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佩吉斯诗选

◎李以亮




丹•佩吉斯诗选
【以色列】丹•佩吉斯
李以亮译

自传

我死于最初的一击,被埋葬在
旷野的岩石中间。
乌鸦教我的父母
应该对我做些什么。
如果我的家远近闻名,
没有一丝一毫归功于我。
我的兄弟发明了杀戮,
我的父母发明了悲伤,
我发明了沉默。

后来发生了那些众所周知的事件。
我们的发明被完善。一件引出另一件,
命令下达。那些人,以自己的方式杀戮,
以自己的方式悲伤。
出于对读者的考虑,
我不会提及人名,
因为,起初那些细节令人恐怖,
而最后使人厌烦:
你可以死一次,两次,甚至七次,
但你不能死一千次。
我可以。
我的地下单人牢房抵及所有地方。

当该隐在大地表面开始倍增,
我就在大地的肚腹里开始增加,
而我的力量很早就超过了他。
他的军团士兵抛弃他而倒向我,
而这,还只是复仇的一半。


点名

他站着,穿着靴子跺了下脚,
搓着双手。在早晨的风中,他感到了冷:
一个勤勉的天使,为了提升一直在艰苦工作。
突然,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所有的眼睛,
那人又在打开的笔记本里开始点数,
所有的人都在广场等着他,
营房套着营房:只有我
不在,不在,我是一个错误,
我关上我的眼睛,很快,擦去我的影子。
不缺我。没有我
全体将秩序
井然:在这里,为了永恒。


用铅笔写在密封的火车车厢里

在这节货物车厢里
我是夏娃
与我的儿子亚伯一起
如果你看到我的另一个儿子
该隐人之子
告诉他我


证词

不不:他们当然是
人:制服,靴子。
如何解释?他们也是按照
造物主的形状来创造的。

我却是一个影子。
一个不同的造物主创造了我。
凭着他的仁慈,没有赋予我必死的东西。
所以,我向他逃去,失去重量,上升为一道蓝色的,
宽恕的--我甚至想说:谢罪的--
烟,全能的烟
不再具有上帝的形象,和相似性。


对穿越边界的指导

幻想的人,走吧。这是你的护照。
你不能记忆。
你必须符合这样的描述:
你的眼睛是蓝色的。
你不能顺着烟囱的
火星逃跑:
你是一个男人,你要坐在火车里。
舒舒服服地坐着。
现在你有了一件体面的大衣,
一个修补过的身体,一个在你的嗓子里
准备好的新名字。
走吧。你不能忘记。


最后所剩

我已经几乎不存在了。多年来
我只是偶尔出现
在丛林的边缘。我粗野的身体,
在芦苇中间,很好地伪装,贴在
它们潮湿的影子周围。
假如我是文明人,
我不可能一直坚持下去。
我累了。只有大火
能把我从躲藏的地方赶出来。

现在是什么?我的名声,只是
时不时的谣传
甚至只出现那么一小会儿,
我在萎缩。
但是可以肯定,就在此刻,
有人在追踪我。我小心翼翼
竖起耳朵,等待。脚步
已在枯叶上沙沙作响。非常接近。就在这里。
不是吗?

没有时间解释了。


赔款协议稿

好吧,习惯大喊大叫的先生们,
喋喋不休的奇迹制造者,
安静!
一切都将一个段落
一段落地回复到原来的位置。
尖叫会回到嗓子眼。
金牙回到牙龈。
恐怖。
烟,回到洋铁皮烟囱,进一步
回到骨骼里的中空,
你将重新被皮肤和肌腱覆盖,你
将活下去,
瞧,你将活回去,
坐在客厅里,读着晚报。
这是给你的一份。一切都不算太迟。
至于黄星[1]:它
很快将从你的胸前撕掉
并将永久移民
到天空。

————
译注:【1】指纳粹逼迫犹太人在胸前佩戴的黄星标志。


训诫

从一开始力量就不平衡:撒旦,在天堂是一个大领主,约伯则不过肉和血。不论怎么说,较量就是不公平的。约伯,失去了全部的财富,丧失了儿子和女儿,并生满令人厌恶的恶疮,而且没有意识到这是一场较量。

因为他抱怨太多,裁判令其沉默。所以,在默默接受了这个决定后,他打败了他的对手,甚至也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因此他重新获得了他的财富,儿子和女儿——当然是新的——以及那先头几个孩子被带走了的悲伤。

我们可以想象这报偿是所有事情之中最可怕的。我们可以想象最可怕的是约伯的无知:他不知道他打败了谁,甚至不知道他赢了。但是事实上,所有事情之中最可怕的是,约伯从不曾存在过,而只是一个寓言。


皮草

一个雕花大壁橱,光线昏暗,樟脑的气味和淡淡的香水味。母亲的皮草衣服,在夏日的睡眠里打盹。一只银狐的眼睛闪闪发光,梦想着冬天。我将永远站在母亲雪白的脖子边。在我四岁之前,她就去世了。她叫朱莉,不会有人在我面前这样叫她了。不会有人来找她的,直到日子结束。我与她的皮草衣服在一起:可以一直等到下雪。


新情人

你捡起我,某人遗失的一枚硬币,
在拇指和食指间摩擦着我。
我试着成为新的,甚至想更光亮一点。

你查看我的面额,
检查铸在我上面的人脸。
我让自己罕见,就像一位真正的国王。

仍不够。你竖起一只怀疑的耳朵,
敲打我,细听。我为你叮铃作响
以我纯粹、几近完美的声音。

最后,作为一个有经验的货币兑换商,
你咬了咬我:也许会弯曲,
这枚伪金币。

可是我很硬,我经受住了考验;不是金,但还是
一块像样的合金。放心了,
现在你可以,花掉我了,按你的意志。


一种生活

在她离世的那个月,她站在窗框边,
一个年轻女子,有着时尚、永远翻着波浪的头发。
当她站在那儿望着窗外
似在沉思默想。

透过窗玻璃,1934年一个午后的云
看着她,模糊,散光,
却仿佛她的忠实的仆人。在房子外面
我看着她,差不多四岁,

我拿回我的球,悄悄地
走出那幅照片,一天天变老,
小心地、悄悄地变老,
为了不吓着她。

————
【1】标题原为德语。


误会

你以为我终于到了,但这些
只是雨最初的沉重的脚步。

你认为这是一种新的悲伤,但它
只是一堵粉刷过的古老的墙。

这是一种扭动的诱惑,你以为,
但它只是一条丝滑的纸蛇。

你以为这是一声枪响,
但只是大风,砰地把门关上了。

你以为这是我,
但这里只有我。


突然释怀

突然释怀,走钢丝者,没系安全绳
没有休息。将会持续多长时间?
灯光下的竞技场,马,在你的上方
摇着它们的头,明亮的鬃毛挥舞着向你告别。 
悲伤的大号已经响起。
然后,是那个多愁善感的怪人,低音提琴,
以切分音的节奏,在哀悼你。
更下面,
为迎接你的坠落,展开着
一面鼓。

这蓝色的虚空,
这自由的下落,
这刺骨的欢乐。


纽约大公

加百利•普雷尔【1】,纽约大公,
每天都去市中心。
以一顶羽饰的毡帽伪装起自己,
走在一群自己的臣民中间,聆听着。
骗术总是很成功:五十年了
他还从来没有被认出来。
为表示对他的敬意,摩天大楼建造在中央公园的边缘和南边
务必注意:他来自哪里?
警车朝四面八方环顾,
松鼠扬起尾巴:他还没有到来吗?与此同时,
他在第五大道散步,在金表和石英表上
计算着宝贵的分秒,原谅几个 
抢劫者,在小街上错误地将他袭击
而他最后到达
他的目的地,街角咖啡店。他在那里休息片刻。
女服务员突然容光焕发,急忙跑向
这位忠诚的顾客,有时,他会以天鹅绒般的温柔
与她开一个玩笑。但她有些不敢相信,而且劳累过度,
她转向普通人,并没有意识到
他端着杯子,正为她讲述一个甜蜜的未来。
黄昏时分,公爵消失在
地狱般的地铁里,穿过出鞘的
刀剑的河流,被无名的公寓吞没,他锁好他的宫殿,
在金碧辉煌中坐下。一杯俄罗斯茶里
琥珀色的光为他闪亮。为了确保这伟大的城市明日生活继续,
他写下一份特别的夜间公告,内容如下:

在海岸线以外,所有的罪行都在慢慢消失,
而时间,邀请你来友好地聊一聊。

————
译注:
【1】加百利•普雷尔(Gabriel Preil 1911-1993),出生于爱沙尼亚裔的犹太诗人,曾经在纽约布朗克斯区生活,以希伯来语和意第绪语写作。1993年在访问耶路撒冷期间去世。



丹•佩吉斯(Dan Pagis 1930-1986),出生在罗马尼亚境内布科维纳的拉多提(现属乌克兰),他的家庭讲德语。这里曾是奥匈帝国一个多文化的地区(也是诗人保罗•策兰和其他一些著名犹太作家的出生地)。帕吉斯在纳粹的集中里营度过了3年。1946年他作为难民移居巴勒斯坦,最初在基布兹(以色列的公社式农场)做一名教师。在希伯来大学获得博士学位后,成为一名讲授中世纪希伯来文学的教授。他出版过8部诗集,及6部学术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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