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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流》《中年之问》《基色》《一只最后向人类宣战的野兔》等旧作

◎张杰



 
《河流》
 
这是条无名的河流,湛河,
水上,会独自跳出寂静的河神,
你会看着河流,内心昭然着走远。
现在,我从异乡回家,经过堤岸,
缓缓走着,如同小时,我和小伙伴
在堤岸土坡乱草里,争辩着穿行。
那时多么荒寂,和我交谈的
只有淳厚吹来的河风,槐树在风中
抬起胳臂,把记忆里的初中生
投掷成飞远的瓢虫。
从槐林峰冠,升起另一个我
向北方滑翔,游牧的半生——
现在,碎石河面陪伴小桥——
静止,清醇石龙的跨越。
现在,黄土的磁场把一切吸附,
旧景的所有事故,穿过身体。
河亭里,永不消失的电波,是
豫剧迷,在呼叫宋朝的包拯。
逝去的黑脸,变为戏文,
鸣铜嗓音,飘然弹响了小城。
卯时,黄袍演圣皇,
午夜,奋力演戏的人,彻底没入东逝水,
平原,如何陈述这莫名的哀戚——
如何陈述这土原上,众多昏昏的生灵。
 
                       2006.6.9 北京 
                       2015.11 改
                      2019.6.7改定

 

《中年之问》

你小小尝试了一次流浪
尝试了一次小小的出逃

谁,真正走入了我们
了然那不能忘却的折痕

河南,我的黑非洲
一个更大,淹没我的冰点

没有谁了然那高空下的一切
恍若一丛青绿的植物

我们默站在尘土里,感到
——万物不再韶华


《在渤海边》

……眩目里浮动着
渤海,落在眼球的停机坪
一个蓝色田野的世界
被白浪弯刀切割

我们传感晚海的升力
夕阳镜头开启后
悠远爱像
可以走到海上去

海深处,有海神复活
几何之海,已被星星的圆规
垂直线,画出呼叫的迷宫
对前方的认识,超出想像

衰减符号旋紧流失的光耀
我们的身体划出梦境
遇见另一个废料上的自己
我们谈论的暮色,布满加密花纹

大海的黑色票箱,只有星光在投票
我们的鱼目注视世界
没有时间要义
鹈鹕的夜色悠然,岂非驴子所属

              2007





《基色》

老教室空静
似要从白日喧哗反面,
浮出一个傍晚主题。
窗外,远处的电报楼致意
电波无语问候,煤尘
荡漾小城,跨出罐笼的黑面孔
正慢走在矿区土路上
矿灯帽、工服和长胶靴
拖拉着这些与褐煤作战的
士兵。煤渣路的尽头
升高的矸石山、铁路、
井架和交错的平房,
在弱光中,恍若虚背景
守矿人骑着没闸单车
用一种年轻人的无法控制
从这些背景里飞快穿过,矸石山
让人想起金字塔,那些已逝
黑面浮标,曾在地下千米巷道
浮动,并推出这黑色塔林
煤烟,静飞地下、空中
扩散,溶入矿区的黑泥路
斜坡、蒿草、天轮和野兔
煤区的黑白片,就这样经年放映
街巷里,拾荒人高低呻唤
小酒馆,像油腻公鸡
轻啄着醉汉。地下
被挖空的根,组成矿坑
荆榛荒野,挖煤人在墓穴
一些晶状体内心
在小城上空映射
烧红的煤核,放出伏牛山
遗嘱——接受地下黑源
接受基色上的所有附着物



《进入空山》

进入空山,陷入叶的迷障
山路狭促,影现白羊黑珠
野菊,蜻蜓,停进石臼寂寞

鸟儿的清声和谁握手,并在枝间求爱
岩罅里,水滴落入呆呆巨石

松鼠的小毛衣,地衣的花臀股,闪出
深山,把人回归为猿,尖利蹄爪在黑石上
留下白色抓痕,石块迸落处冒出火星

空山刷新着活着的石头
摘下草果,品尝后吃下


《闲处》

屋外,苦楝树摇着绿
散淡光线,从枝干折射
阳台外,浓荫覆盖的小国
几声鸟唤,从树中传出

米香,从邻家飘来问候
孩子喃喃学语,拖鞋走过
有月季花纹的地板
地面干净得让人心安

我读到拜占庭帝国的衰落
地中海圣索非亚教堂,最后的弥撒
滑铁卢的下午,那人间皇父
被一分钟的变动抛弃,瞬间改写世界

门开了,她进屋,抱着
花皮瓜,绿色小星星眨眼示意
我把书挪开,停止触动
阔大地中海推出的历史幻影

2004.7.北京


《湛河北岸》

湛河北岸发生过许多事
但最近,确切说是从中兴路
到公园铁桥那段
两宗冬夜凶杀,从地下冒出
而白天,这里是豫剧迷
练习嚎啕大哭的地方
比如《秦香莲》哭自己
《李天宝吊孝》等,直到
两个女尸哆嗦着,从污臭的
河泥里走出,围观人群
从场景里冷漠抽身
愤怒的企鹅群,在持续惊颤中
适应了寒冷。谁又会知道
无极黑手,下一次
将濡灭哪一颗放光的白玉兰
湛河北岸,面对你的长堤巨身
黑灯里的眼睛,我又能说些什么




《一只最后向人类宣战的野兔》

一只最后向人类宣战的野兔
有空旷,伤感但明澈的眼睛
它蓄着锋利趾甲,
它的犬齿,有狼的遗传

它已一无所有,它的兔窟在砖缝里
虽然,它纷披的毛有土的颜色
它要用强健后腿蹬碎每块
自私玻璃。它说月宫已被人污染
桂花酒已被喝完,可怜吴刚
已逃离太阳系

它振振兔须,灌满愤懑
枚枚钢针,具有铁志
它长耳耸起
已听不到鱼呼吸
神经与肌肉,全部惊悚

它听到乌鸦最后哀嚎
它狂奔,由现实城市到
梦里乡村
它做狼式腾跃
龟裂大地裂脸闪烁

它再次听到乌鸦最后哀号
夜枭,已无木栖
它一眼落泪,一眼绝望
紧闭。人类正奔死地
世代皮肉被贪婪电池耗尽
它要向人类宣战——

捣药槌,是它忠实武器
腹中的兔崽,要回月宫
倔硬脑壳,藏有46亿年星球
火热肚皮,可熔南极

它翻滚,为了尘土不变成水泥
它直立,偃卧,在工业恶臭里锻炼呼吸
它晃动脑袋,用爪理门牙,蹦,跳
它要为洁白的小溪而战
它已不惧猎枪

只要不哈巴狗那样死去
它愿意抄近路,杀到灰狼家里
(唉,灰狼早已绝迹)
它只有人类,最后一个天敌
会有吉祥黄蝶
飞进它战斗的梦——

它熟悉各种树,花,草
一切都被蘑菇沙暴卷去
灰与黑主宰着
一切死样沉寂,鸟儿无言坠海
虽然,一切都值得毁灭,不留痕迹。。。

1999




《游香山碧云寺补记》
(05年2月27日与杜涯游香山碧云寺)


早春二月,香山冬雪
尚未消融。萎黄
山垣上,默立着春天的佛塔。

长鳞油松,用松枝探入
榆叶梅,仍在青阶边冬睡。
黑鹊从黄栌琴声中飞出。

在山谷林间深雪里
驻足,恍惚倾听鸟鸣的陶瓮
松涛,送来满山青石的沉默

卧雪松塔,在我们脚下
闪着枯草光泽
遍地鸟印,也被雪痕,描画。

吹落的昨夜松针,凝满雾气
山道又逶迤,托出碧云寺清凉
幽深的山门。绕过水泉院

绕过妖娆的白皮松,西山晴雪的
百米画屏,陡然展现
殿角梵铃,敲打着内心禅堂。

2005.3.11


《团结湖之春》

东门假湖石不高。似猴山,
但没有猴。人工瀑布,
只在节日飞泻哗园。

向右走,我称之为白丁香小径
(若在仲春,小路生香)
海棠花瓣纷纷漂向湖心

草鱼,在绿波回廊
踱步,与金鱼同食面包、
共沐春光。此时,我常静坐

丁香树下,吸入淡淡花气
阳光,把我面颊的绒毛晒亮
跨湖蜂群,嗡嗡嘤嘤

远处,清碑大鳌驮着碧桃花
桃枝,影上粉墙,白玉兰
一树白灯逐次零落  

随手兜住一片落萼,恍若  
湖面写生少女缩入掌心
柳丝,垂湖而轻——

而我不曾泛舟,但曾关爱
木桨后的波迹,我亦不曾
孔桥上流连,但曾注目

松枝缝隙间的静瓦云天……  

2005.4.21


《表达与转折》

下午四点,你买药回来走在大街上
一位狐仙女孩像从聊斋蹿出
她飘在你的前面
街上,人群水一样急流
你承认,她的女人味具有杀伤力
她顶多19岁。只是
她身上夸张的脂粉香水味
惊颤男人的红唇和她世故的双眸
坦言,一颗紫葡萄的我,早已熟透

转过街角,她用美腿画着
曲线,震、颤,擦肩男人同频震颤的眼
她径直走进一家临街诊所,天!
难道她就是友所约定的引产女

诊所的门轻轻关上
这是友的一个信号,一个手术的信号
你呆坐在诊所门口,附近高楼幻灭疲乏的
黑影大鸟一样栖在你的心上
一种毁灭在滋生。屋内传出女孩低声的嚎叫
一拃长的12号穿刺针在女腹内同声嚎叫
黄色利凡诺药水亦在女腹内奔突嚎叫
四个月大、粉红、半透明的小人像剥了皮的青蛙
双手在白床单上抓扯,痛物在火山喷发

门终于开了。你走进诊所
女孩软倚在床上,正捋湿漉的头发
她又哆嗦拨着情人的电话,电话关机
提示音证实着一种麻木的情绪
女孩开始抽泣,还有
搪瓷盂里狰狞的血,血污的一次性橡胶手套
凌乱的蓝色产单,一匝血性的不锈钢医械
还有室内泛酸的灰色空气
此刻,花朵女孩褪成了一张苍白人皮

她最后摇摇晃晃出门
她所有的花瓣凋落了一地,她已捡不起
那一刻,她彻底衰老,枯萎
友望着她空心乱飘的身影
告诉你一个关于她的事实
她,曾先后交叉感染四种性病
多次堕胎,她也许将不再有生育能力

友说,又一个女孩无香殒落

2000.1.平顶山


《咖啡女人》

咖啡女人
把自己扮成戴呢帽的云

无人注意她的咖啡情绪
只有我数着她的鞋跟声

望着她,噔噔走远
溶入楼道电梯钢门

瞬间,飘落地面
群楼营造的高空渺小

她变成一个灰点
钻进蜜蜂大小的车里

扇动着她的体香,逝于
一街广告牌的花丛中

小区花园外,戴黄帽
民工,正群力组装十字塔吊

2005. 2


《咕噜》


等着被许可的绿灯
等着被饮下的活柠檬
在7点,无声旋磨

威严新闻,黄色童椅
特殊时段,赋予普通人
普通事物新的涵义

一些流体,移向
流逝后的蔚蓝生存
被速售宣装的爱
成为点化浑水的明矾

活动的战斗阴影,卷进
各种胡同,围绕巷路的
标语、浮土,在春的
浩荡烟囱中,织出尘网工作队

路的枝桠,把路人分开、汇聚
场内升压的情绪
忽然传来,临窗鹩哥
几声深山道士般的咕噜

2006.3.26


《晚春从许昌回平顶山》

许南公路两边,路边妹用招牌问候
依维克激情飞奔,它的意大利心脏真有劲
许昌,建安风骨之地,在我的脚下滑远
那月球一样死寂的城(集体无意识?)
相比之下,平顶山的煤尘大得吓人
其实,这两个小城没什么区别
我们奇特的星球能量密度指示
它们都患有躁动失语症
在巨大的精神内科,一群男病人
痛苦陈述,他们的忧伤光圈被调小
不管怎样,在热情而潮湿的河南
每份雅致文件能产下三万枚愁苦的卵
那是绝对没说的


《有声音的人生》

夜晚
好似树蘑菇开始生长

透着湿润味道的车道
驶来战斗的孩子

一段路程似乎结束
送入冷库的巨晶

在路上看着
这转眼就会消失的世界

“不可能”,就是永远
被一些小东西的灵椁包裹

角色后——眼球的秘密电波
冲击岩石在星空燃烧

桐油弯下滴沥的身子
不知疲倦的播放器
忽然播放有声音的人生

2007


《沈晓霞》

医药公司组织舞会
团员和青年都可参加
沈晓霞天性活泼
她自然高兴
老像机器人坐着
怪没意思的
她很快成了舞池天鹅
左手轻按在他的肩上
小巧玲珑的无名指
小鸽子一样微翘着
蓝筒裤里两条修腿
颤出别人学不来的韵律
舞池里围绕旋转眼球
人们喜欢她,又嫉妒她
她知道,他也知道

2002年3月


《屋顶上那朵爆炸的云》

下午,天很空
爬上屋顶,我发现
天上,有朵爆炸的云
喷长的鬼柱,爆成
一个大蘑菇,
白形体,让我惊异
转眼,又化为大页岩
再飞转成碟盘,
另一枚 ,拧紧小拳
它的激情表演
让我着迷于人世的爆



《生活的省略和遗忘》

黑白故事片带你旅行
避开窗外的生活斗争
怀孕女主角在黑暗中
不愿在亮光中哭泣

街心公园长椅上
镜头从她含泪的眼,
慢慢拉至中景、全景、大全景
直至,她消逝在遗弃和诀别的街拐角

镜头里
主人公的苦辛  
最终被淹没于流逝人群
这就是生活的省略和遗忘


2002.1



《新人》

某束光线以意义深远的速度
默爱着我们

新命令已来
被同一种语言隔离

精神树冠,在头顶旋转
新阶层的祷告上帝已听到

历史使命等着新人去完成
被执政官再次罢免、洗牌

冰河在冰层下孕育
刻蚀着大国镜子的未来面貌
被风吹斜的山脊,将轻轻站起

2008

————————
 

 

 
《岛国》

在遥远的岛国
有冰川、漂流和艳鸭
像极圈天带下的海鹦
岛民诚实、善良

夏季,岛国全天亮如凝乳
午夜太阳照着滑雪留下的雪道
如果出海垂钓,你可以望见
鳟鱼闪耀于黑蓝海面

而当你乘雪摩托到达斯奈山顶
凡尔纳“地心游记”中的地心入口
便呈现在登岛人可能光临的地点


《游园》

在荷塘中廊,我们止步
一间四面听风的草亭,卧在水上

过路红蜓,正把尾尖翘直
用一星被虚无抽长的红丝

直落于荷帽的边缘
清凉水丸摇着我们的视线

远际,晨阳的细笔在西山林纱里
默画着民国龙袍褂的团龙花纹


《石泉悟画图》

雁来红停在白石老人的画里
夜里,我被那团红光照亮
数得清水纹的石泉
被隐形之手导引

鱼儿,都化为岸边焦黑的柳丝
在年岁转身时,那些
宅第只剩几间,居住的
奇趣在于没有墙,牵牛丝空无。


桥,也像一只过江蜥蜴
为了简约和柔和,脱尽了鳞甲
归隐人,心内幼虎望着群山
隐约,玄想的河岸
最后却似冬日升起的枝条

 


《遥远》

遥远陌生的异乡
降落了千万人的青春

你咽下迷幻的蓝药
在痛苦最深处闪耀

喜乐的圣音
展开薄薄绣巾
恒星之臂缓缓远去——

欢快小兔,曾在我
灯柱照射的内心飞奔

身外,天真的星辉
被寒冷的长夜畅想

无数领会苦海的鱼群
寂灭于罗盘消失的深海


《菲律宾》

一片芒果林,和夕阳,组成
高更画笔下的暗铜身躯

而七千海岛,在太平洋深处漂浮
孤木舟,对着金星坠落的海湾

背硫磺的孩子,走下马荣火山
攀上绿镜闪闪的梯田。远方

棉兰岛,摆出海底金枪鱼方阵
小跗猴,紧抓木瓜树

落海的兰花、榴莲,随波而没
大堡礁,崖上丛林,绿幕变幻。

海岸画家眷顾的蓝色海神
安抚着万古青岩,菲律宾鳄。土著女

升起孤岛炊烟,而椰林收紧——
马尼拉城,那游动的迷宫,海中的灯火。


《谁爱过,谁就长出磁铁》

你白泥雕出的手,是小天使
特有的风格,高度润饰
游移,但从未跌落
——甜美的边缘
你卓越的星辰话语,在大时代后消隐。
一片生命的阴影。
内心,贯穿幻美蓝鲸的中央支柱
由交错的悲喜缎带组成
你并非美人,但精力充沛
以道德考古学修正的盔甲
与赤裸欢爱的细节,从扉页中
被扯下。你所披覆的
神族,纯粹而富丽
化身为波涛
横卧罗马式的高床
你被峭壁与峰巅围绕。
你的爱,笨拙,寂寞
你的才华,是无穷的放电鱼。
爱,让你的瞳孔不正常收缩
眼神敏锐的笔触,切开岗岩
你是你太空的导航员
经历了沉郁、封闭的航程
又倏忽进入全新的星空自然
太阳炎热、鲜亮
波浪,轻重交合的光点
带着大麦的气息
阴影里深沉的土原,弥漫着反叛。
谁爱过,谁就长出磁铁——


《短章》
 

我们慢慢发出了光辉
墙壁也向落日谈起
 
某种记忆居于首要地位
征战中被磨选的意志
 
它们曾芦荟一样被压折
在高空延伸银河的七月
 
我们默立山冈枝头
闪着微光的身影
 
隐于荒芜的树林
在存活的地层
 
无数眼神召唤,合上眼
关闭身体,不要出声
 
请放弃。请萎缩。请死。
成为墓群的一部分,在阳光下。
 
                2006-3-17

《户外记》


电子动感小车在麦店陪吃早餐
大羊、中羊、小羊从偏山走过
跳跳的刘海和眼影,点击意念
小柯达闭气爬山,半爬半飘
对情拍照,背上鼓出一个大包
只有LALA最郁闷,时间暂停大法不凑效
登至山顶,成绩单出来,感谢铁壁
冠军属于一个海棠压梨花
下山喽,比试谁的后腿长
定情萝卜从深山啃到车站
直到游车司机mm哇咔出现了
眼见夜车卡机被频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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