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伯克段

◎灵石





其一: 寤生

我已经不记得,最初
自己如何在狭窄的隧道
辗转终日,果实圆熟,
却难以坠向铺于地面的
阳光湖。由此,我结下
生命中第一位仇人,
我的母亲,她用这个名字
把我钉在冰冷的目光里。

似子非子,如同在周王
晦暗的朝堂,我似臣非臣。
帷幕非由我来揭,所以
一翻开《古文观止》,你们
便能看见我。秋雨过后,
满院残叶,在追逐既定的
梦想前,我必须收拾好
这个家,让一切各归其位。

出生时便练就隐忍,我当然
知晓母亲吹给父亲的枕边风,
知晓她为段弟的每一步筹划,
但我不能在世人面前泛起
一丝波澜。母亲,两日的痛苦,
你真要我用郑国和性命偿还?
我不吝惜死,我只是难舍
胸中乌云般翻滚的未来。

原谅我暗中的忤逆,但对你
我比对天子更敬重,毕竟
我们曾血肉相连,血肉相撕,
但我绝不容许段挑衅,他
早已蛀空弟弟的名字,我
早已织好一张致密的网,
等着我的第一个猎物,
精彩诗作不起眼的第一行。

其二: 段

彩霞如锦缎,我必须
让郑国的天空全部属于我。
我是宠坏的孩子,拒绝
退让,但父亲和习俗
留下的那堵墙坚不可破。
无法理解白痴的泰伯,
只是嫉妒季历,尤其是
姬昌,襁褓中便有好运。

京邑是我苦苦编织的茧,
无数次在梦里窒息,繁华
让我厌倦,我宁可选择
荒凉,只要荒凉的中心
是我和不曾消停一天的
母亲。但如今茧破了,
我振翅飞出,却被火
灼伤。那火,早已点燃。

兄长,我其实并不恨你,
甚至可怜你,你孤独,
你的梦想也孤独,天下
谁识得你真正的心思,
除了我?兵败鄢城前,
即使我也不曾读懂你。
我不过是练手的死活题,
你最终要和周王对弈。

母亲,我辜负你了,
你的爱终于将我碾碎。
治国岂是斗气的游戏?
好吧,我接受我的位置,
缩成一个小小的蜗牛,
静静栖息在这棵树上,
等待春秋的戏剧开场,
默默念着你的名字。

其三: 武姜

疼到极点,天崩地裂,
但天地仍是天地,
只多了沾血的肉团。
我和你的第一面没有
温情,呱呱的哭声仿佛
你的战书,我没有投降,
我等待,等待一支盟军
在空虚的腹中成形。

他给了我做母亲的快乐,
我甘愿为他争取一切。
我亲手织小衣,做摇篮,
筑沙堡,用木块搭建
王国。但你父亲顽强地
守住营寨,我的箭雨
从他耳边掠过,他紧捂
你闪闪发光的长子权。

你继位都二十年了吧?
我渐渐忘记你是儿子,
你变成地图上一个点,
渐渐包围,却始终无法
抹去。被抹去的是段,
是我眼泪浇灌的树,
你藏得多么深,似乎
从未脱离我的子宫。

什么也没剩下,只剩下
你,时间回到最初。
隔着一座城市的废墟,
隔着这许多具尸体,
你的冷让我如那日般
痉挛,我还能不能
穿过青春的荒野,
接住最后一抹夕晖?

其四: 黄泉

因为颍考叔的计策,
我提前来到你们身边,
仿佛我是水做的鹊桥,
连接两颗颤抖的心。
人们通常在死后才见我,
儿子却在出生前就认识
母亲。如此亲近的人
竟会拉开参商的距离。

一铲一铲,每一铲黄土
都曾埋葬过某个生命。
那些无声爬行的蚯蚓
知道,它们与某朵花、
某棵草有超越血的缘分。
通向幽冥的地方,光
更加湿润黏稠,夜
多了无区分的坦然。

隧道外,政治还会继续,
周王的旗帜时而扬起,
时而覆住他受伤的臂膀
和尚未看透天命的眼睛。
你还会在局促的疆土
预演数百年后的纵横术,
但我已将春日带到这里,
将母亲还给一位孤儿。

忘记所有的痛楚和怨恨,
越过那扇柔软的暗门,
回到源头,回到你的悬浮,
她的摇晃。轻微的地震
不会带来毁灭,隧道内,
融融泄泄。从此,唯一
确定的不再是荣耀,
而是盼你归来的脸。

2019.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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