兹别格涅夫•迈克耶诗选

◎李以亮



兹别格涅夫•迈克耶诗选
【波兰】兹别格涅夫•迈克耶
李以亮  译 


俄狄浦斯和斯芬克斯
——致兹比格涅夫•赫伯特


俄狄浦斯在黎明的斗篷下赤裸着
将他的右肩随意地
倚靠着斯芬克斯,
这样能更好地倾听埃及音乐的精灵
带翅膀的词语。

一幅古典的侧面肖像
如油亮乌黑的锁
在他的手臂下一只桨或矛,靠近那杀手 
厚重的双手和乱伦的腰肉。
那健硕的无辜之罪的中间物
仿佛一个替罪羊。

左手撑在膝盖上
肘部裹着黎明的斗篷
盖住了他的胯部
那罪恶的可怜载体注视着
斯芬克斯明亮的乳房,一个完美的存在
如神的诅咒,苹果?挺立的
圆乳房,被奥林匹斯的
整形医生扭向
底比斯。

现在,看……他是如何
将他的牛犊似的目光
投向那野兽膨胀
乳头的象形文字,
仿佛他的瞳孔
从那双乳狡猾地
吮出了那孩子气的
谜语的谜底。

接下来的一切
已是我们很久就知道的了:
那黑暗与痛苦的深渊
迟早将反扑
每一个人。


一路向北 

 
我们驱车向北,向海,
越过干裂的土地和无用的汗水。
周围尽是空空的田野。被烧毁的森林。
太阳剥离苍白的河床,
河床的石头如白骨。
我们的双手卡住方向盘,焦油
粘住汽车的轮胎。起皱的空气
因酷热颤动。地平线模糊
在身前与身后。电台
只有新闻、广告和迈克尔•杰克逊的
歌曲。现在,民主几乎
已在每个地方获胜,却没有一个人
感到幸福。一个巨大的熔炉熄灭了。
油轮给城市带来水。煤气
又涨价了。带来勇气,当然,代价相同。
当局在耐心地质疑
公民。医生发现了神秘的、新
感染。集贸市场躲躲藏藏,腐败
开出花朵,致命武器的袭击
增加,人们讲着黑手党
演过的故事。奥运冠军
在第一轮被淘汰。在体育馆
新的救世主专擅治疗,人群在高唱。
世界末日的预言之歌
不只在游客中间,传播。
对于电脑的偶像崇拜
压缩进对卫星的迷信。黑色图标
流出红色的眼泪,小鼠标
吞噬忠实者
在自己的教堂这些人喵喵地叫
令他们的神也感到厌倦……
 
我们驱车向北。
南边的战争在继续,
国家分崩离析......
 
当我们到达海边,
晴朗的天空下上百只帆船
驶入海湾,而野猪
从森林来到岸边
舔,舔,舔着
咸水。 


布拉格地铁之歌


圣诞前的一天我乘地铁
回家。正赶上高峰时节。
我站在不断加速的车里
从中心车站

到博物馆,身体被挤到
车门上,鼻子朝着漆黑
冰冷的窗子。人们从我的
两侧和身后挤迫着我。 

一时间全是腿,屁股,
而一个人的后面紧紧
顶住了我的腿肚子,
我的屁股,我的后背。 

我扭过头去,凭眼角余光
看见,一个短发的
金发女子,正被一个红发
戴耳环的小伙子吻着, 
她倚着我仿佛我是一堵墙。
我能感觉到她的身体——
 
弯曲着,迎合着,不乏急切——
尽管我和她隔着
几层冬天的衣服。 

这样仅持续了一会儿(不超过
读完一首十四行诗
一节所需的功夫),却激发了我,
甚至带给了我意外的

勃起。甚至完全的充血
如果不是无的放失,而下一站
到了,人们纷纷下车
车厢开始出现大量的空位。


意大利记事


昨天北约空军袭击了塞尔维亚的几处目标。
他们轰炸了两辆塞尔维亚坦克...所有的参战人员都安全返回到了位于意大利阿维安诺的北约空军基地。
                          ——新闻社简报


日照和海滩上的厌倦使人筋疲力尽
我们坐在黄昏的露台。
我们头发里粘着盐,热力依然灼烤着
我们,镶嵌着闪亮沙子的皮肤。
午餐已过我们喝着酒。
我们不想思想,不想说话,甚至不想做梦。
消化,然后快乐地逍遥(这不是和家人
一起度假
最快乐,最神圣的
逍遥吗?)我们朝前方望去:
    暗红色屋顶上日光正消逝
    枝干怪诞交织的松树
    渐渐黯淡于树篱、雪松、
    白杨和柏树的迷宫。树林和屋顶那边

    大海潜伏着,倒映天空
    越来越沉重的黑。
    世界差不多已准备好
    接受即临的夜晚。
    
    唯有猫头鹰似将开始它们的叫声,
    尖锐,刺耳而凄厉,
    整个晚上一遍遍地重复,

    好让黑夜再一次抹去万物的
    轮廓,再从最遥远处开始,
    如地平线......

就是从那里,从远处,
那片,更多地被揣测
而不是被看见的海上,我们看到突然的一闪……
来自克罗地亚那边的一道闪光。
此后,从那里,从地平线,
夜晚释放出
周身闪耀的虫蛹...
白光的双重环柱……
那里,那里,什么也没有,除了一只
巨大的巡航船。


七月的果园 


来自冷泉的水
和闪亮的矿物质
不倦地游荡。
耐心,不知停息,
它们战胜了花岗岩、饥饿的
碎石层、多彩的
粘土带。假如它们
献身于黑色的
根,只是为了去到
高处,尽可能的高,穿过
隐藏在果树皮下的
井。穿过
灰暗的树叶间的绿,
坠落的带玫瑰红花边的
白色花瓣,
沉沉的苹果,它们甜蜜的红
和带苦味的籽粒。
哦,来自冷泉的
水和闪亮的
矿物质!等待你们的
是流体轮廓的
明媚的卷云,和
刚被大风
冲洗过的蓝之深渊。


睡着的缪斯


只有她的头还在,
一只鸟的白卵,生命的
秘密藏在里面。
她的眉毛——
简单的百合的
符号,荷花的
表意文字。
合上的无形的
眼睑,扁平的鼻子,
一条模糊的
唇线。
她的脸,睡着了。
从前额到
下颌:一个
伤疤的形式,
如抓痕,分开
她的梦,又将它
与世界联结。 


十一月的一个星期天

 
躺在人行道。在
这水坑,铅一般黑的
底部,在路边
烂掉,如一片白杨树叶
烂在冷泥中。躺在
人行道,一盏路灯下。
在这水坑的底部。
就像一张车票或报纸
无人阅读。


“静止的日子,寒冷……”


静止的日子,寒冷
而没有阳光,天空的高度
被一只白嘴鸦
在公园上空的飞翔标出,那里
去年的树叶,在地上
腐烂,在郊区的
田野上,孩子们
又一次
在放火焚烧死去的草

 

兹别格涅夫•迈克耶(Zbigniew Machej 1958-),波兰诗人、随笔家、翻译家。早年在克拉科夫雅沃盖大学攻读宗教和波兰文献学。目前生活于捷克,担任那里的波兰研究所的所长。他被评论家视为波兰80年代诗坛涌现的重要诗人,至今出版了十四集诗集。他的诗受捷克超现实主义的影响。作品的涉及面非常广泛,从色情到政治,以及公共生活各个方面,都能进入他的诗中。他善于利用幽默和隐喻之间的联系。他的作品与其说是风格化的,不如说是非常多变的,有时具有讽刺性,有时在语言上进行大胆探索。  

 

              (刊《光年》201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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