湖泊。 
没有下雨。
不可能说出天气 
将以什么形式出现。 
我们朝双手呵气, 
试图使它们保持温暖, 
希望不要下雪。 
鸟儿飞过头顶。
 一个男人跑过 
握着风筝的线。
他没有看到我们忧郁 
而静止地站立,仿佛阴沉天空下的哀悼者。
 风在他的翻领中叫着。树叶飘落, 
当他从它们旁边走过。 
他的呼吸在寒冷中绽放 
并在一段时间里仿佛小小的 
白玫瑰充满空气,
尽管我们不太确定。 

屋子里窗帘垂落如雨。 
黑暗覆盖贴着花纸的墙壁、 
家具和地板,
像一个轻微的污点。
镜子被清空,门 
安静地关着。那个男人睡着了, 
在椅子沉重的扶手里, 
他没有看到我们 
在屋外严寒的空气里 
在他正做着的梦里。 
拍打翅膀的声音和风声 
穿过幽深的、 
回声飘荡的山谷。风筝 
飞越湖泊、 
农场和森林边缘, 
进入没有月亮的夜晚, 
消失了。 
那个男人在椅子里翻身, 
他正慢慢醒来。 


 

婚姻 


风从两极吹来, 
缓慢移动着。 

她转身进入深深的空气。 
他走在云间。 

她做好准备, 
披散头发, 

画眼妆, 
微笑。 

太阳温暖她的牙齿, 
她的舌尖润湿它们。 

他掸去衣服上的灰尘 
拉直领带。 

他抽烟。 
很快他们将见面。 

风使他们更加靠近。 
他们招手。 

更近,更近了。 
他们拥抱。 

她在整理床铺。 
他在脱裤子。 

他们结婚 
并且有个孩子。 

风从不同的方向 
使他们远离。 

风很大,他想, 
当他拉直领带。 

我喜欢这风,她说, 
当她穿上衣服。 

起风了。 
风对于他们就是一切。 


 

整个故事 


             ——我宁愿你觉得没必要去告诉他:
            “那是一团火。并且,对此我们什么也不能做
            因为我们在火车上,明白吗?” 


它为何会这样发生 
我不确定,但你 
正坐在我身旁, 
专注于自己的事, 
这时我突然看见 
窗外有一团火。 

我用肘轻轻碰你,说:
“那是一团火。并且, 
对此我们什么也不能做, 
因为我们在火车上,明白吗?” 
你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了我一眼, 
好像我说得太多似的。 

但就你所知,我也许 
非常喜爱火, 
于是坐火车旅行,以避免 
不得不去熄灭那火。 
也可能,火车 
能点燃一团爱之火焰。 

我可能甚至怀疑 
你就是一个伪装的 
消防员。于是再次 
我也许错了。也许
你是那个 
喜爱熊熊大火的人。谁知道呢? 

也许你在别处, 
考虑着因为无处 
可去,你不应该 
坐火车。而我, 
看着窗户上自己的脸, 
也许对关于火的事情撒了谎。 


 

婴儿 


让我们救救婴儿。 
让我们跑去市中心。 
婴儿们在尖叫。
 
你会穿着貂皮衣 
并且做个发型。 
我将穿着燕尾服。 

让我们救救婴儿,
即使我们衣衫褴褛 
跑去城镇的中心。 

让我们别等到明天。 
让我们开车去城里 
去救那些婴儿。 

让我们快点。
他们躺在 
有铁窗和铁门的仓库里。 

他们皮肤日落般的粉红色 
正开始燃烧。 
他们的牙齿 

刺穿牙床 
仿佛墓碑。 
让我们快点。 

他们已经入睡。 
他们的梦 
感染着他们。 

让我们快点。 
他们的叫声 
从仓库的烟囱传来。 

我们得走快点。 
婴儿们已经长大,可以穿上西装。 
他们终日在太阳下行进而不眨眼。 

他们的首领坐在一辆防弹车里鼓掌。 
烟从他的头盔中流出。 
我们看不见他的脸: 

我们仍在奔跑。 
更多的婴儿被锁在仓库里。 
他们的尖叫犹如汽笛。 

我们仍在跑向城镇的中心。 
我们变得衣衫褴褛。 
我们不会等到明天。 

未来总是在此刻开始。 
婴儿们正在长大,将穿上西装。 
让我们跑去城镇的中心。 

让我们快点。 
让我们救救婴儿。 
让我们试着救救婴儿。 


 

末班车 


天黑了。 
一场微雨 
潮湿了街道。 
洛塔公园内 

没有任何动静。 
棕榈叶悬挂 
在缠结的草地 
和庞大的灌丛上方,
 
成片地捆绑在一起, 
在人行道旁翻滚。 
世界无法触及。 
浴者的幽灵 

从海浪中缓缓升起, 
在高高的浪花中转身。 
他们走在沙滩上 
双眼燃烧 

如同星星。 
里约酣睡着: 
海是一个梦 
它在其中死去又重生。
 
巴士加速。
一片紫色的云 
在它后面飘散。 
我的双腿开始颤抖。 

我的肺部填满了蒸汽。 
汗水覆盖我的脸 
流向我的胸部。 
我的脖子和肩膀疼痛。 

我甚至不确定 
自己是否醒着, 
我紧握住 
椅子灼热的边缘。 

司机微笑着。 
他的裤子卷到了膝盖, 
他裸露的小腿 
在高温中闪烁。 

一个女人试图安慰我。 
她将手放在我的衬衫里, 
在我的背上 
写下花朵的名字。 

她的衬衫是黑色的。 
她的每个膝盖上都有 
一面小小的骷髅旗。 
她的眼中有一座花园, 

花园里成排阴暗的 
白色墓碑挤满空气。 
人们在这里站立, 
挥手道别。 

我感觉我在那儿。 
她透过牙齿低语, 
将她的唇 
贴向我的脸。 

司机转弯了。 
他闭着眼,将头发 
梳到后面。 
他告诉我要勇敢。 

他说话时我感到 
自己的心跳变弱。 
那个女人再次吻了我。 
她的下巴嘎吱作响, 

她的呼吸薄雾般 
贴近我的脖子。 
我转向窗户 
破裂的玻璃, 

它布满雨水的条痕。 
我去了哪里? 
我望向里约—— 
一切都不一样了。 

一小片光亮中, 
耶稣屹立 
在基督山上,
 不再看得见。 

海湾是黑色的。
这座黑色的城市 
沉入它的坟墓。 
而我也永远不会回来。 


 

想象之物 


想象那丛林, 
那涨水的绿色溪流。
 
它是你的。 
你是巴拉圭王子。 

你的仆从们深跪 
在巨叶的阴影中, 

当你开车驶过, 
金子般仁慈。 

他们亲吻 
片刻之前 

掠过你皮肤的空气, 
并在你经过之后才起身。
 
想象你自己,几乎是一位神, 
你的头发燃烧着, 

你心脏的风箱鼓着风。 
想象那些蝙蝠 

涌出它们的洞穴, 
仿佛一阵黑色的风迎接你;
 
想象广大的夜间城市, 
想象那闪电般的昆虫 

从米纳斯吉拉斯州 
漂流而来;

想象珊瑚蛇; 
想象有着翠绿色喙的 

深红的鸟;
想象无数的大闪蝶 

充满空气, 
犹如天堂冰冷的五彩纸屑。 


 

脏手 


我的手脏了。 
我必须把它砍下来。 
清洗它毫无意义。 
水是腐臭的。 
肥皂劣质。 
它不起泡沫。 
这手脏了。 
脏了很多年。 

我过去常将它置于 
视野之外, 
放在我的裤袋里。 
没有人怀疑过什么。 
人们走向我, 
想要握手。 
我会拒绝, 
而藏起的手 
像一条黑色的鼻涕虫, 
会在我大腿上 
留下它的印痕。 
于是我意识到, 
不管我用不用它
它都是一样。 
一样令人厌恶。 

啊!那么多夜晚, 
在房子深处, 
我洗着那只手, 
擦净它,擦亮它, 
梦想它会变成 
钻石或者水晶 
或者甚至,最终, 
成为一只素白的手, 
一个男人的干净的手, 
让你能握着, 
亲吻,或牵着, 
在某一时刻 
当两个人坦白 
不以任何言语...... 
但有
 一只无可救药的手,
昏昏欲睡,螃蟹一般, 
张开着它的脏手指。
 
那污垢真是讨厌。 
它不是泥或烟灰 
或旧疤上的
污秽结块 
或工人衣服上的
汗水。 
它是一种悲哀的污垢 
由疾病 
和人类的痛苦构成。 
它不是黑色的;
黑色是纯净的。 
它是阴暗的, 
一种阴暗的浅灰污垢。
 
不可能
和躺在桌上的 
这只粗俗的手一起生活。
快!砍下它! 
把它剁成碎片,
然后将它扔进大海。 
伴随时间的流逝,带着希望 
和它的阴谋诡计, 
另一只手将会到来, 
纯净、玻璃般透明, 
并将自己固定在我的手臂上。 

(仿卡洛斯·德拉蒙德·安德拉德) 


 

隧道 


好几天了,有个人 
一直站在 
我的房子前。我透过 
客厅的窗户 
窥视着他。在夜里, 
我无法入睡, 
我用手电筒 
照向下面的草地。 
他总在那儿。 

过了一会儿 
我将前门 
开了一条缝,命令 
他离开我的院子。 
他眯起眼睛 
呜咽。我砰地关上 
门,奔回 
厨房,然后冲上 
卧室,然后冲下来。 

我像个女学生那样哭泣, 
并从窗口 
做出下流的手势。我 
写下长长的遗书 
将它们放好,以便他 
可以很轻易地读到。 
我毁坏客厅里的 
家具,以表明 
我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他无动于衷 
我决定挖一条隧道 
通往邻居家的院子。 
我用一堵砖墙 
将地下室 
同楼上隔开。我努力挖着 
很快隧道就 
挖好了。我把镐和铲 
留在下面, 

从里面出来,
到了一幢房子前, 
我站在那儿,精疲力尽,无法 
动弹,哪怕是说话,我希望 
有人会来帮我。 我
感觉我正被监视。 
有时候,我听到 
一个男人的声音, 
但什么也没有发生, 
而我已经等了好几天。 


 

月光浴 


那浅蓝、苍白的 
房屋墙面 
在我的上空升起 
如一堵冰墙,
 
那遥远、 
孤独的 
猫头鹰叫声 
向我飘来。 

我半闭眼睛。 
潮湿阴暗的 
花园里, 
花朵来回 
摆动 
仿佛小气球。 

庄严的树木, 
每棵都掩藏在 
一大团树叶中, 
似乎迷失在睡眠里。 

天晚了。 
我躺在草丛里, 
抽着烟, 
感觉轻松, 
假装结局 
将会如此。 

月光 
洒落在我身上。 
一阵微风 
环绕我的手腕。 

我漂流着。 
我颤抖着。 
我知道很快 
白天就会来临, 
冲走月亮的 
白色斑点,
 
而我将行走 
在朝阳之中, 
隐形着 
如同每一个人。 


 

梦 


我的头顶打开
你走出 
进入清晨粉红色和紫色的光。
 
你多么无畏! 
你月亮般升起, 
当我坐在我的床边, 

害怕移动。 
一阵微风从窗户吹来, 
掠过我的脸颊,我感到你的颤抖。 

你无法继续存在。 
当他们看见你, 
狗会叫, 

孩子们会跑向他们的母亲 
鸟儿会成群地飞向你,寻找阴凉处。 
一想到这个你就畏缩。 

回来吧! 
带回那些女孩、医生和桑巴乐队! 
这里有足够的空间。 

我将闭上双眼, 
躺在黑暗中, 
注视着你。 


 

穿黑衣的人 


我正走在市中心 
这时我注意到一个穿黑衣的人, 
披着黑披风穿着黑靴子,向我走来。 

他的手臂伸向胸前, 
他的手指戴着小小的戒指,闪烁着, 
他看起来就像一个繁星满天的夏夜。 

那是夏天。夜晚繁星满天。 
我沿着高楼形成的走廊走着。 
穿黑衣的人向我走来。 

他上了蜡的胡须尖发着光 
仿佛微小的叶片,他的牙齿闪耀着。 
我向他伸出手而他没有握住。 

站在他黑色的身后,我觉得自己像个傻瓜, 
颤抖着,那样渺小,我的眼泪 
犹如吊灯,在闷热的空气里来回摆动。 
 



暴风雨 


那些选择招待朋友
来度过夜晚
和在他们明亮、宽敞的 
梦之屋中透露想法的人, 
将不会感到最轻微的战栗,
或被似乎
仅仅是一次惯常的 
演习弄醒。于他们,
横扫这些树木 
和房子的长夜将只不过是 
一系列事情中的一件,只有 
紧张或病态的人才考虑它的终结。 
但对我们这些完全清醒的人而言,我们 
倾向于相信最糟糕的事情总是 
在拐角处等待,或藏在病树干枯、 
摇摇晃晃的枝干里,争论着 
要不要绊倒路人, 
它有着不祥的气息。 
多希望我们正沐浴在阳光下 
在这拥有熟悉景致 
和固定环境的世界里,局限于 
我们所知,能够拒绝 
进入那些未予解释的事物。现在, 
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更深邃和黑暗,夜晚展开 
它可疑的计划,雨 
在狂风中敲打
屋顶。我们坐在
关闭的窗边,闩着门,
犹豫不安,
而那狂乱的风,
发出人一般的声音,涌向
树木敞开的房间。
我们不能把自己或属于 
自己的看作理所当然。
房间不再是我们专用的、 
最后的度假胜地,供我们放松, 
懒洋洋地躺在安乐椅里,回忆我们 
曾犯下或被饶恕的种种错误,它们 
似乎突然卷入我们的事务中了。 
我们感觉不到
被墙壁保护,也不能躲藏
在房间镜子里的 
对应存在面前,假装我们是从另一边 
注视的人,被聚集
在透明的空气里。
 一阵我们从未熟悉的寒冷侵袭我们的骨头。 
我们颤抖着,仿佛暴风雨要将我们 
掷向我们生活的 
扁平石头。其他所有夜晚 
与之相比都好像是苍白的,似乎难以想象 
明亮的早晨会日复一日地到来。 
此刻,那些 
分享我们的不眠的灯光暗淡了, 
黑暗掠过我们的双眼。 


 

自杀 


我从一栋楼房跳下 
仿佛是在睡眠中坠落,
 
风犹如枕头 
使我慢下来, 

慢下来 
仿佛我在做梦。 

我被空气包围, 
我停住,
 
像一名游客站立 
注视着鸽子。 

办公室里的人们 
想要救我, 

他们张开嘴。
 “扔给我一块石头。”我叫道,
 
我想坠落。 
但没有人听。
 
他们扔给我一根绳子。 
现在我在走路, 

对你说话, 
对你说话 

我仿佛在做梦, 
梦到自己活着。 


 

保持事物的完整 


在田野里 
我是田野的 
缺席者。
情况
总是这样。 
无论我在哪里 
我都是缺失的部分。 

当我行走 
我分开空气 
而空气总是 
流动 
填满我的身体 
存在过的空间。 

我们都有理由 
移动。 
我移动 
是为了保持事物的完整。 


 

 


又一次你站在门前,尖叫声 
开始,那疯狂的声音说着这里这里。 
抚慰的神话消失,她身体的 
长沙发化为尘土。云进入你的双眼。 

这是秋天。人们正从喷气客机上跳下; 
他们的亲人跳进空气,加入他们。 
那尖叫声就是如此。没有人想 
离开,没有人想留下。 

你站在门前,无法说话。 
你缓慢呼吸,凝视 
窗外。你的医生穿着屠夫的围裙 
还拿着一把刀。你赞成。 

你想起你第一次来的时候。当你 
跑向房子,叶子从枫树上旋转而下。 
你奔跑,正如你一直想象的那样。 
你的手放在门上。那就是你曾进入的地方。 


 

死者 


坟墓变得更深了。 
每晚死者都更彻底地死去。 

在榆树和树叶之雨下, 
坟墓变得更深了。 

风黑暗的折痕 
覆盖土地。夜晚寒冷。 

落叶掠过石头。 
每晚死者都更彻底地死去。
 
没有星光的黑暗拥抱他们。
他们面容暗淡。 

我们无法足够清楚地 
记住他们。我们永远都不能。 


 

镜中人 


致德西奥·德索萨 

我走向狭窄的 
铺着地毯的大厅。 
房屋已安排就绪。 
我扣眼里的康乃馨 

走在我前面,像一场 
持续不断的小型爆炸。 
镜子
在起居室里。 

你在那儿。 
你脸色苍白,没有笑容,臃肿。 
你浓密的头发垂落 
呆滞而不适宜。 
 
你的双手静止 
深埋在你口袋的黑暗中。 
你似乎没有醒。 
你的皮肤睡着, 

你的眼睛躺在 
眼窝的深蓝里, 
无法触及。 
这一切将持续多久? 

我记得我们曾怎样站立, 
希望我们之间
玻璃会溶解, 
我记得我们曾怎样注视我们的话语,
 
模糊那冷漠、 
无知的表面, 
当我们的脸变得模糊 
我们曾多么恐惧。 

但那是另一种生活。
有一天你转身离去 
将我留在这儿 沉
没于你身后的静止中。
 
你的衣服漂浮着,你的头发 
移动着,如浅湾里的 
大叶藻,你从镜子的房间 
漂流而出,穿过大厅 

进入户外。
你似乎随风沉浮,
那摇摆 
总是将你带得更远,更远。 

黑暗填满你的衣袖。 
星星穿过你。 
你尖叫的模糊音乐 
在我耳中开花。 

我试图忘记我所见的。 
我躺倒在地, 
假装死亡。 
这不奏效。 

我的心脏在我的胸廓里收缩,如一只蝙蝠, 
盲目而怯懦,
不停跳动着—— 
一种庄严的、无法减少的黑色。 

你将我推向的事物! 
我走进屋子的平静中, 
呼唤你回来。 
你没有回答。 

我坐在椅子里 
注视房间那头。 
墙上空空的。
 没有你,镜子一片虚无。 

我在沙发上躺下 
闭上眼睛。 
我的思绪在黑暗中升起 
如昏迷的气球, 

而我会将它们翻转, 
一个一个地,然后看它们颤抖。 
我总是陷入深深的、 枯燥的睡眠。 

然后在一个深夜,不知从哪儿 
你再次出现—— 
一轮呆板、懒散的大月亮,
一道涂了一层光的伤痕。
 
你站在我面前, 
梦幻而可憎。 
你的脸迷失 
在层层沉重的皮肤下,
 
你的身体沉没在一片绿色的 
布满皱纹的衣服之海中。 
我试图帮助你, 
但你拒绝了。 

时日消逝 
我会将我的脸 
贴在玻璃上, 
什么也不想要,
唯独原来的你。 

我的歌唱如此悲伤, 
邻居们都哭了, 
狗发出同情的哀嚎。 
有一些事情我希望我能忘记。 

你不在乎, 
静静站立着,苍蝇 
在你的头发里聚集, 
灰尘帘幕般在你眼前掉落。 

你从不言语 
或试图走近。 
我为何如此想要 
理解你? 

一切仍然继续。 
我走进起居室,你在那儿。 
你在一个银白空气的 
水池中漂流, 

创伤和创伤之梦在那里 
升起,从深深的 
睡眠的腐殖质中 对
着玻璃如花开放。 

我看着你, 
看到表层之下的 
自己。 
一种黑暗而隐秘的天气 

在每一个事物上安歇。 
天更冷了, 
梦想凋零。 
你站着 

如一个阴影 
在无痛的玻璃中—— 
脆弱,遥远,衰老, 
超过任何时刻。 

事情将一直如此。 
我站在这儿,害怕 
你将消失, 
害怕你将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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