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兰 ⊙ 多种看天空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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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善人俱乐部

◎马兰



@大善人俱乐部@





我是一位异乡人,怕冷又怕热,很久以来都是如此。我不过是过客,我的迁移主要

因为气候,然而我竟喜欢过流浪的生活。在流浪的路途中我确实迷恋桃花园。不食

人间烟火,不知年轮的变更,桃花飞舞,粉红粉红。
但我必须走,像候鸟般,不停地变化职业,这是很有趣的事情尤其在阳光灿烂的秋

阳下,在秋阳下我陷入困惑。 因为我纠缠在人民的概念上。人民医院、人民警察、

人民解放军、人民邮电、人民币、人民大会堂、人民大学、人民银行,人民出版社,

人民代表,人民,他是不是人民,谁能证明他是人民,人民之外定有非人民。人究

竟是人民还是非人民?
我在行走的过程中抒写关于人民的论文。但我不得不听命于一位来路不明的县长,

他声称他是县长要我去彻底调查“大善人俱乐部”的来龙去脉。
在我二十八岁的生活经历中我深知所谓人的真相皆为臆想,异想开天。
来路不明的县长付我一笔现金其中有一张二十元的美金,在明晃晃的阳光下,透出

鬼鬼祟祟的经历。这钱被多少人紧握又历经了多少春夏秋冬?我站在城墙边对县长

说,好吧,我去找“大善人俱乐部”。我感到我脸色发红,手指却冰凉透骨。我眯

眼晴,把钱放在包里,一枚桃花刚好落在我的掌心,这是美好的征兆,我的身体随

之欢快起来,在如梦般的气氛下我开始了调查。



梅县保存了远古的风貌,由二条平行的主街组成,一条俗称正西街为商业区,另一

条是本县的政府官员以及暴发商人的住宅区叫府街。有条岷江河从上流的雪山出发

流过县城的外围。
天气很好,在这样好的天气下我几乎要怀疑我的流浪生活是否能坚持下去,但人已

在路上,瞻前顾后又有何用。我挑了一个名叫“君再来”的小旅店落脚。因为门外

站着一位眼睛实在特别的姑娘,她不是平常的凤眼,上眼皮镇定自若往上轻挑还余

波荡漾。她面容严肃但我相信她笑起来时一定顾盼生辉。女人的美时常是有缺陷的,

而唯有缺陷使她们永远美丽动人。我想这位姑娘如果开口说话或许会象白痴一样大

倒我的胃口,可假如造化弄人,我恶毒地想,她如是哑巴我和她用手势交谈那她的

美在我的心中将成为不朽的神秘风情。
当我走进店门她起身相迎,“住店?”她不是哑巴然而她说话也不多,我暗自庆幸。

女人们叽叽喳喳地叫,在我所走过的城市和乡村,三日绕梁,绵延不绝。她们有一

串串不断泄洪般的废话,我确认这是女人的生理现象如同她们每月一次的月经,必

须流露。

女人们的事完全可以通过生理解答。



我的调查工作出奇地顺利,我自认快走进大善人俱乐部的核心,这仿佛是一个似是

而非的半成人游戏。因为神秘而具成人的色调,又因热闹象孩子的把戏,东一下西

二下,没有方向感。而我对方向天生地敏感,这在行走的路途中至关重要。
我白天在梅县的农贸市场晃荡,买菜的家庭主妇和家庭妇男最易在此谈天说地,农

贸市场自然而然成为流言蜚语、时事新闻的集散地。
我下午则去该县唯一的图书馆打听一个外乡人能不能借书,他们说不能,得有借书

证,于是我情不自禁、口诺悬河地诉说北方的趣闻。他们友好地回敬我,大谈梅县

近来争做大善人的故事。农贸市场的流言已经流传到梅县的上层建筑来了。

“要做善事哟,做了才有好报,做好事尤其对练功的人最有好处。”
“大气功师就是大善人。”
“是的,气越大,人就越善,反之人越善,也能成大气呢。”
“你们是在用三段论在空间里推论吗?”
我开始不敢唐而黄之摸出小本子记录,强迫心记,但见他们根本不在意我的动作,

我欣喜若狂。南方也有这么古朴的民风呵。我想象中的南方小诚充满阴冷,阴雨绵

绵,男男女女躲在屋内像老鼠叽叽喳喳并且不停地做爱,使古国古老的房中术发扬

光大、千锤百练。
我大声赞叹梅县风光的秀丽,一个小伙子理直气壮地请求我不应把梅县当作桃花园,

说只是近来突然冒出大善人俱乐部。究竟有多少会员他们也不清楚,但想来很多。

连县长都在春耕时节的广播讲话中宣称他是大善人。
县长说他是大善人?我问。
他也算大善人,这不是说相声吗?
他不过是想把大善人组织一网打尽。
你说这话可要小心,你有证据吗?
图书馆的管理员们彼此争论的满面红光,最后他们达到共识是以下几位成员,但谁

是大善人俱乐部的头头,大家仍然莫综一是。我想这就是我的主要任务了。大凡生

活有了目标,精神难免为之一振。我打算用一个星期的时间结束调查工作,收了县

长的钱就得替他干活。想必县长也知道我在着手这件事了,我还是不太明白县长为

何不找本县的公安局使唤。为何信任一个外乡人,难道他到了四面楚歌的地步,不

敢相信他的属下,我疑犊丛生,这里面究竟有何不可告人的阴谋?即使如此又能怎

么样,我不过是一个赤手空拳的北方流浪汉,不死在今天就死在明天,哪里的黄土

不埋人呢?所以我的疑问不会阻挡我在梅县的大街小巷走来走去的步伐。
梅县的气候一直不错,女孩子们漂亮的面孔具有的普遍性对我一个从北方深山走来

的汉子尤其如此。另外,梅县的美食也使我流连忘返,我惊诧他们有那么多稀奇古

怪的吃法。比如说一块豆腐,他们能做出至少二十种吃法,最奇怪的是把一块生豆

腐泡在由八角、大蒜、红糖、青蛇组成的盐水中。梅县人在吃上真有天才性的发挥。





我在“君再来”301房间整理笔记。
那位单凤眼的好看姑娘时常冷不妨飘到我的背后,悄然而立。待我几乎惊动般回头,

她平静地问我能不能教她唱歌,“得是广东话的”。我说我不会,即使北方的民歌

象“哥哥走西口”我也记不住歌词。我坦言我五音不全。姑娘不信,说像我这样走

南闯北的男人还不会说白话?我说真不会,我不是没有学过大概是舌尖不够大吧,

怎么也唱不出口。此刻我看见她失望的表情一层又一层地爬出,堆在脸上。于是我

心中不忍,友好地问要不要听故事。姑娘平静地说不想听,只想学唱歌。她说话的

口吻变得庄严了。生活的经验提醒我,女人一旦钻进牛角尖其执迷不悟的疯劲没有

药可解。我急忙换过话题问她知道不知道最近县城里关于大善人的事儿。姑娘说她

不关心事业。她用事业的词我差点笑出声来。单凤眼的姑娘走出房门时问我还要住

几天。我说不清楚得看情况。姑娘脱口说道,男人就是心贪。姑娘的话对我无关紧

要,我只想快马加鞭把大善人俱乐部的组织名单先拉出草稿,交给县长过目。



刘医生理所当然认为自己是大善人,他割女人的乳房、切小男人的包皮,救死扶伤

之土岂非大善人。
我在笔记本上填上第一个大善人的名字:刘文学,职业:外科医生。婚姻:已婚,

但处于与妻子分居的方式中。政治面貌:已退团共青团员。基本工资:八十六。

故事之一:
刘医生在星期天增设义务门诊,专门接待象豆头之类的癫痫病人,他开出据说是祖

传的秘方,不收费,但药须交钱其中有一药引子是条蜈蚣,刘医生要求病患最好活

生生地吞食。
刘医生在家人工饲养蜈蚣,活的十元钱一根,晒干则五元一条。每逢星期天刘医生

的心情都很好,他喜欢人们吞食他亲手抚育长大的蜈蚣。刘医生对吃啥补啥,吃啥

像啥之中医说法有一定程度的信仰。刘医生更喜欢年轻女孩子找他看病,未婚的女

子常常不是这里疼就是那里流血。年轻又心高气傲的女孩子容易感到寂寞,一忧郁

便伤胃,受伤的胃生长过多的胃酸导致胃痛,或者为了身材节食而贪血,月园时分

肝火见旺于是心情烦燥,加之例假痛经,总之梅县的女孩子们不断地吞吃他开出的

谷维素、维生素,镇定剂以及人参精补充营养。

猪师傅:专业屠夫,一生杀猪无数,猪师傅本姓名谁,梅县的年轻人记不清了,只

管叫他猪师傅。猪师傅买猪肉态度极好,从不缺斤短两,每天一大早就把猪肉挂上,

不论春夏秋冬。人得吃肉,对吧。

故事之二:
猪师傅如今杀猪却不吃猪。每杀猪他便喃喃自语地念谁也听不懂的经,有时候还对

着猪哼哼唱唱。猪师傅买来毛猪总洗得干干净净,用手深情地抚摸,眼晴不自觉地

发红。在此之前猪师傅在刘医生家看过一部介绍猪的纪录片,据刘医生说是美国人

所拍。高大红头发的爱猪女士在家收留了三条无家可归的猪,把他们养得白白胖胖,

节假日领猪参加赛跑之类业余活动,并教猪学会使用厕所。她宣称猪的聪明程度和

狗、海滕不相上下,因为猪的记忆力惊人。惊人的记忆力意味着凡事过目不忘,过

去的事深藏在心中。即有记忆而又具随遇而安的好性格,想来为大善了。“猪,才

善,一生都是宝。”杀了一辈子猪的猪师傅有理由说人把猪弄巧成拙并且弄脏了。


一天,猪师傅瞅见多日不来割肉的王大妈,猪师傅喜欢看她白胖白胖的脸,他不懂

时下的年轻人为何钟意瘦女人,瘦女人只是穿衣好看,在床上还是胖女人实在。他

怕摸到瘦女人的骨头,夜夜恶梦不断。
猪师傅诧意地问,好久不见你了,王大妈,你可好。今天的肉鲜,你给一斤。不了,

我已经吃素了,几个老姐妹说,吃肉是杀生,杀生下地狱。吃素好,又能减肥,千

斤难卖老来瘦呵。
呵,呵,这样,这样,那,那。猪师傅拿刀的手顿了顿,喘口粗气。他脸上的肌肉

速冻似的生硬。
我要一斤,屁股肉,这肉吃了才实在。另外一个女人大声说。
猪师傅想他日后如要勾搭上王大妈,他就不能再吃猪肉了,仅卖肉而已。
从这一天见过王大妈之后,猪师傅倒夜夜恶梦了,那些猪结群结队,鲜血淋漓,微

笑着朝他逼进。猪师傅这才怕了,怕犯下杀生太多的孽债,死了下地狱去。他决意

进大善人俱乐部讨个吉利。但他又不知如何进入。谁都说自个是大善人,一问机关

在哪,大伙就不作声了。你说你是就行了吧。猪师傅不信,进组织总得画个押吧,

见着上司,白纸黑纸写清楚。
事隔三天,猪师傅逢人便说他是大善人俱乐部的预备成员,一年转正。

豆头:梅镇的患癫痫病患者,年方三十有余,父早死,与寡母相依为命。豆头的主

要事迹是每逢县医院死人,他主动去停尸房背出死人,帮死者换好衣服,大凡死者

家属不敢动亲人的身体。豆头一马当先,豆头有力气,不害怕。事后他一般能收些

零化钱。

故事之三:
豆头相信刘医生所说,只要进了大善人俱乐部,就能治好他的病。如果不是这病,

不怕那清清秀秀的苒苒不跟他。豆头将每天去找她,陪她玩,买她最喜欢的东西,

还可以死给她看。苒苒呵,苒苒。
猪师傅好赌,猪卖完了,清点好钱,喝几大口浓茶,约上剃头的李师傅搓几圈麻将。

“豆头,我这次赢了,就把所赢的钱都给你,你拿去捐给大善人俱乐部。”八佰,

猪师傅自摸还扛上花又做庄,他很高兴,哈哈大笑,他控制不住,笑着笑着,他的

身体往桌下倾斜。
李师傅哼哼叽叽说,老猪,你别高兴得过了头,俗话说乐极生悲。猪老头,你今天

赢钱不准说先走,我要翻本,来来来,我们继续玩。
豆头笑嘻嘻,拍手道,哎,猪师傅死了,他死了。我得八佰快钱了,这钱全是我的,

我要拿去治病。哈,猪师傅死了,死得好,这钱就是我的了。苒苒也是我的了。
去你的,豆头,瞎说什么话。
你看吧。你是睁眼瞎。
猪师傅大半个身体躺倒在地,头挂在椅子上,脸还是笑盈盈。
我的天,他真死了。他竟然笑死了。笑也能把人笑死。李师傅认为他活见鬼。
梅县的乡亲把猪师傅的葬礼办成了喜事,吹吹打打,吃过他猪肉的梅县老少皆兴致

勃勃。他是笑死的,几乎算喜丧。
豆头沿街唱着童歌,我们要打大善人。
豆头,错了,是我们要找大善人。
豆头白了小红一眼,你这个,女人,懂个屁,屁都不懂。我们要打大善人。小红高

声冲刘医生说,他又犯病了,他是治不好的。你又何必拿他开玩笑呢,他真信你。


你不觉得这有趣吗,世界上有趣的事不多,靠我们创造。刘医生沉浸在创造的喜悦

中。豆头沉浸在生活的喜悦之中,是他亲手帮猪师傅换的衣裳,一身白。猪师傅死

的那几天,梅县居民少吃了至少八条猪。

小红:二十二岁,园脸。高中毕业后没考上大学,接妈的班在新华书店工作专买小

人书。在我看来有大善人之嫌。小红坚信她为人民服务为广大工农兵服务尤其是为

小学生服务,每天有多少望子成望成龙家长来本店买书,她小红服务态度的好坏关

系到祖国下一代的健康成长问题,她不是大善人还有谁是,何况刘医生是她就应该

算。

故事之四:
去年小红深感她乳房胀,出气仿佛也困难,如大祸临头,而且小红对身体的反映达

到了疑神疑鬼的地步。电视上刚巧介绍北京的一位高中女生得了骨癌如何顽强学习

终不幸而亡。小红就感到右腿痛,会不会是早期骨癌呢。小红伸手认真按摸、拍打。

她垂头丧气,也许哪天就被查出骨癌突然死掉了,我还没有正式谈过恋爱,我还是

个处女。小红的视线转移到乳房,双乳光芒四射,坚硬有力,小红对镜左看右看,

会不会是乳房癌呢?小红在焦灼之中终下定决心上医院。那天正好刘医生当班,小

红虽然不属亮妞类但她身材高挑,园园的充满青春女孩子之鲜嫩。

小红走进急诊室时还不认识正要在她胸部摸索的刘医生。小红看见今天是男士值班,

心猛跳,少女的脸色本来时常泛红此时更加深了浓度。进去还是不进去呢?阳光大

概把小红的影子反射到屋内。刘医生先说话了,喂,是看病的吗,进来,哪里不舒

服。小红想没什么吧,反正他是医生嘛。
我的乳房胀的很,不知是不是有问题。
我看看。刘医生的手先在衣服外按了一会,然后又拿出听筒,有点心律不齐你先去

做个心电图,现在他们下班了,下午再来。现在你解开扣子。
刘医生的手大模大样地伸进,不急不躁。小红强迫眼晴固定在窗外,好象有十多分

钟了吧。小红问,“有没有问题。”刘医生以医生的庄严说,“还要再看”。小红

愿再看了,因为这时候走进三位中年男女,他们好奇地打量、观摩他们的举止。小

红手提着毛线上衣,医生手拿听筒,另一只手在内衣内一上一下活动。
刘医生开药仍然是谷维素,维生素。嘱咐她要吃好点,青春期的女孩子容易贫血。

小红没有去拿药,走出医院大门阳光照得她睁不开眼,她芒然然地往回走,生活真

无聊,她恨生活,小红深感前途暗淡,同时乳房似乎又胀得生疼。第二天,小红收

到一封求爱信。小红毫不犹豫准时付约谈恋爱。其间她与男友争争吵吵,眼泪与手

掌齐飞,二三个回合后,小红走向医院看刘医生。医生的手又伸进了,这样又几个

回合后,小红确定她在暗恋刘医生。于是她在一个傍晚让刘医生的手继续朝下进入,

彼此从此达到默契。小红躺在医生的床上,医生是成熟的男人,他极为顺手地调拨

小红作为一个青春女孩子的肉体。很多时候他们关在屋内,演习爱情,花儿与雨露。





喂,小伙子,起来吧。
哟,这天亮了。我很不想睁开眼晴,似梦非梦。
是呀,你不是说要赶到梅县去吗?店老板跨进门说。
我已经去过了,在那里过了三天,什么事也没有,不好玩,我说,你不记得了,我

刚回来,累死人了。
你已经去了。姓牛的店老板不相信地问。
不错。这有何怀疑。我不耐烦地说。
去了就去了嘛。反正三天前,我也去了我老婆娘家。
牛师傅拉出登子坐下,真城地说他不过想找人说话。说他的娘们太不懂事。牛师傅

愤愤不平,一个男人有个把女人,有什么大不了。解放后啥都好,就是不准男人讨

个小老婆,很不好。你找个女人屋里的就要闹上吊,太不象话。那妞长得可真够味。

牛师傅忍不住把她干了。她在床上够味。牛师傅以回味无穷的语气问我,小伙子,

像你在外面走的,一定见过不少够味的女子吧。
女人。女人。桃花园,太遥远了的桃树叶子,我无能为力,我轻声地笑。况且我不

了解女人,她们像空气漂在我的周围,我只能嗅到她们与男人不同的气息,甚至能

捕获她们急迫缺水的眼神,尤其是那些正在寻找男人的女人,她们经常出没于梦中,

里糊涂的人影一团开在我的身下,春雨绵延。
秀秀的小腿便为一例,只有腿,上面都很模糊。她的腿在我的面前晃得人心慌,我

不能专心写我“关于人民”的论文,我必须在春天来临时写完,这是我的毕业论文。

我已经考完电大法律系的所有课程,枯燥无奈的定理和变化不停的景物交相光临我

越来越无所作为的迁移的过程,而我竟天真可爱地想以人民的论文出奇制胜,轰鸣

我的人生。



这间房和来时并没两样,我的白衬衫在桌子中央仰卧,我开始怀疑我的梅县之行。

但小红、猪师傅、刘医生分明挥之不去。查阅我的笔记本,空无一字,那梅县之行

定是一场梦象歌中所唱“一场游戏一场梦”。

“我在梅县住的旅店名叫“君再来”,那有位姑娘是单眼皮。”
“我睡觉的女人也是开店的,店的名字叫‘君再来’,那女子叫秀秀。”店老板得
意地说。
不对吧,我怎么不知道,秀秀那几天每当我从县城回来一直缠住我讲北方女人冬天

不干活在家干啥活的事。全乱了,我怎么住在你的店里。
又不是我让你来的,那天你喝醉了酒,一定要住下。
我明白我有一段记忆失去了,可能再也找不回,我为何来到这里,怎么离开了秀秀

的店,其中发生些什么要命的事我一无所知。或者秀秀的旅店是我的梦境,这不是

没有可能性。但为什么牛师傅说出秀秀的名字和我记忆中的秀秀一样,店的名称也

一样。难道我的梦进入了他的生活抑或说他的生活是他想象的?

我清楚地记得我做过关于老虎的梦。我和他对峙,我不怕它吃我,我仅怕是热、怕

冷。老虎,绕我而行,不停地绕,像一只疯狂的大鸟,它不吃我难道是不屑于吃我

当然不可能因为怕我。这才是真正的梦,我所有的梦无非是和动物纠缠。我从没做

过关于人的梦。就这回事。
我只是一个收了市长的钱寻找大善人俱乐部的过客。我正写关于“人民”在法律上

使用的问题若干。



下雨的天,桃花却开了,飞飞扬扬的花瓣直爽地落下,清香无比。我发现我重新启

程去梅县,从牛师傅的店家出发。我小心翼翼把住宿的单据放入随身的钱包。证据

是很重要的,生活过吗?有何凭证呢?得保存单据、收据、发票。但这个关于大善

人俱乐部的事莫非真是我一次梦寐以求的梦游。不过,真实和臆想又有什么区别,

记忆便是生活。我学着放松自己,随便也把鞋带拉紧。



梅县在我居住的冬季平地而起了三座纯白的三层新楼,外观极像省城那人头攒动的

美领馆。县长呼之为“大善人俱乐部”。县长亲自剪彩,发表演讲说国家要进入四

化首先得讲精神文明云云。一个婚检室,二为伙食申报,三为交际舞厅。
婚检故名思义结婚时检查身体之所在地。富于创新精神的县长发明了处女膜检查制

度,处女模破损者不得发给结婚证除非交罚款起码一千试态度好坏而定。试行了三

个月,开始时大家议论纷纷,主要是私下表达不满。对此规定举双手赞成如果脚算

一票大概也会高高举起的是那些失婚男人、性生活不和谐者、正打离婚的夫妇还有

不孕者,他们的全力投票使得议案顺利通过,教师高居赞成职业之首。后来,时间

久了,梅县居民从不满到习惯,从习惯到很习惯。如果你是处女,那不正好证明你

是吗?理直气壮地是一次,真金不怕火来炼。县长逢周末亲手发于处女者一张大红

处女证书,中间织上烫金的红心。梅县的好事者们照例放几串鞭炮,热热闹闹算是

为喜事锦上添花。可以想象那些早就云里来雨里去之男女私下多么咬牙切齿地愤愤

不平,但敢怒而不敢言,毕竟婚前性行为还不是可传千里的好事。

刘医生的星期日的义务门诊从处女膜检查制度实行的那一天开始着手于高科技的处

女膜缝合术,收费没有定准。有的农村小青年没钱,捉只活泼乱跳的小公鸡,刘医

生也照收不误,日:这也是一片心意嘛。

我继续在“君再来”秀秀的小店留宿,这样我可证明我是否来过梅县,我是否赋有

调查“大善人俱乐部”之使命。我翻遍了我的口袋,我的钱包那一张二十元的美金

综迹全无。



猪师傅死后,他暗恋的王大妈生了种奇怪的皮肤病,春天大发作,全身奇痒,发红。

不知吃了多少药,中西科全看遍了,还是没治。刘医生见她如此痛苦,似乎对症下

药说,干脆吃猪肉算了,不吃白不白,吃了也是白吃。王大妈在发痒难堪,一急之

下素性大吃她以前想吃而不敢吃的猪心、猪肝、猪脚。三天以后,不治而愈。
豆头迷恋的冉冉中是县高中数学老师的独生女儿,她在夏天以孤单的身影走向岷江

河,渐渐地沉溺下去。那阵子桃花开得漂亮,完全绽放。冉冉的遗体打涝上岸时早

不成样子了。豆头一惊一气,癫痫发作,叫声如古钟,回声悠扬。在此之前冉冉进

入梅县江平镇的一座尼姑奄修行,三个月,刚好一个季度。据说公安局来验了尸。

外面的传言是冉冉怀孕了,说是常跑尼姑奄的豆头所为。也有人说完全是扑风捉影,

梅县最超脱的冉冉怎么会和豆头,让死者安息吧。
豆头有时候,当人们提起冉冉,他说,我要和冉冉睡觉,睡觉。
究竟睡过没有。
睡过。
人们又不相信,认为豆头吹牛,神经都有问题,他说话的怎么能信。
但人们不甘心总要再问,睡过没有。
没有。
你上次不是说睡过吗?
睡过,没有。没有,睡过。从此豆头像念练绕口令了。

十一

梅县的美女和美食令我乐不思蜀,到今天我还是不太明白县长为何要我一个陌生人

调查他早也了如子掌、一手泡制的大善人俱乐部,县长矢口否认他做过此事。我把

调查报告递给他。他笑呵呵地问我,是从外乡来的吧。欢迎呀,来者都是客。梅县

急需投资,可以给百分之十五的提存,特区有的政策梅县都有,特区没有的梅县也

可以有。搞活嘛,只要搞活嘛。县图书馆已经给一港商了,全包了,包括书。胆子

要大。我就是大善人俱乐部的顾问。那刘医生是秘书,小红是公关部的。
人在路上走,时常要碰到鬼的,有时候是鬼附身。
不要紧,找刘医生看看,他可是我们这儿方园二百里的名医,不要钱。不过,得替

他宣传。写一治疗记。
人是多么难以理解呵但无缘地要求理解更是不可思议。

十二

梅县在我心里越来越离奇。居民们的口音越来越像普通话,使我的北方口音更为字

正腔园。他们在伙食营养计划后身材也明显地提高了,于是我的一米七八的个头渐

渐地难以鹤立鸡群。
梦幻与现实、今天和明天我已难以分辨。府街两旁的桃花开得非常湿润、烂漫。在

桃花生动的花瓣下我更怀疑我从来没有收到县长让我调查大善人俱乐部的事。记忆,

记忆在哪里出了轨呢,或者我所有迁居的生活不过是梦幻的想象。而我还能确定今

天是真实吗。今天我在梅县的“君再来”的旅馆。有一位单眼皮的姑娘叫秀秀。秀

秀亲自告诉我他深爱县长大人,县长给她买了一台卡拉OK机,县长还教她唱广东话。

县长说掀起学习广东话的新高潮。
我在笔记本上记下了。

十三

我现在已是梅县的居民了。
刘医生在某一天早晨失踪。小红推开我在县招待所的门。
我一眼看出小红微微鼓动的肚子。
二月后小红正式成为我的妻子。
五月后小红生下一男孩。
这都是后话了。

我和小红正在一家名为“尝一尝”的小餐馆吃中饭。县长和一群带红袖章的人走进

来。他们手提的录音机放着“伙食检查团”的一系列标准。
县长和我们亲热地打招呼。
“你们今天吃的蛋白质不够定量。”那胸部园园的人却说。
“什么?”我问道。
“我们刚测了你们吃的番茄蛋汤,你看维生素和蛋白质不够嘛尤其是蛋白质不够标

准。”
“那又怎么样?”
“重新吃过,就是再吃一遍。”
县长亲切地补充说,这是为了全县人民的身心健康,报上不是宣称二十一世纪是中

国人的世纪吗?那我们首先要长得牛高马大,不能在洋人面前仰视他们。我们要扬

眉,人高扬眉也更高。绝对不能把扬眉吐气搞成扬眉吐痰。战后日本为什么能赶上

英美,还不是因为他们大吃特吃牛奶,活生生地把身高长了出来。我们不仅要把东

亚病夫的帽子扔到太平洋去还要扔到太平洋的那头,这就必须首先大吃特吃蛋白质

和维生素,蛋白质和维生素是我们的生命线。
我连忙解释说小红不喜吃蛋,她还不是大姑娘怕胖。
先教育,不行,就罚款,再不行,只好以法办事了。你还不清楚的话,我再说一遍,

我们刚修了一个大管教中心,专收不吃够定量的本县居民。如果条件许可,明年我

们准备扩建,外县的也收。
检查团的秘书小王端来一大盘炒鸡蛋。吃吧,不过钱得由你们付。今天看在你们初

犯,我亲自给你们端上了,下次可不行了。
县长打个包嗝,大声命令广播台的小周把小王这件好事记录在案,在晚间新闻上好

好表扬。随后县长摸出牙签,亲切地转头对我们说,你们慢慢吃,要吃好哟。
从此我不敢再到餐馆吃饭。但有时候他们也上门检查,不过不会象上街》视那么经

常。而小红经过几次罚款后,变得爱吃含高蛋白的食品。每次买菜便问这含不含蛋

白,她还坚持做笔记,专门记录每一种疏菜的蛋白、铁、锌等的含量。

小红生的小孩叫恨恨。他聪明,主要表现在知道自己要什么。这个好玩那个不好玩。

我想我儿时是位被动的孩子。父亲很凶,我看着他打三个哥哥,使劲,一个,一个

地打过去。有次他想打我,举起手,又落下了。我发觉他老了。可伶的父亲,总有

种受人欺侮的感觉。
十四

医生如何出走。小红只说跟一位气功师归山了,一开始是他在家习闭谷。后来索性

坚韧地独自入睡,练功要达到上层非戒女色。再后来,医生就走了,留下了条子说

该来的已经到来。
我有时深感不安,梅县让我不再迁居的理由究竟是什么呢?秀秀的单眼皮和她的腿

在我的眼前晃荡。桃花盛开在府街两旁,但我相信不是因为大善人俱乐部更不是为

着小红。我和她有何关系呢。我以一个男人迎接一个女人。女人大都很遥远,秀秀

太具体,具体到单眼皮。结婚后我去过一次“君再来”,没有秀秀的影子了,我看

着我的影子在月光下,比较短小,有气无力。我往回走,影子仍然短小,不过活跃

些了。
有一天在大善人俱乐部碰上秀秀,她和县长正发奖状给某处女,那单眼皮更显单了,

极似歌星林忆莲风情万种的单眼皮。秀秀的伟大之处在于不向割双眼皮的潮流低眼。

小红与之对比就大相径庭。小红追求和时髦共在蓝天下,与时髦共舞。我想起来了,

小红没有得到奖状。她们当然查出她未婚先孕,我急忙说我是处男,能不能抵偿,

即使不发奖赏也免除罚款吧。话一出口我知道我说错了,大家哄堂大笑。我则扬长

而去,人类在我眼里实在病如入膏肓。

十五

“大善人俱乐部”上了省报,据说中央的内参也全文登载。县长几乎每天要在广播

上大声疾呼,全县人民应力争做好人好事,做一件好事不难,难得是天天做好事,

最难的是做好事不留名。为此县委专门开了热线电话,举报做好事不留名的无名好
人。
县长誓言在本世纪内把梅县变成大善人县。
两位高中体育老师在电视上开专题讲坐,好事做多了,做久了,就心胸宽阔,心无

俗念,人没有俗念,练起功夫来先成一半,身轻如燕,心到眼到,眼到手到。
县党校请省城的老师和县委常委一级的干部研讨“如何避免做了好事被发现。”历

时三个月,总结了经验教训诺干。在他们开会期间,县红星中学的初中生,每天去

打扫厨房,帮老师们洗衣被。此事通电表扬。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小红因结婚结得不风光,情着孩子嫁给我这样的一无事处的

外乡人,情绪自然低沉,觉得很委屈。当然她不明说,反而经常说感谢我,我了解

她背后的酸痛,如同我自知我只能接受她。她推开了我的门,她老情人逃跑别过,

似乎无路可走。在我迁移的过程中,有天走得天昏地暗,地老天慌,我的手在挥舞,

有门吗?得推开一扇门。三天之后我知道,我高烧,我全身抽筋,那家人收留了我。

病好以后,我继续赶路,也不知为什么一定马不停蹄地走。
我是一个异乡人,我不过是过客,我的迁移主要因为气候,我希望真是这样简单的

原因。小红推开我的门,她的手也在挥舞,我还没有学会拒绝。
看着困惑的小红,我爱莫能助。虽然她以前自称是大善人了,而今也打算如何更上

一层楼,潮流铺天盖地是如此地难以抗拒。她首先把恨恨的名字改为爱爱。然后苦

思冥想如何做好事,不仅是做好事还要做别人没有做过的好事。可惜许多常见的好

事皆被梅县的老老少少做得差不多了。中、小学生在车站、餐馆扫地、帮顾客提行

李,十字路口有带红袖套的老太太值勤。东崖三十八团部有妇联所组织,帮将士洗

衣被之“妈妈清洁小组”,县城待业在家无组织的小青年隔三差五在街头拾金不昧。

形势喜人,形势大好,对小红来说形势严峻,小红得创新,才能脱颖而出。
“你不是书店的吗,那你送书吧。”我终于灵机一动说。
第二天,梅县的街头出现了小红流动送书小三轮车。白天送书,晚上也送,晚上更

有做好事不留影之名。于是小红成为新闻人物,上了县报的头版,年终被评为新长

征突出手、三八红旗手、大善人俱乐部常委、县政协委员、县妇联第三副主任、新

华书店大善人动员科科长。小红的帽子层出不穷、层层叠叠。重誉之下必有勇夫。

女人比男人还耐不住寂寞。
小红后来发展到每星期天到公社到大队送书。从她回屋来的神情,我确信她是高兴

而愉快的。她唯一的变化是很少再向我诉说医生的故事了。医生以前对她有多好,

牙膏帮她挤在牙刷上。

十六
爱爱现在和我很亲近,自从她妈妈大做好事以后。他非常明白地说他不喜欢他妈妈。

为什么?喜欢她比较困难。小孩子非常好对付,谁陪他玩,他就喜欢谁。爱爱站在

桃花树下,一边拍皮球一边要我给他讲故事。桃树周围的春风吹着花蕾,一摇一晃

似乎摇摇欲坠。一壶水又开了。
结婚以后爱爱的亲戚把我按放在县招待所看大门,月薪二佰,有时候他们也发些奖

金、实物。除了登记来来往往的旅人外,我还负责烧开水。他们把水瓶撂在门旁,

我一个个烧满,我绝大部份时间看水开没有。烧水,冲开水,周而复始。半年下来

我已经很少想到关于人民的论文,偶尔在头骨里一闪,疼二下,不一会便过去了。


不再迁移的生活是单调而雷同的。幸而从刘医生走后,豆头常来找我,笑嘻嘻地说

些不着边际的话,我们都坐在一张长椅上。爱爱看见豆头进门,特别高兴,扑上去。

豆头说,今天我们是玩找大善人还是打大善?
打!爱爱说。
他们在园子里挥舞着手臂,高喊,我们要打大善人,彼此追跑。跑着跑着,豆头大

声地喘气,哗拉拉地尖叫起来,口冒白泡。我知道他又犯病了。他身体在地上抽动,

伸伸缩缩,叫声巨大。他躺在桃花树下,他不可与桃树混为一谈。爱爱并没有吓哭,

还有力地唤豆头起来,游戏还没做完呢。我们要打大善人。
豆头的病从发作到结束十多分钟,然后又浑身是劲,嘿嘿笑了。
季节变化之际老人和小孩子容易病故,豆头便有不少的进项。他神情严肃地换死者

的衣裳,把他们从停尸房抬到车上。很多时候豆头在认认真真地哭泣,悲愤不已。

豆头的痛哭迅速点燃、感染家属以及周围静电般的气氛,人助哭势,哭助人势,交

相辉映。大家也便随之一古老地哭喊。你死了,我可怎么办呀。你身前对我多好呀。

给我买吃的、穿的。我买的东西,你总是喜欢,从来没有不要过。即使你打我也是

由于爱我,恨铁不成钢,你打得对,你打得好,你不打我,今天我那有这么结实。

没有你,就没有我。没有你,我怎么活下去。哎呀哟。哎呀哟。
县长得知豆头每每哭丧有术,立马命县妇联集资筹办归县长直接领导的“治丧办公

室”。凡死了人,一律先来治丧办登记,由治丧办成员出人陪哭。县长令县高中教

音乐的刘老师火速训练一支哭团,成员年龄从十二三岁的初中生到离退休干部,只

要会咳嗽会打隔自愿报名,择优录收。他们制定了哭的章程,如何收放自如地哭,

在何时放声大哭,何时默默抽泣,又如何当家属哭累时调动大家哭的热情,最后达

到在哭诉中化悲痛为力量。死人的事情是经常发生的,成员们在刘老师的理论和实

践中发挥得越来越出色,声名远扬。左邻右县也千恩万谢借哭团去吊丧。刘老师指

导哭团张嘴时全体跪倒,一字排开,先仰天长嚎三声,再起立垂手而立,一表示敬

仰二借此休息,然后再放声痛哭,这下得冒眼泪,手在脸上晃来晃去,最好扔出泪

珠来,接着便是上气不接下气,哭不出声,达到欲哭无泪、痛不欲生的最高潮。
由于县长成立哭团有功,年终县常委联名提名县长为最大善人,县长发表讲话,誓

把哭团一代一代地办下去,只要还有人死,人死一天,我们的哭团就哭一天,存在

一天,不哭尽天下死人,决不下哭场。

十七

你真的没有要我调查大善人俱乐部的事情吗?真的没有给过我一张二十元的美钞吗?

县长你,可不可以告诉我实话?就对我一个人说,我不会告诉别的人,我发誓。我

得证实我是在梦里还是在真实的生活,这很重要,甚至关我的性命。
我坐在县长的办公室门外,我一遍又一遍在心里诉说,等他出来,我对着他一吐为

快。我倒是吐了可吐完累极了,虚脱似的。
“我再告诉你一次,下不为例,我从来没有交给你美金,更没有让你做大善人俱乐

部的任何事。”县长手提公文包,像那次给我美金时一样,同样平常的男中音。
我不死心,说过的话怎么能不算了呢?“你是做过的,在城门口,不过我是外乡人,

我不认识过路人,否则他们可以作证。”
“你神经病,不过我们这儿的神经病医院很有名的哟。”说完县长飘然而去。我第

二天又把县长堵在门口,县长不再问答,愤愤叫我走开,威胁我再不走他就叫保卫

来。他的助手说快走吧,保卫来了可没好果子吃,并说根本不可能的事,县长做事

一定会通知他这位大秘书。他们说得如此肯定,镇定自若。我闭上眼,也许真是我

的梦幻。从来没有的事?我半信半疑。人说神经病前期会出幻听,幻视。我想着就

觉得很累,又是要虚脱的样子。生活太难,在于我不能肯定我所做事情的来源,是

我还是别人的手?或者是外在的力量把某一种灵魂植入我的脑内,在我迁居的过程

中不是没有可能。

十八

你这么快就睡了吗?是谁在叫我,单眼皮的秀秀。哟,还在写大善人呀。哪有什么

善人,书生气。你在说什么,谁在说话?我看你最好考完电大考试,找个工作,去

深圳捞世界吧,那儿又不管你是农村还是城市的户口,我都想去深圳,我爸不同意

我关这个店。我还是要去,我学会了白话歌,我就到卡拉OK做小姐,为什么不呢?

小姐,哪来的小姐?是我,你看我象不象小姐?听说做做台小姐一个月能挣至少一

千元。我把钱存起来,做几年我就回来,嫁人,风风光光,办三十多桌酒席,比县

长的儿子的还风光。
小红呢,你近来看见她了吗?还有他的前夫刘医生?
小红调到省城亚细亚房地产公司去了,不再送书了,书店说许多书收不回来,听说

小红为了那流动送书的红旗,没人买书她就白送给人,差了不少的书款。他的儿子

恨恨现在和大豆坐在一起。老师说他的智商高,可能要进少年班。刘医生前几天死

了,有人把他的尸体送回来了,哭团还去哭丧了呢。
他怎么会死,他学医又打气功。那又怎样,说死还不是要死,再能的人总要死的嘛。


你告诉我,我现在的气色怎么样。很好呵,只脸红,心跳不跳?不太跳,我就是糊

涂,分不清事情。我看你是中邪了,起来走走就好了,再吃一只小公鸡就好了,特

灵。
县长呢,他仍然当县长对不对?
对,但县长赴美考查去了,省里组成的招商团。他先去了莫斯科。哎,你怎么知道

这些人,你和他们是亲戚吗?来我店之前和你去看过他们吧。
我怎么住在你这里,你是秀秀吗?
你自己来的,我怎么知道你怎么来的。反正你出钱住店,我开店就是让人住。我是

秀秀,我最早叫过美美。后来有人笑我,我就改了,其实美美有何不好。你叫我一

声美美。
美美。
那你要不要跟我出去买小公鸡。
要吧。

秀秀,不,美美走在前面,朝气蓬勃、意气风发。我站在屋檐下,深刻地认识到我

确实是怕冷又怕热,我还在旅行的过程中。我看了看我的脚,再抬头,最清楚不过

的是满街的桃花,桃花,桃花灿烂。我使劲地闻,没什么味道,却见一只乌鸦高高

地立于没有树叶的安树,叫声喜气,呀、呀、呀。
走出门来,我又回头看看这家“君再来”的路边小店,仿佛时隐时现,但我的脚印

绝非可有可无。当然这极可能也是我的幻觉,所有的这一切。

97,4,8。纽海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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