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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耀邦为《苦恋》解围的一着棋 (阅读7539次)




   初冬江南,苏州震泽,举办诗人白桦作品研讨会并贺诗人八秩寿庆。我应邀赴会,诗人为中国当代杰出的民主主义作家,人道主义作家,为“哀民生之多艰”,“虽九死而不悔”的“苦吟者”。诗人毕生坎坷,不仅五十年代遭遇凌辱,沦为“贱民”;(上世纪)八十年代又一次因作品《苦恋》而被围剿,在对《苦恋》的批判高潮中,是胡耀邦同志在关键时刻为解围这场批判运动投下了一着棋子。我亲身经历了这一历史过程。
    对《苦恋》的批判,有着深远的历史文化渊源。以“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讨论为起点的思想解放运动,是上世纪中国第二次伟大的思想文化启蒙运动,它以破除现代个人迷信,崇尚人的尊严,要求民主和科学为标识,继续完成百年来思想界先驱所毕生为之奋斗的对封建主义文化传统进行冲击的未竟事业,是人的重新发现。白桦的电影文学剧本《苦恋》(改编成电影称《太阳和人》),就是文学艺术领域启蒙主义思潮第一只报春的雨燕,最早的一声破晓鸡鸣。
    《苦恋》写的是对个人迷信的批判,与对知识分子个人尊严受尽凌辱的控诉。当人们经历了整整一个现代个人迷信时代,思想桎梏有待破除的时代交汇之际,《苦恋》的问世,受到激烈的抨击就可以想见了,《苦恋》的最初罪名就是“非毛化”。
    1981年4月20日,《解放军报》发表了署名为“本报特约评论员”的文章《四项基本原则不容违反———评电影文学剧本〈苦恋〉》,公开对作家、作品点名并上纲上线批判。随后电台广播,全国十多家报纸、杂志:《红旗》、《时代的报告》、《文学报》、《北京日报》、《长江日报》、《湖北日报》……或转载或配合发表了批判文章。一时间满城风雨,举国震动,海外惊诧,传言蜂起。人们猜测,是否又一次类似“文化大革命”这样的政治运动来了?
    在这紧要关头,刚刚结束了因病休养的胡耀邦同志(耀邦同志因长期劳顿过度,劲椎病发作,被中央限令自4月1日起休养一个月。见《胡耀邦年谱资料长编》(上)第543页),于5月17日紧急会见了中宣部、文化部、广播局、全国文联负责人,谈《苦恋》批判问题。对平息这场风波,解除这场“围剿”投下了一着棋子。胡耀邦同志显然对在他病休期间发生的批判《苦恋》事件持不赞成的态度。

    对于耀邦同志的谈话(耀邦同志讲话见前引,第547—548页),胡绩伟、秦川同志商量,觉得应该将胡耀邦同志谈话精神迅即向社会上广为传达,使国内知晓,让大家知道《人民日报》表态了,发表文章了。周扬同志授意我写这篇文章,让胡耀邦同志投下的这枚棋子广为人知。我随即写了《开展健全的文艺评论》一文。文章原原本本传达了耀邦同志讲话精神。文章没有明提批判《苦恋》事件,没有点军报“本报特约评论员”文章,只是从正面阐述中,对军报种种做法有针对性地提出批评。文章经周扬同志审阅。他只是将原拟的标题“开展健康的文艺评论”易一字,改为“开展健全的文艺评论”,一字之易,老到尽显。
    文章写出后,署名却犯大难了。“文革”结束后,一些报刊习惯于将一些有分量的文章或代表编辑部意见的文章,避开用“社论”名义送审,常署以“本报评论员”、“特约评论员”的名义发表。如著名的《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就是以“特约评论员”名义由《光明日报》首发的。这次军报批《苦恋》的文章,也是用的“本报特约评论员”名义。可是耀邦同志刚刚讲过写评论文章要个人署名,所以难以用“特约评论员”来署名;然而若置“顾骧”的真名实姓,显然难以显现这篇文章的价值与意义。结果不得已署了一个化名“顾言”,在6月8日《人民日报》上刊出(《顾骧文学评论选》,第108页—111页)。
    展开对《苦恋》批判之后,有个奇特现象,就是《人民日报》顶住了胡乔木要他们转载军报文章的压力(见“外电评《人民日报》发表顾言文章《开展健全的文艺评论》”载新华通讯社《参考要闻》第320期1981年6月9日,星期二下午版),对那场闹得沸沸扬扬的,满城争说批《苦恋》的种种,似乎完全置身物外,按兵不动。不仅未转载军报文章,也不发表一篇批《苦恋》的文章,甚至任何消息、动向也不报道,只字不提。因此6月8日《人民日报》发表的顾言文章,立即为国内外广为瞩目。敏感的外国新闻记者,都在当日报纸出版的第一时间发了消息,驻京的世界各大主要通讯社都发了消息(胡绩伟:《为耀邦同志逝世十周年而作》,《书屋》2000年第4期)。那时,新华社的《参考要闻》,俗称大参考,每天出版两大本,分上午版、下午版。在该刊第320期,1981年6月9日(下午版)设专栏“外电评《人民日报》发表顾言文章《开展健全的文艺评论》”摘录了各大外国通讯社的报道、评论。
    如:「合众国际社北京六月八日电」中国共产党今天间接地谴责军队对一名作家发动了文化大革命以后第一次意识形态闪电战,说这种行动会对中国带来“无穷后患”。党报《人民日报》在一篇文章中第一次明确地表明党对酝酿中的一场文艺风暴的态度。这篇文章显然是积极防止对作家白桦的电影剧本《苦恋》的尖锐争论,演变成像五十年代的反右运动和六十年代的文化大革命那样一场群众性的政治斗争。早些时候的这两场运动都是在文艺界发生类似的动乱之后开始的。顾言的这篇文章一次也未提到军队报纸《解放军报》4月份对白桦扣上一大堆政治帽子的事。但文章显然指责军报在批评中采取了某种强硬的、文化革命式的做法。这些话显然也是针对军队报纸说的,军队报纸对白桦的批评是以“特约评论员”的名义发表的,文艺工作者认为这是企图动用官方权威压制反对意见,并隐瞒批评者的身份。
    「法新社北京六月八日电」(记者:夏尔•安托万•德内夏)中国共产党今天断然排除了回到文化革命期间对待知识分子的状况的任何可能性,在文化革命期间许多作家和艺术家遭到迫害,有的被逼致死。《人民日报》这篇文章的调子清楚地表明,它不同意军队控制的报纸所采取的立场,后者指责白桦创作了“反社会主义和不爱国的电影剧本,这种罪名在中国”是严重的。
    「美联社北京六月八日电」题:报纸提醒不要对作家进行鲁莽的批评,中国共产党党报今天间接表示军队报纸批评一名作家做得太过分了。
    耀邦同志在关键时刻投下的一枚棋子,暂时平息了批判《苦恋》的风波。顾言文章发表后,大规模的批判停止了。耀邦同志的这枚棋子,为维护中共的形象起了积极作用。但是,耀邦同志本人却为这着棋付出了代价。
    余波仍在。在这之后,最高领导人在一次接见思想文化战线负责人时指出,思想战线的领导“存在着涣散软弱状态”。《文艺报》要写出高质量的好文章,对《苦恋》进行批评(见《邓小平文选》第二卷第393页)。于是遂有二唐(唐因、唐大成)执笔,历时三月写出的《论〈苦恋〉的错误倾向》,先由《文艺报》发表,再由《人民日报》转载。与此相呼应的是白桦在无奈之下,以给《解放军报》和《文艺报》写信的形式,做了一个检讨的姿态,两报先后刊登,算是给批判者以下台阶的面子。至此,批判《苦恋》的风波终于平息。
    往事已矣。事情过去三十年了,当年被批判的《太阳与人》主题曲“人是天地间最高尚的形象”的旋律似乎吹奏得更响了,被批判的诗人白桦得到了“春天”如此“厚爱”。

    ◎顾骧,文艺理论家、作家、著有《晚年周扬》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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