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泽·穆勒的诗

◎李以亮




丽泽·穆勒的诗
李以亮 译

◎莫奈拒绝做手术

大夫,你说巴黎路灯的周围
并没有什么光圈存在
是我自己由于年纪
带来的恍惚,是件烦心事。
我来告诉你吧我可是花了一生
到达这样的幻境,把汽灯当作天使,
软化模糊并最终消除
令你引为憾事、教我不能看见的那些边沿,
我终于知道我所谓的地平线
以及天空和水并不存在,
许久不见了,还是那种状态。
距离我看到
鲁因大教堂用
太阳的平行光造成,四十四年了,
而你现在却试图恢复
我青春的错误:牢固的
上与下的观念,
三维空间的幻觉,
紫藤分开
它所覆盖的大桥。
我说什么才能让你相信
议会大厦夜复一夜
分解并成为
泰晤士河一个流动的梦?
我不会返回那么一个宇宙--
万物彼此互不相识,
仿佛岛屿不是一个大陆
丢失的孩子。世界
是一个流体,光化为它所触及的东西,
成为水,水面、水上和水下的
百合,
成为丁香色的紫红色的黄色的
白色的和天蓝色的灯,
一些紧握的手快速地传递着
太阳的光线
好象要抓起我体内的画笔
那长长的流动的毛刷捕捉它。
画出光的速度!
我们沉重的形体,这些垂直线,
燃烧并与空气混合
改变我们的骨头,皮肤,衣服
最后化成气体。大夫,
要是你能看见
天堂怎样将尘世拉进它的环抱
这颗心如何膨胀
祈求着这个世界,蓝色的水气永无终结,那该多好。

译注:
莫奈(Claude Monet1840-1926),法国著名印象派画家。晚年为眼疾所困,经过
手术,视力有所恢复。
 
◎夜歌

在岩石中,我是那松动的一块,
在箭矢中,我是心灵,
在女儿们中,我是隐士,
在儿子们中,我是夭折的那个。
 
在众多答案中,我是问题,
在爱侣中,我是剑,
在伤痕中,我是最新的伤口,
在缤纷的纸屑中,我是黑色的旗帜。
 
在鞋子中,我是鞋底有石子的一只,
在白昼中,我是永不到来的一日,
在你从海滩发现的堆堆骨骸中
那唱歌的,是我。
 
◎我们为什么讲故事
(给林达·弗斯特)

1.
因为我们曾经长满叶子
在潮湿的日子
我们的肌肉感到了一股拉力
感到了疼痛,当树根们
要将我们拽回大地
 
因为我们的孩子相信
他们会飞,一种本能得以保存
当我们手臂里的骨头被造得
形如齐特拉琴并
在羽毛下灵巧地张开
 
因为从前我们的肺
在我们睁着眼睛游在水里时
知道多远将会到底
就像套色的围巾游过
梦的风景,因为我们醒来后
 
学会了开口说话

2.
我们坐在我们洞穴的火堆旁边
因为我们穷,我们编造了一个
关于宝山的故事
那里只对我们开放
 
因为我们总是遭遇失败,
我们发明了不可破解的谜
只有我们能破解,
我们发明了只有我们能够制服的怪兽
爱我们而不会爱上他人的女人
因为我们长寿
超过了我们的兄弟和姐妹,女儿和儿子
因为我们发现了我们的骸骨
从黑暗的尘土里站起来
象树林里的白鸟那样唱歌

3.
因为我们生命的故事
会成为我们的生命
 
因为我们每个人都讲着
同一个故事
却用不同的方式
 
而且无人能够用相同的方式
讲它两次
 
因为看上去好像蜘蛛的奶奶们
想要迷住她们的孩子
爷爷们需要让我们相信
发生过的一切发生了全是因为他们
 
尽管我们只是偶然地
拿一只耳朵,听一次
我们将开始我们的故事
用我们的语言而且......

译注:
齐特拉琴,德语里即指吉他。
 
◎给你的第十三个生日

你已经读了《战争与和平》
现在是《嘉莉妹妹》
不像托尔斯泰那么高深;却依然
会将这个真实的世界区分:
可想而知的平面和标准,
支撑你的人行道,
抬高你的阶梯,
让你跌交的冰面,
日落后开始的夜晚,
阴历的四个阶段,
一个特定的房子。
 
我给你德莱塞
尽管(或者因为)
我不再确定。
最近我一直穿行在玻璃门中。
穿过汽车窗户,那些制约的障碍消失了。
在高速公路上,错误的转道不可抗拒,
别的什么人控制了车轮。
失眠的夜晚堆起来像警察的罚单;
我所有的朋友都离了婚。
语言,我的老伙伴,抛弃了我;
词语被误用,或者被遗忘,
在我的上下牙齿之间
辅音相互打架。
我把“friend(朋友)”写成“fiend(恶魔)”
把“world”(世界)写成“word(词)”,
写下“记忆(remember)”却漏掉了一个“m”。
 
以前我在黑暗中还能摸到路,
知道家具的位置,
而我生活多年的城市在我不在的时候改了道,
在我背后伪装起它的建筑。
我的邻桌午餐时看了一眼
他的袖口,手心;
他记住了某个短语,
却不能讲我的语言。

突然间我意识到
餐桌边也没有一个人懂得我的语言。
因为这样我给你德莱塞,
他确定的尺度:
一直以来就那样的橡木餐桌,
真实芬芳的花朵,
羊毛和蚕丝的裙子,
没有人所不知的纤维;
像钞票一样平易的语言,
一种有效的交流工具,
一个意义固定不变的世界,
钵里的泥,你会确切地知道
什么将会伤害到你。
 
我给你钉子似的名字,
给你经得起你敲击的墙壁,
给你难以打开的门,
但一旦打开,就能让你
进入那些能够吸入纯洁太阳的房间。
我给你落了叶子的树,
如你所知它们总会落叶的,
时机一到它们又会转绿。
我给你
花朵先行的果实,
高高在上的金星,
总是落在你双脚上的
奇迹,
即使地球总是
在它的斧头上旋转。
 
带上它上路吧,至少。
 
◎爱如盐

它以结晶存在于我们手中
难以理解
 
它进入平底锅
未加思索
 
它溅落地板之上,那么细微
我们都从上面走过
 
在眼球后面我们携带一小撮
在我们前额上它时常渗出
 
我们将它藏于身体之内
某些秘密的囊中
 
晚饭时,我们在餐桌上传递
谈着假日和大海
 
◎关于猎犬和野兔的小诗

杀戮之后有盛宴。
趋于最后,弱小者舞蹈的退却
和身影在某处若隐若现,
猎犬们,畅饮过野兔的血液
开始谈论它们的皮毛
多么柔软,它们的弹跳多么优雅,
它们惊恐、温柔的眼睛多么可爱。
 
◎女人的笑声

女人的笑声向
“不公正法庭”开火
所有伪证燃烧成
美丽的白光
 
它使国会大楼
吱嘎作声
使窗户大开
让所有昏庸的演说飞出去
 
女人的笑声清扫
老年人眼镜上的迷雾;
让他们患上愉快的流感
让大笑仿佛再次年轻
 
关在地下单人牢房的囚犯
记起女人的笑声
想象看见了阳光
 
它遇上分道的河流
使不友好的河岸和好如初
仿佛互通消息的信号弹
 
高高飞在空中,具有颠覆性
女人的笑声,那是一种什么语言
早在法律和圣书之前
我们听到了女人的笑声,我们理解了自由
 
◎血橙

1936年,在
希特勒德国,还是一个孩子
关于西班牙战争我能知道多少?
安达露西亚是一支
留声机飘出的探戈,
佛朗哥,是印在报纸上的一张英雄的脸。
没有人告诉我关于一位诗人
(因为他的缘故我本想学习西班牙语)
喋血于一座荒芜的山头。
我知道的西班牙
只是那些在圣诞节显摆的
进口精致玩意儿。
我记得将它们分门别类,
让它们排队,慢慢地
吮吸每一只,以便那红色的甜蜜
能够持续,持续--
当我读着一个逝去已久的
德国诗人的诗歌
那里面,在月色奶油般的注视下
树林那么安全
草地上的白雾
渴望变得比空气还轻。
 
◎事物

发生的事情是,在事物中间
我们日益孤独,
所以我们给钟表一张脸,
给椅子一只靠背,
给桌子四条结实的腿
它们就绝不会遭受疲顿。 
 
我们给鞋子安上舌头
平滑得跟我们自己的舌头一样
我们在钟的肚子里也装上舌头
以便能够倾听
它们富有感情的语言。
 
我们喜爱优雅的侧面像
就使水罐获得了一张嘴唇,
瓶子呢,得到一副修长、纤细的脖颈。
 
甚至超出我们范围的那些
也按我们自己的模样得以重塑:
我们给国家一颗心,
给风暴一只眼,
给洞穴一个口
以便我们能够进入安全。
 
◎希望

在灯点亮之前
它徘徊在黑暗的角落,
它驱走眼上的睡眠
从蘑菇褶上滴水,
它在成片的蒲公英
闪亮的头顶爆炸,
它缚在绿色天使的翅膀上
从槭树的顶端开始航行。
 
它从多眼的土豆
被蒙住的眼中发芽,
它经历了残忍
幸存于节节断裂的蚯蚓,
它是转动狗尾巴的运动,
它是让新生孩子的肺部
呼吸的张开的嘴。
 
它是我们不能毁灭的
我们体内唯一的礼物,
它是驳倒死亡的立论,
它是发明了未来的天赋,
它是我们所知的关于上帝的一切。
 
它是使我们发誓
互不背弃的血:
它在这首诗中,正试图开口述说。
 
◎另一版本

这是我们的白杨,而人们
却常常误以为桦树;
他们把我们想成了俄国
小说中的人物,吉蒂和列文
满足地生活在这个国家。
我们来自城里的朋友看着
鸟和兔子在厚厚的
积雪上一起进食。
(在伊里诺乙我们享有俄罗斯的冬天,
只是没有雪橇,负鼠代替了群狼,
也没有忠实的仆人为我们干活。)
就像在俄罗斯,一个年老的长者
生活在我们的屋子,那是我们的父亲;
一年又一年,在这种慢节奏里
打发着他的时光,呵,一种忧伤
攫住了我,仿佛一只有毒的苹果
吐不出也咽不下。
像那三姐妹,我们绝少提及
让我们在夜里不能成眠的一切;
就像她们那样,我们只是抱怨那些
真正没有没意思的东西,谈着
我们的快乐和未来:
我们告诉对方说那些柳树
今年绿得早啊,像烟一样,朦胧。
 
◎永恒

在睡美人的城堡里
钟敲了一百年
那囚在塔里的女孩终于回到了这个世界。
厨房里的仆人也一样,
他们甚至来不及揉一揉眼睛。
厨子的右手,抬在空中
一百年前就是这样,
现在终于朝厨房里那个男孩的左耳
划下一个优美的弧线;
男孩绷紧的声带
终于释放出
压抑过久的呜咽,
而那只固定在
朝向草莓派俯冲途中的苍蝇,
终于实现了它持久的任务
潜入那红红的、甜蜜的糖汁之中。
 
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我就拥有一本书
上面的插图描画了这幅景象。
那时我太小,注意不到
恐惧是怎样地发生,那引起
愤怒的恐惧又怎样持续,
它的轨迹不能改变
不能克服,最多被打断。
我的注意力只在那只苍蝇上:
它微小的躯体
透明的翅膀
一生的长度仅是我们人类的一天
一个世纪之后,
却也依然渴望享有它特定的甜蜜。
 
◎整个晚上

整个晚上鞋带上的结
等着解开,
桌上的火柴为参与光明
挤破了它的头,
水龙头渗出水珠
为聚集自由下落的力量,
而冰箱里的莴苣
屈服于它褐色的杀手。
在我临睡前
放下的一本小说里,
房间装饰过的墙壁
被罚站立,等待
明天,其时,我正读到
监狱里的囚徒发现了一扇秘密的门
走进空气和一片丁香花里
 
◎一起生活
 
说到奇迹,我活着
和你一起,而我也许可以是
和太阳底下任何一个人在一起,
我也许可以是阿伯拉尔(注1)的女人
或是文艺复兴时期某个公共场所的妓女
或是某个农夫的妻子,没有足够的食物
没有足够的爱,和我的孩子在一起
死于灾害。我也许就睡在
某个洞穴,旁边是一个长着
金黄鼻子的男人,还爱
管明星们的闲事,
或者,给某个镶着牙齿的将军
缝过一面绣满星星的旗帜。
我也许是模范的波卡洪塔斯(2)
或者一个没有名字的女人
趴在主人的床上哭泣,
只因我的丈夫将我与一头驴子做了交换
而我的女儿,却给他在一次醉后的赌博中输掉了。
我也许伸展在图腾柱上
为了平息复仇的神祉
或是遗下了一个无用的女孩,一个
在悬崖上等死的孩子。我愿意设想
我也许是玛丽·雪莱
爱着一个长错脑袋的天使,
或者是玛丽的朋友。我也许是你。
这首诗没有穷尽,于我不利的种种没有穷尽,
只是我们一起生活的可能
统计上几乎不存在;
然而我们却创造了它,当
戴方形帽子的理性主义者
和不戴帽子的耶和华见证者(3)
都一致同意该结束了,
我们却和我们活泼可爱的孩子在一起
--因为无数的“如果”--
他们也许就错过了
和奇迹和愚昧在一起
和渴望和谎言和愿望
和错误和幽默和仁慈
和旅程和声音和脸庞
和颜色和夏季和早晨
和知识和眼泪和机遇在一起。

译注:
(1)阿伯拉尔:即彼特·阿伯拉尔,法国神学家,哲学家,亦以其诗歌和爱情
故事闻名。
(2)波卡洪塔斯:印地安妇女,为了寻求英国殖民者和印地安美国人间的和平,
她细心照顾弗吉尼亚的殖民者并嫁给了其中的一个。
(3)耶和华见证者,是美国19世纪由千年主义者(millennialist) 组成的一个
宗教派别。
 
◎流逝

多么迅捷啊,下午的阳光
渗出的蜜汁
流入了黑暗
 
闭合的花蕾耸落
它的神秘
次第盛开:
 
仿佛一切存在,存在
仅为因失去
而变得珍贵
 
◎木兰花

今年春天和夏天好象决定了
要过的很快,就将它们卷进了一个
只有三天的季节
和冬季冒出的蒸汽。
那些在前院里不情愿的
木兰花蕊失去了控制
突然间绽开。
两天后粉白的丝绸
便堆积在枝头
仿佛一些脱下的小衣服。
 
记得吗春天曾是多么长久?
而从起初的手指相扣到真实的亲吻
又有多久?再以后
过去多久呵,无尽的动作,永恒
才解开一只纽扣?
 
◎命名动物

直到他命名了马
                马,
不曾在地上留下蹄印儿,
鬃毛仿佛没有发明,
迅捷和优雅没有结婚。
 
直到他命名了奶牛
                奶牛,
不曾有谁站着睡觉,
不曾有谁透过浑浊的眼睛看见,
食物都只是嚼一次。
 
直到他命名了鱼
                鱼,
光线才投射到了
黄色和银色的皮肤上,
现出一个光洁的舞者
和一个跳高世界冠军,
 
就好像后来不久
他又命名了女人
               爱
他赋予她知识
使她知道她是谁,有着温柔的小手。
 
◎有时,当光线

有时,当光线以奇特的角度照射下来
将你拉回到你的童年
 
而你正经过一座豪宅的废墟
完完全全地躲在一些古老柳树的背后
 
或是一座为铁杉树守卫的空空的修道院
巨大的冷杉一株紧捱一株,
 
你再次明白在那堵墙后,
在未被裁剪的柳树下
 
某种秘密的东西在继续,
那么神奇和危险
 
而如果你爬过去看见了
你就会死掉,不然,你会永远快乐。

◎分裂

贝托尔特·布莱希特悲叹他生活在一个谈论树木几乎也是一桩罪行的年代,因为
那意味着对太多的邪恶保持沉默。行走在芝加哥的湖边,经过一排高大茁壮的榆
树,我想起布莱希特。我要庆祝这些历经劫难的榆树依然健壮,这些在美国为所
有“榆树大街”纪念的兴盛的幸存者部落。可是,为他们庆祝就是对那些坐和睡
在它们底下的人民保持沉默,那些无家可归的穷人被拖出城市,像垃圾一样,除
非没有地方可以处置他们。谈及一件事情就得忍住另外一件。当我说着我自己,
我就不能说着你。你明白这一切,而当你听着,失望便出现在你的脸上。
 

◎当我被问起

当我被问起
如何就开始了写诗,
我说起自然的冷漠。
 
那是在我母亲死后不久,
一个明亮的六月天,
一切都兴盛。
 
我坐在一个美丽的长满植物的公园
一条灰石长椅上,
但是那天百合花聋得就像
一个醉酒睡着的人的耳朵
而玫瑰花向内弯曲。
没有什么是黑色的或破碎了
没有一片叶子落下
而为了夏日假期
太阳高叫着没完没了的商业广告。
 
坐在一条灰石长椅上
我天真的脸上
只有隐约的忽红忽白的焦虑
我把我的悲伤
放进语言之口
这唯一能和我一起悲伤的事物。
 
◎不仅仅爱斯基摩人
 
不仅仅爱斯基摩人
我们也只有一个名词
但有着同样多的不同类型:
 
游击队似的雪,晚上出来
早上就改变了世界,
 
法学博士的雪,最高山顶上
永久的无边帽,
 
好象娄恩·冉吉(1)骑马
奋力走出西部,扬起的雪
 
达科他(2)超现实的雪
在你找不到你回家的路,看不见街道时,
你却并非置身梦境
也不是什么科幻电影,
 
那在太阳品起来滋味不错的雪
它舔着黑色的树枝,
只给我们留一条白色的带子,
一件臭鼬皮的复制品,
 
不可相信的雪:
四月的第十日袭来的大风雪,
印地安夏季骗人的雪,
莫扎特生日那天的大雪,
当芝家哥成为一片天堂的福地
而陌生人也彼此打着招呼,
 
纸一样的雪,裁剪,塞入
学校年级的窗户里面
 
古老的故事里,覆盖
小小的,成熟而甜蜜的
草莓温床的雪,
随着圣诞节到来的特别的雪
无论是否落下,
 
我们记得的俄罗斯冬天的雪
带着毛皮的温暖和气味,
尽管我们从不曾旅行到俄国
也未曾穿过那里的毛皮,
 
维龙(3)的旧年的雪,
和女士们一起失去,像火柴一熄灭的雪,

乔伊斯的《死者》里的雪,
康拉得·艾肯(4)小说里的

隐秘,无声的雪,
--那初恋的雪,
 
在孩子和电视上
女宇航员之间的降雪,
 
作为“白”之概念的雪,
像在雪花莲,雪鹅,雪球灌木里的雪,
 
那将星星投入你头发里的雪,
你的头发,因此变成了雪,
 
爱丽娜·威利(5)穿着
紫罗兰色的鞋子踏上过的雪,
 
在她的足印之前
和之后的雪,
 
我们脑袋后面的雪,
比白更白,重新唤起
我们童年一年一度的雪。

译注:
(1)娄恩·冉吉,美国广播电视等里经常出现的虚构角色,为一个西部传奇律
师。
(2)达科他(Dakotas)美国中部地区,1889年分为南北两个州。
(3)维龙,指法国著名的抒情诗人维龙。
(4)康拉得·艾肯是著名美国诗人、小说家。
(5)爱丽娜·威利是美国诗人、小说家。
 
◎风景线
(给露西,她称它们为“幽灵之家”)
 
那时总是有人离去
便不再回来。
那些木房子好象年老的妻子
等在路边;它们无处不在,
被遗弃,东倒西歪,一片灰暗。
 
总是有人出卖那些铁杉
和湖边嶙峋的石头
孤独之美,将他的生活
打包,驱车走向城市。
院子里苹果树
依然挂枝,但结出的果实
一年不如一年。
 
当我们沿着同样的路线再次
来到这里时,树木将成为野生
房屋倾圮,甚至根本
不值得有谁进到里面。
接管这里的将是一片田地。
那时我们能够认出的
是这里的风,同样强劲而猛烈的风
它没有历史。
 
◎也许狗能听到
 
如果我们的上下嘴唇逼出的
一声难以听到的口哨
能将他遣回,来到我们跟前,
那么沉默也许就是
蜘蛛呼吸的声音
树根向下的掘进;
或是芦笋的拔节,
头朝上,拱出地面
或者是被子脆裂时
褐色的长长的声音。
我们想问我们的狗
孩子们在房子里不停地长
有没有一个连续的
嗖嗖的声音?是否
蛇在真地完全伸展时
没有发出“咔哒咔哒”之声?
而当太阳奋力冲破云层
也没有一点动静?
在秋天,当树木吸干地下的
源泉,有没有一种震颤
太高了我们不能听见?
 
那里--在我们简陋的双耳
所能承受的水准之上
会是怎样一种情形?
没有初生的啼哭
新生的鸟儿只是突然地到来
蛋壳裂开,雏鸟了活下来,
那个世界改变时我们却什么也没有听到。
 
◎音乐会

竖琴师相信
鱼的骨骸里有音乐
 
法国小号手相信
庞大的金色蜗牛
 
钢琴师什么也不信
咧开嘴笑个不停
 
弦乐手公开地挠着
他们的肚子,受用不已
 
笛子和双簧管手用方言
抱怨着相同的语言
 
鼓手在另一个人的梦中
敲打着牛皮
 
因为那超自然的乌鸦
在指挥席上拍打着翅膀
 
死亡不是借口。
 
◎形同其它日子的一天
 
如此没有意义的细节:扫一眼
医生桌案上你的记录
或者一封并非写给你的信
你如何知道?这并非真实
你的生活却已迅速走过
你的面前,而你的手表
突然滴答走动如一颗放大的心。
你的双手冻僵于一片白
那是判决。不然什么也不是。
镜子里的脸依然还是你。
两个男人走在人行道上
看也没看你的窗子。
你的房间寂静无声,植物
锁在它们神秘生命之中
一如从前。“夜之皇后”
拒绝绽放,拒绝接受
你的定义。没有意义,你看了看
街上混乱的交通,
人行道上一个新的裂痕,
悬在杆子中间的一面旗--这些
世界纷纷扰扰的标志
因为早晨的太阳,你的朋友
已将它暗淡的一面转向了你。
 
◎睡前故事
 
河上漂着的月
好似一滴油。
孩子们来到堤上
治疗他们的伤口与伤痕。
他们的父亲,给他们带来那些的人
也来了,来治疗他们的怒气。
母亲们更加动人;面颊柔软,
她们喉咙里的小鸟已经醒来。
他们全都手拉手
树木围绕着他们
仿佛一直想着成为
他们中间的一员,
停止了摇摆,说出了它们的第一句话。
 
但是故事不是从这里开始。
故事到此已经结束,
因为在我们结束之前
母亲们和父亲们和孩子们
必须找到他们去河边的路,
一个一个地,没有给他们带路。
那就是很长很无情的一段了,
那会吓着你的。
 
◎履历表

1.我出生在一座“自由之城”,邻近北海。
2.我出生那年,钱随便撕成纸屑。一块面包值一百万马克。当然,我不记得。
3.父母和祖父母环绕在我身边。我生活的世界只有温柔的声音,没有爪子。
4.一只装满开心乐事的“丰饶角”带我到一座有钟的房子。一位丰满的教师领着我,走了进去。
5.在家里,书架连起了天堂和大地。
6.每到星期天,一个城市孩子,就来到了落满松球和生长樱草的水边,一列小火车驶过。
7.我的国家受到历史的袭击,较之任何地震与飓风有过之而无不及。
8.我父亲忙于躲避那些怪物。我母亲告诉我隔墙有耳。我懂得了信守秘密的沉重。
9.我进入了青春期过于明亮的白天和过于黑暗的夜晚。
10.两个长辈,两个女儿,我们跟随太阳和月亮越过了重洋。我的祖父祖母留在了黑暗里。
11.在新的语言里每个人都讲话太快。我终于跟上了他们。
12.当我遇到你,新的语言便成为爱的语言。
13.丧母之痛使母亲的女儿进入了诗歌。女儿又成为了两个女儿的母亲。
14.平常的生活:大量的、成堆的日常生活。无处不在的缠在线团上的结。过去被推到了一边,未来不可想象--因为荣耀、艰难和热烈的现时的缘故。
15.如此一年又一年。
16.孩子们不再是孩子。一个老人的疼痛,一个老人的孤独。
17.然后,我的父亲也离去了。
18.我曾试着再回去。我站在通向童年的门前,但它已向公众关闭。
19.一天,在一间拥挤的电梯里,每个人的脸都比我年轻。
20.到目前为止,一切顺利。辉煌的白天和夜晚气喘吁吁地都在赶它们的路。紧跟吧,你和我。

译注:丰饶角,希腊神话里曾喂养宙斯的山羊角,里面能够流出谷和水果。
 

[关于作者]丽泽·穆勒 ( Lisel Mueller 1924 - )
丽泽·穆勒生于汉堡,15岁时和全家移居美国。现居芝加哥。出版多部诗集,
并获过包括卡尔·桑德堡诗歌奖、国家图书奖在内的多种奖项。1997年出版的
代表其最高成就的诗集《一起生活:新诗与选诗》(路易斯安娜州大学出版社,
1996)获得了普利策诗歌奖。

 
◎丽泽·穆勒访谈:“当我被问起”
   
(丽泽·穆勒因为代表了她35年创作成果的诗集《一起生活》于1997年获得普
利策诗歌奖,获奖后她接受伊丽莎白·法恩沃兹的采访。)
 
伊丽莎白·法恩沃兹(以下简称伊):我知道,您父亲是一位德国知识分子,因
为反对希特勒被迫全家逃离祖国,移居美国,那一年,1939年,您15岁。至今
您已经出版了7部诗集而且获得过包括卡尔·桑德堡诗歌奖、国家图书奖在内的
多种奖项。您还在芝加哥大学等几所大学教授写作。非常感谢您接受我们的采访,
丽泽·穆勒女士,向您表示祝贺!

丽泽·穆勒(以下简称穆):谢谢。我很高兴来到这里。

伊:当你听说获得这个奖时感到意外吗?

穆:我感到非常意外。事先我对此一无所知,因为我从未听说过、也从未看到过
能够告诉我我已成为最后胜者的名单,所以我,我根本没有期望过。

伊:英语是您的第二语言。您是怎么成为这么一位诗人的呢?

穆:您问得妙,我想没有人能完全解释得了。当我最初来到芝加哥的时候,我已
经开始写下了一些诗歌。我想那时候,从某种意义上讲,是受了卡尔·桑德堡的
激发。那时英语对我还是全新的一种语言,而桑德堡,您知道,他用那种容易理
解的、非常口语化的、不太正式的方式写诗。可是大学毕业后我有差不多10年
没有写诗。我那时在想,唔,那不过都是些青春期无聊的消遣。我好象也并没有
感到写作的需要,直到我母亲偶然去世,它出现在我29岁那一年。我的母亲活
了54岁然后去世了。那时我就时常感觉到一些强烈的情感需要释放,它们深藏
在一个人体内,我们不知道我们有过,或者我们已经忘了我们有过。在这种情况
下,我就有了一种必须用语言来表达自我的需要,表达我对我母亲的那些感情,
以及关于我母亲的死。有时它被释放出来了,那种需要;我知道那就是我在剩下
的生命里必须要做的一切。

伊:您能够给我们朗读那首诗吗?

穆:当然可以。诗题叫作“当我被问起”:

当我被问起
如何就开始了写诗,
我说起自然的冷漠。
那是在我母亲死后不久,
一个明亮的六月天,
一切都兴盛。
我坐在一个美丽的长满植物的公园
一条灰石长椅上,
但是那天百合花聋得就像
一个醉酒睡着的人的耳朵
而玫瑰花向内弯曲。
没有什么是黑色的或破碎了
没有一片叶子落下
而为了夏日假期
太阳高叫着没完没了的商业广告。
坐在一条灰石长椅上
我天真的脸上
只有隐约的忽红忽白的焦虑
我把我的悲伤
放进语言之口
这唯一能和我一起悲伤的事物。

伊:写那些成为了您悲伤的一种方式。那么,诗歌是不是也于您是一种将非永恒
的 、短暂性的东西固定下来的方式?我记得您写过一首诗里说“一切存在,存
在/仅为因失去/而变得珍贵。”

穆:哦,是的,非常准确。记忆和诗歌走在一起,这是绝对的。保留和记忆,就
是那样。

伊:读您的诗我有一种感觉,任何事物对于您也可以是不同的事物;比如,在您
的一首诗里你写道,“也许我不认识的一个女人用她那颗沉重的心面对着这个日
子,而她完全也可以是我。”这是否是因为您有过在纳粹德国生活的经历。您认
为呢?

穆:我不知道那是否真的跟你所说的有关,但我的确总是被那种我也可以是别的
什么人的感觉纠缠,如果不是因为上帝的恩惠,我也可能是另外的情形,那也是
我选择“一起生活”作为我那首诗的题目的原因,也是我用它作为诗集名称的原
因,这首诗我很多年前就写了,它像一份目录,列入了我想到的、在历史上某些
不同的时期我也可能成为的人以及各种各样的奇迹和偶然,我就是那样想的,我
们也可能是我们中的任何人。

伊:在您写诗的时候是否有个固定的目标?当你写作的时候是否存在一个您所要
企及的目的?

穆:也不一定,完全是非自觉的。一些东西自然就来了。通常会是两种事物的并
置。当我看到在一个新的语境里我以前不曾看到的东西,而这个激发了我,我就
留意了,就想在诗里把它弄清楚。所以你也可以说,那就是那一刻我的目的,就
是写一首诗。但我不能说我有一个总的目的,没有。

伊:您可以为我们朗读《命名动物》那首诗吗?

穆:当然可以。《命名动物》:

直到他命名了马
                马,
不曾在地上留下蹄印儿,
鬃毛仿佛没有发明,
迅捷和优雅没有结婚。
直到他命名了奶牛
                奶牛,
不曾有谁站着睡觉,
不曾有谁透过浑浊的眼睛看见,
食物都只是嚼一次。
直到他命名了鱼
                鱼,
光线才投射到了
黄色和银色的皮肤上,
现出一个光洁的舞者
和一个跳高世界冠军,
就好像后来不久
他又命名了女人
               爱
他赋予她知识
使她知道她是谁,有着温柔的小手。  

伊:您如何理解诗歌的语言和力量?

穆:语言好象是某种缠绕我的东西。我经常写到这一点。我曾经写过一首献给海
伦·凯勒的长诗。海伦·凯勒,您知道,是一位直到六岁还没有语言的女孩。然
后她为他的家庭教师“开启”了。我想每个读过她的自传的人,都会记得她在那
个水井边的情景,当水抽上来,流经她的手,她的老师在她的手心写上一个“水”
字,那一刻,她就懂得了不仅那流经他手上的水有一个名称,世界上所有的事物
都有它们的名称;于是突然间她的面前出现了一个她可以点名、可以描述的世界。
有意思的是后来--是在很久以后,她开始写作她的自传,可是,对于她生命中的
最初的六年,她依然不能言说。她找不到言说的途径。那里全是一片黑暗。就像
她后来写的,因为她没有语言,她没法指称她的那段经历。

伊:好的,丽泽·穆勒女士,感谢您发表的这些关于语言的赞词。祝贺您并非常
感谢。

穆:谢谢。

     (刊《诗歌月刊》2006年3月号,《诗选刊》2007年7月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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