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沫 ⊙ 有缺点的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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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布上的爱情(长篇)

◎紫沫



     美院的大门口边斜倒着一辆24寸的小单车,车头上的细竹篮子已经破了,看门的刘叔正在阴凉的收发室里剔牙。 刘叔的牙齿像霉掉的石榴,一雯很讨厌在拿包裹单的时候看着他的牙齿。
    “一雯,又是北京来的巧克力啊”,刘叔把牙签从嘴里恋恋不舍地拔出来,尔后一下子抵紧了一只绿虫的肚皮,刘叔的头发像被大雨浇湿的铁芒萁。野生的茴香伛偻在桌角,“女孩子总有白吃的时代。”
     一雯弯下腰去系她的鞋带,她的鞋带总是在刘叔的窗边及时地坏掉。蹲下去时,她的开衩的牛仔裙触到了地上,有一堆烟蒂带着失恋人的气味出现在她的视野里。有一只烟屁股上印着一排整齐而深刻的牙齿痕。“不是刘叔的”,一雯不经意地一瞥头,一个穿青色风衣的身影刚闪进校门。
     刘叔又重新取了一根牙签在剔。还在叫她——
     一雯没理他。刘叔很色的。宣亭告戒过她。
     草坪上有人在写生。单车都倚在树干上。树梢上挂着一只显然是手工制作的风筝,并且是一个自作聪明的男生要在大晴天放给一个女生的。春天,校外的猫也开始诗意地流浪与双向自由组合。
     一雯回到寝室。地板上湿漉漉的,廉价音箱可怜的声音已经变成了嘶叫,像青蛙与帕瓦罗蒂的混音。床上被宣亭的衣服霸占了70%的空间。宣亭的睡眠质量从她的炸肉串似的半夜家乡话中可见一斑。宣亭说梦话像是在当街骂人,嘴里叽叽咕咕,一雯就会调换手电筒方向,带恶作剧心理地引导宣亭回答她的问话。宣亭喜欢批判,最后有一次批到了3号床的辘辘,辘辘从高铺飞燕一样地飘到了宣亭的1号床。辘辘是一雯最怕的女生。体重128斤,腹上的赘肉像湖州店里卖的千张包。千张包是一雯抵制的食品之一,因为这个名字令她无可遏制联想到远在埃及的木乃伊。宣亭的嘴巴一开合,就有人跟着扬言要揣她的屁股,并且让她以裸体的状态举一只绿色的苹果供学哥们催产灵感。而辘辘很想成为这种能激发学哥们灵感的女性,这个终极的渴望在她的作品中毫不隐讳地突显出来。有一 幅题为《剔透的爱恋者》,画中的女人充满骨感,锁骨能独担一碗水,下巴削尖并虔敬地向上微仰。辘辘的这幅沤血之作被十分果断地抛弃在优秀学员作品展之外。辘辘到处游说“恋爱能使人变瘦”的真理。结果当时辘辘的确为了真理而红颜憔悴了不少。
    凡事过于夸张就有人说“荒谬”。辘辘想通了,珍珠奶茶照喝。
    宣亭是批判辘辘最坚决的一个。她向来敢摸大师的白胡子,就更不怕辘辘的以磅为单位的重腿。床上顿时龙腾鲛跃。一雯把粉紫色发卡夹在画纸上,安安静静地走出去,带上门。女生的单挑总有着暧昧的缘由,男生最好你别猜。
     睡在辘辘床下,加固了两块木板,晓梵依旧神经衰弱。她的耳朵变的又小又坚固,像烧焦的蜗牛壳,床板以巨大的咯吱声贯穿了她的夜生活。辘辘真冷血。上文化大课时把培养皿中养大的洋葱般的脑袋凑过来,叫她“蝌蚪眼”。晓梵的眼睛虽小,然而十分的聚光。大教室里阳光灿烂时学生总是到的很少。教授只好把视线调整到∞远处,最后一排很诗意地望着他。宣亭倾注了所有知识在教授的脸和头顶上,好像天文学家在观测月球,不求精确但求概括。这个城市的基建进展像甲壳虫一样缓慢低调,下雨天走过院附近的二期宿舍工地,水泥像被春天融掉的雪人,稀稀地滩在那里,像贪污犯终审后的暮景。一雯就是在这样的空间背景下第一次遇到了榛榛。
        
     榛榛全名叫秦木。感觉像一种质优的木材,出自遥远的东北。榛榛是热爱东北的,因为他听说那儿山区的学生上学都骑马,马在吃草,人在有暖炉的屋里念书,实在幸福至极。更何况榛榛的母亲有着她19岁的一段辉煌私奔史,随着他的长于数字的父亲窝在知青返乡的列车上来到这里。父亲的情人是演算稿,榛榛一向认为是扮演草纸的角色的那种。现在社会又口口声声要一切数字化,使得原本寂静的父亲喉咙也突然间响了起来,仿佛他就是数字化的象征,这样的环境让家里的榛榛对数字产生了青春期的叛逆。榛榛在普高一个美术特色班读书时曾经喜欢过他的历史实习老师。他会把16开大的书立起来,然后伴随着老师小鸟般的声音进入美妙境界。在高三吃面包与可乐的艰苦岁月中,他把面包屑撒到了窗台上而不是用来当橡皮,那是对面包剩余价值的贬低。
     也就在此时榛榛爱上了青色的东西。那天画画的间隙,大家在吃着泡面看碟片时,榛榛就跑去了楼顶的学术报告厅。门锁着。他就在满是球鞋印的台阶上坐下来,正对着蒙娜丽莎的眼睛。这是个十足的赝品。榛榛不喜欢微眯的眼睛。他把视线转向窗外,电线杆上一只小鸟刚刚飞走,留下电线在青色的天空下颤动。于是他就忽然注意到了青色。有点西藏的味道。他想。榛榛的城市里有饭店叫香格里拉,肥胖的北欧大妈们最喜欢里面的甜味的冰淇淋。榛榛也不喜欢爱吃甜食的女生,认为爱吃甜食就必然爱嚼舌头,而且中年后会有严重的脂肪肝类的毛病。
     榛榛坐在报告厅的门口开始思考自己的前途问题。他今年足岁19,60%的时间沉湎于幻觉中,能够在吃棒棒糖的年代里面对一面白墙滔滔不绝地与阿童木对话。妈妈送他进了少年宫的少儿美术培训班,他的黑色叛逆从那时开始初显征兆。
    “老师,我画完了。”他举手,手指上揉捏着一团鼻屎。
    “秦木小朋友,你的画纸上是白色的啊。”
     榛榛头脑里的观念艺术思维得到了有效地激将。“老师,我画的是羊吃草,草被羊吃光了,羊也走了。”很少有老师能对付这个天才。可惜天才对数字就像老猫对骨头一样从不敏感,榛榛的理科成绩像一条在雅鲁藏布江大峡谷下流动的河,平稳在谷底。艺术在他眼里他妈的与数学毫不搭界,除了几何画图形时,他走近黑板,粉笔就像被父亲拎起衣领的4岁小男孩,乖的像只猫。他的圆,流畅富有弹性,老师羞愧地开始喝茶水。
     榛榛的母亲现在已发福,19岁的魄力荡然无存。她为榛榛请了数学家教。家教的弊端就在这种时刻强烈地爆发出来。榛榛把家教炒了,他对母亲说因为薪水与能力不成正比。然后就去阳台上观察他从市场里买来的巴西龟,把它们轻轻放在阳光下。最终榛榛还是考到了工艺美专。
        
     吊兰与米兰一同发出香气,像古代为讨好皇上的后宫妃子。榛榛把又一张速写投进了废纸篓。而后他看看蒙着雨气的窗外。穿上风衣,走了出去。
     路过美院的二期工程施工地,榛榛看见水泥像被春天融掉的雪人,稀稀地滩在那里。一个女孩也没撑伞,头发打湿却没有一点气恼的样子,长得很舒服——榛榛以此评判女孩子。他站住了,潜意识里他在等待那个女孩。于是电影里的所谓邂逅镜头在此刻3:28时出现。女孩从他的肩部溜过去,瞥了他一眼。
     榛榛凭着这一眼判断出女孩是旁边的美院学生。并且与他是同一届。
      
     一雯没有带伞。她要去与院隔了一条街的那家艺术书店去,听说新到了一本画册。书店的老板胖胖的戴圆镜片,喜欢把茶水滤了再滤,是个理想主义者。一雯路过工地,看见穿青色风衣的一个男孩在雨里立着,像日剧里无望挽回爱情的男孩在雨里自我失落。一雯一边想着一边与他擦肩而过。
      
     宣亭买了一筒品客,向睡在高铺5号的新蓓递去,新蓓的嘴朝她移过来。
 “宣亭,你看见我早上画的素描了吗。找不到了。——呀!台灯罩上全是灰尘。好像是有好久没擦了。——辘辘,你的饼干屑又掉到地上了,值周的是我。”新蓓下铺的肋肋的思维由于素描的丢失而开始断裂。
 “肋肋,你该庆幸丢失的不是爱情,而是一幅价值量小几倍的素描。”新蓓半转身抓住床栏用散成块状的声音说。
 “可那是我的心血啊。我连早饭也省着;为了一颗操场上空的太阳。”肋肋挂下嘴角抽出脸盆来。宣亭知道她一失落就会去找衣服洗。
   生命在洗刷声中消逝。肋肋将来的表现也证明了她今后的确是个良好的家庭主妇。
  
   肋肋出门时一雯刚要取包里的钥匙。钥匙扣是一颗假的紫水晶心,还是高中时一个男生送的,在家旁的一座沧桑的老桥上。男生说她像一本日剧里的走出黄昏的书店的女孩,撩开蓝色的保暖门帘。一雯在他面前不仅奇迹般地发觉了自己的理智,而且有不一般的成熟。一雯在一艘小货船经过的时候给了男生一个虚空的希望。男生在一种幸福的状态下离开了她,而后考入了清华,一个藏龙卧虎的地方。距离使她在他心中变得更完美。一雯爱吃巧克力,他每月都从一个遥远的邮局把一包德芙寄过来。于是一雯寝室全体受益。每人的舌头都散发出德芙的味道。
   这种味道与爱情无关。
   辘辘在知道一雯的坚定意志之后,开始打听该男生的背景与拷机号码,欲望丛生的辘辘以其坚持不懈的方式踏上了漫漫追求路。一雯看见熄灯后辘辘把电话线拉上阳台后的低低私语之状,心里还是有种酸酸的感觉,虽说她对男生没感觉,然而潜意识里她还是有拥有一个男生的私心的。一雯愿望男生能一直给她寄德芙,她怕到了那么一个时候自己会因不习惯而失落;其实,说不定以后在两人各自经历了波折后,会走到一起。缘分总是喜欢以时间来捉弄人的。
     宣亭趴在床上,打着手电看西格蒙·弗洛依德。她往后滔滔不绝的权威性引用都将在这种状态下诞生与内存。晓梵依然在承受着耳朵不能承受之重。她的4斤的棉被软软地孵在那里,想象一下一块过大的布覆盖在一只猫身上的情形,我们看见的呆在被窝里的晓梵就是这个样子。隔墙的302传出一串放浪的笑声,笑声没有传达出任何信息。      还在继续。   还在继续。 辘辘开始奋力地捶墙,一只衣架掉了下去。晓梵开始颤抖。
     宣亭若无其事。从小她就会若无其事。妈妈有许多口红。妈妈的身体与煤饼炉无关。妈妈没有在学校门口接过宣亭。爸爸长驻温州,每天在一个小得像土洞的办事处里挣钱。他说宣亭是他唯一的希望,是他以后唯一能靠的住的人。爸爸像一只惊弓之鸟一样对女儿强调着“唯一”,爸爸在以自己委琐的方式为宣亭积累资本。这个世界就是需要钱。很多东西有了钱的介入会忽然变得十分微妙。宣亭独自穿过马路回家。妈妈对她微微笑一下。   敷衍!   宣亭以沉重的关门声表示了她小肚子里的窝火。  宣亭的长大在家人的不经意间有了质的飞跃!  妈妈几乎是在一刹那间才发现了身边有了另一个——在本质意义上,一个成熟起来的女人。她对女儿产生了嫉妒。妈妈老了,她的时代已经过去。妈妈眼巴巴望着果实一样的女儿,说话开始变得结巴。宣亭的生命开始了真正意义上的绽放。
     比别人更晚的这种绽放使宣亭有一种参与的急切。她急于发表自己的意见,让自己受到瞩目,即便是背地里被人骂也不失为一种幸福。她渴望自己让老师害怕。
    
    
     画室里有香烟的味道。是男生的红双喜或者牡丹。他们愿意在没钱的岁月里集体抽这个。香烟在画室里缈缈地游荡,暗示着男生想要成为男人的仓促。他们也愿意听女生的娇声埋怨。可乐罐与金橘色的篮球像休止符停在阳光的沉寂中。一雯看看身边的水罐子,黑红色的铁锈一样的水正照出她的脸。一雯忽然想走出艺术圈定的生活方式。
    “新蓓,我很闷。去走走。”
     新蓓把眼光调向她:“怎么了,你?”
    “我也不知道。——我就是闷,像把哑铃举过头顶的那种感觉。”
   “没有原因。唔,~~~ 一雯,你的低潮期到了,这是每个人都有的周期过程。我了解。”
   “别说得这么理论味。”
    一雯把小彩囊挂上胸口,穿过一只只画架,走了出去。
    经过一条碎石小道可以看见一栋老楼。  无法形容之老。其实我们的城市规划带有很大的投机性。太老,给人一种悲凉的讯息;粉刷、加固,更让人在其面前茫然。好比厕所里原来有臭气,偏偏要撒上一点香水,做出不伦不类的姿态来,感觉老得妖艳。学土木规划的学生都有一点小时候创造力的余热。他们热爱在一张张大纸上用精细的工具主观地虚构一个城市的将来,并且将热情扩散到城市的一个个细节。现在在一雯面前的这座楼,旧得像一个旧时代的文化符号,看见它,就能迅速地触发人的怀旧情绪。学规划的那伙人还没有机会接近这幢楼。所以它依然一天天老着。
    也是这幢老楼,见证了一雯的爱情。
      
      
     一雯还在往前走。老楼里冲出一个男生,像一只青色的网球。这是一雯与榛榛的第二次相遇。一雯直面榛榛的背影。有点像在旧上海街头寻根的老华侨站在一个巷子口,看见一个似曾相识的背影往深深里走去。却不敢轻易去惊动他,由于自己的不确定。
     一雯的脚趾在犹豫。在这个沉醉的气候里,她有点不切实际的冲动。她好像“哎”了一声。榛榛的大脑忽然有点充血的感觉。他收了步,没有回头。榛榛很少相信预感这种他妈的只会庸人自扰的东西,可是这次不同,他想和自己赌一回。
     一雯正向他走近。隔着三丛茶花的距离时,榛榛回过头来。
     世界回到了莎士比亚的舞台。没有圆舞曲和枝型吊灯的情境里,一雯与榛榛有了丰满地一次对视。所以我们常说,有的事情注定要来的,要挡都挡不住。巧克力在对视中自觉地枯萎。
    
    
    宣亭及时地出现在幸福天堂的门口。 “一雯,晚上一起去QQ酒吧。——我有话跟你说。”
    QQ酒吧是美院学生常去的地方,久而久之,形成了一个大气候,别的学校都因为美院的高雅而一家家退出了QQ的空间,这里是一个美丽而奇异的集团。墙上抹着巴黎带来的泥土与意大利的油漆。一整块一整块地舞蹈的抽象人。这里兼卖美院学生自以为的得意之作。辘辘的部分被教授弊掉的油画在这儿耀武扬威,包括那幅《剔透的爱恋者》。因此辘辘酷爱把她原始的好友拉到这里聚会。QQ酒吧的生命力是无穷的,这种无穷从一种名叫艺术的地方漫溢出来:温暖、生动、新鲜、热烈。
    那天晚上宣亭坐在了一雯的对面,因为她一直认为严肃的对话应该是一种直面的状态。而一雯产生了被教育者的心理。她垂头,平心静气地听完宣亭的演讲。对于没有正经谈过恋爱的教育者来说,沉默或许是最有味道的回答。宣亭对他人事物的热忱让一雯每每觉得不可思议。因为她自己绝对分不出精力来研究别人的恋爱过程。QQ 酒吧以其巨大的张力把我们的一雯引向更理性层次的思考,地下摇滚乐队以罐头和高度酒为代价来换取视作生命的原创音乐。他们是我们这个世界中天才的一部分,也是有点神经质的可悲的一部分。这一点与美院的孩子们似乎是有着共通之处。所以同类人才会互做生意,惺惺相惜。自命不凡和细微敏感是两个向艺术要生命的极端。摇滚像古巴黎的地下宫廷,喜欢黑暗、湿润、迷惘,与酗酒相比,它是稍稍健康一点的方式,玩摇滚的其实就是在玩一种感觉,这种感觉与做爱一样,要上瘾的。

   一雯听了一个传说。传说里QQ酒吧的一个小调酒师,因为当时Beyond乐队主唱黄家驹的意外死亡而悲痛过度走上了不归路。小K曾一再声明只是一个传说,一雯却固执地要自己认为那是真的,因为她想QQ若没有红酒性格的成员,QQ便会失却1/3的魅力,有传说的QQ,让一雯拥有一种放任的幻想。
   小K是一个小破乐队的小破吉他手。他是被学校开除的“黑学生”,理由是他曾在学校纯洁的走廊上声称自己是陈浩南,并且当脸色铁青的女校长质问他胸口上的文身时,他叫起来:“你说啊,你再说,老子强奸你!”于是校长给小K在广东做生意的爸爸打了电话,告诉他他的儿子被勒令退学了。
  小K其实不坏。他热爱约翰·列农,热爱软饼干,热爱电子,热爱女孩,就像热爱祖国。小K是博爱型的,他喜欢美院的每一个女孩,所以他来到了QQ这块美丽的乐土。他勤劳、讨好、并且善良。他告诉过一雯,QQ给了他平等、安宁和生命的愉悦。这些平静的词语从小K口中流淌出来就像一封犯人的悔过书一样叫人感动。而小K崇拜的一名摇滚乐手曾说,城市让人讨厌,充斥着灰尘和人,我们不得不把自己的目光长时间的停留在各式各样不同的脸孔上。北京赏给摇滚的地盘除了树村只有树村,就像圆明园的画家村一样,村民们面对着自己的信仰和唯一的一块硬饼,强打精神,歌颂酒精、毒品、身边的肥女人和她两腿间的器官,而没有食物、没有资金、场地,打理内务的女人,才是真正的现实。小K认为自己还没有看透红尘,所以他只在舞台上努力叫嚣。

   宣亭要一雯把眼光抬高。她不屑于工艺美专的那伙人,美专小小的,进了大门,就直古古一座无美感的大楼,连看门的也没有刘叔那么精怪。宣亭表示不看好榛榛,她说榛榛是美专学生,论才不及美院的大四哥哥们,将来拿着美专的文凭,只能是个广告公司的小业员。宣亭是务实的,她的经历要求她成为一个现实主义者,这在宣亭写实的画风里体现了出来。宣亭的热情不争对一雯的榛榛。
   小K在面饼状的小圆台上摇完了他的滚,敏捷地跳下台子就像逃票的民工跳下火车一样。他朝着两个女孩走来。小K的乐队有一首歌曲“我轻轻地来了/正如我轻轻地离开/我只挥一挥水笔/就渴望带走一张文凭/啊~~~~~/我的愿望其实很微不足道/我只要有一张可爱的文凭/”,谁也不知道原创作者是谁,真实的歌总是很能煽情。文凭在我们的世界上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在用人单位的面前,我们像被阿拉伯人挑选的骆驼。骆驼本身没有贵贱之分,我们面面相觑,一张文凭落到桌面上,一只瘦弱的,戴着眼镜的骆驼奇迹的中了选——原来是一只清华的骆驼。小K就少了一张文凭,像个模样的文凭。小K爸在广州的一个人行天桥下高价买下了一张据说是原中央工艺美术学院的文凭,这是他罪恶的炫耀资本,小K说他爸真的很好、很好,他爸只是太想他出人头地了。
   宣亭把一罐蓝带移到小K手上。一雯抬头注视着他的眼睛。一雯喜欢这种男孩子的迷迷朦朦的眼睛,像那种刚刚出生的小狮子。高中时去露天球场看男生打比赛,下小雨的时候,他们的头发都湿晶晶的,眼睛就是这种迷朦的样子。然后一雯也淋着雨,抱着一箱的矿泉水,傻乎乎地立到终场哨尖锐地响起以后。然后那个从遥远的邮局寄德芙的男孩就会默默的在栏杆上坐一会,一脸乱七八糟的水。
   一雯回忆的时候,小K就拉过一把椅子,在20厘米远的地方与她的眼神对望。小K看见过榛榛。他知道一雯爱上了这个穿青色风衣的美专男生。小K不崇拜专情主义,他喜欢索德博格,喜欢有女孩走来走去的白色的沙滩。一雯现在感情投入的多少他还不敢把握,但他明白在这个时期的女孩都比较容易偏执,出现一种爱打赌的孩子气。她们沉默,并不意味着默认。她们的沉默总是暧昧不明——像深秋的面包屑一样的黄落叶。
   一雯不说话。像英国蜡像馆的陈列品。一雯的偏执让小K感动。这是充满爱情气氛的偏执,男人潜意识里大都希望女孩的这种初步的偏执,因为这样的偏执令所有的女孩变得更加生动可爱。
   宣亭吃冰淇淋。她只有在吃香草味的冰淇淋时才会停止讲话。香草味似乎能缓和她的思维速度,让她看起来更像一只美丽的兔子。QQ朴素的没有独立电影,这是宣亭对酒吧的唯一抱怨。独立电影现在成为了一个文化身份倾向者的口头禅,宣亭狂热于这种在一雯看来毫无意义的身份鉴定的活动。
 “广州的‘缘影会’又搞交流会了。”宣亭叫。
 “羊子像个搞行为艺术的大男生。”宣亭又叫。
 一雯摇头。她不喜欢小成本投入制作出来的东西,她说独立电影是很小家子气的事物。

 宣亭开始把注意力转向小圆台。有一只追影灯坏掉了。有人在责备。
 一雯从回忆里出来。小K递给她剩下的小半罐啤酒。这样干瘪的酒精对他不起任何作用。一雯去接罐子的时候,小K说:“你的手指真好看。”
   然后他向圆台走去。那是他的精神领域。
    
   榛榛说:“一雯,你的手指真好看。”他像要带着她旋转一样把她的手很轻盈地托了起来。榛榛抛弃了他日常的审美眼光来观赏着她的手指。一雯嚼着黑土司,黑土司让她的牙齿看上去像烟熏过的大米。幸福的大米决不在乎这一点。
   恋爱与时间是一对矛盾。
   一雯主动把谈的过程剔除在了时间的范畴之外。美专的榛榛有这个魔力。
   现在一雯的生活正式的变得丰富了起来,她的吃、穿、睡、行走、眼圈、嘴唇的血色、手指甲的长短、画画的主题都变得骚动起来,带着樱桃的气味。宣亭与辘辘发现一雯的步伐轻盈而婉转,中午的时候榛榛会像一只青鸟飞到一雯的肩膀上,尔后两人在食堂的靠洗碗池的地方头挨头的吃饭,脚很复杂地缠绕在一起。榛榛喜欢喝绿豆粥,粥会令他兴奋。而晓梵一度以为榛榛是牙齿柔软的人类。
      
   画室的空气安然的像没有蛀虫的苹果,但是这种安然下仍有潜藏的心灵黑洞。辘辘在静默的时分总是想起她那患老年痴呆的奶奶,在辘辘一觉醒来的时候她会看到奶奶流满口水的下巴。辘辘需要合适的人体模特:健硕、光线下能突显肌肉、面部生动、目光会流转、没有脚藓。辘辘生活中也在渴望这样的人,在这个人没出现的时候,辘辘真正的艺术思维一直就处于睡眠的状态,偶尔苏醒的时候她会吃饼干听音乐,然后流点眼泪。
   一雯面对着白色的画布,这种苍白虚弱的东西让她感到有点无望。她喜欢艺术,但是直到现在她还不想真的拿艺术当饭吃,她也不能想象自己夹着画板走过深夜街头有妓女的巴黎。所以一雯是放弃不了一些事物的。一雯遵循着一些原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原则。榛榛也有自己的原则。
   美专的另外一些人很快的知道了一雯的存在。一雯的身份价值高过了他们身边的所有女生,有人开始在美院大门口边徘徊,他们嚼着口香糖谈论着雷诺阿的《浴女》,树荫与浆果间有裸体的女孩在高雅而幼稚地谈笑。柔软的芦草像来自天上的羽绒,金色的草叶像弱化掉的一打打女人的丝袜。这都是些打动男性的事物,有点唯美,和光日丽,全部都是弱势群体。
   一雯是很有弱势气质的女孩,自然,大家都这么想。榛榛在美专有一点名气,因为榛榛能够模仿凡高的《蝴蝶花》,这种成为尤物的蓝紫色的植物成为学艺术的人们所热爱的东西,因为画不出来的总是让人惆怅、惆怅而又向往,这个道理与追不到的女人越有生命力是一样的。榛榛有比较严重的胃病,胃病在艺术的店堂里像挂着的狗肉,多到没人在乎为止。天气有突变的前夕,一雯会在听到广播预告的一瞬间跳起来,好像一只被狐狸追逐的小兔子,急急地跑去挂电话给榛榛,要他多注意,而榛榛总是表现出天生健壮的样子来说你别担心,我是谁啊我。男生的逞强是要不得的,尤其是自己并不是很有把握的时候说一些堂皇的大话,女生对人总会继承性的抱有一定的希望值,她们善于仰头看人,把人看高,然后就会想象,满怀热忱,激动不已。这是她们在打发无聊的虚拟世界,她们的想象力需要有热热闹闹的男生来激发,她们的脑中有一个宽阔的、清爽的、给男人预留的平台,主角在变,主题只有唯一。这并不单调,男人们并不静止,他们在不厌其烦地演绎透支的老式的戏剧——这是女生的秘密。
    一雯在小说出现的时候我就知道她不是一个俗人,不是俗女孩,将来也不是俗女人。在爱情中,正常的女人都有她不俗的一面,就连烧的菜也是天生丽质,美妙可人的。一雯喜欢有时候装作教训的口气说榛榛,他会表现出很乖的形状,他会像不听话而走散的小印度象,他会把黑黑的脑袋埋进她的胸口,很长时间好象都失去了呼吸的机械声,他沉静、乖巧,一雯的母爱就爆发了,她觉得她成了一位伟大的母亲,高尔基的母亲。
    榛榛的胃疼很狂妄。它冲进两人的甜蜜中,它说自己是爱的添加剂。榛榛的语气透过电话传过来,虚、软得像水泡的年糕。其实榛榛还没厉害到这种程度,他在一雯这里需要撒一下娇,他需要一雯表现的足够做一个好的母亲。一雯去街上买熟菜,她要调动榛榛的弱小不良的胃口,在这种时刻他们是两相情愿的母子关系。一雯像一个刚刚上岗的实习小护士,颠手颠脚,学习营养分析。
   一雯把熟菜带到了美专。她让无数美专的男生做了一次难忘的立定,嫉妒的立定。男人天生的惰性就在于当他们一旦可悲地发现身边有人能翘起脚来舒服地享用女人们送到嘴边的美食,而自己却要自力更生时,失衡的感觉尤然而生,他们会恨恨地从后背一把勒倒这个幸福的男生,蹦出两个字:“我操……,……”
    他们操不到任何东西。一雯是榛榛的人。榛榛的寝室在5楼,从阳台上可以望见美院的一堵墙,连绵的像一只女人的胳膊。晚上的时候,榛榛拨通一雯的电话,就会溜到冰冷的阳台上,一边说一边微笑地面对那堵墙的方向。墙成了一雯的象征,达达主义画派理论上反对形式主义,但是爱情可以超越一切学术流派,流派有点做作,拼死拼活要顽守空闺到底,这种竭尽全力热情的有点盲目,像追逐社会公认的狗仔队。而爱情不盲目,有了爱的目标了才会产生爱情,就像投篮一样。篮球是个极中性化的东西,像只膨大的金橘,完美而挑逗。榛榛喜欢在夜晚打篮球,自修教室发白的日光灯投射到操场上,像马戏团里的那种聚光灯,用冷静的光牵引热烈的爆发。
    一雯最近对西方的印象派产生兴趣。印象派让我们的一雯产生了一种玄性的快感。来自英国的评论家Clive Bell  利用自己的《艺术论》在一个一百年后的女孩的思维里发生奇妙的效用。Bell  成功的使得自己的创意“有意味的形式”(the  significant  form)作为一种空洞的、模糊的理论模式在一雯的温暖的子宫内播下它不可言说的、暧昧的种子。
    这就是意识流对人体的最卑鄙的侵略方式。
    这句话是宣亭说的。她不甘于被我们冷落,所以在古代,她绝对不会为了树一座贞洁牌坊而牺牲自己的欲望、青春、思想和弹性的身体。
    辘辘说她也不会。她的确不会。
    前苏联曾对印象派展开过批判。论题就像我们国家拿红宝书搞大串联的时期一样古怪而貌似真诚,
 “印象派是否够得上是现实主义?”
   结论:印象派是一个消极的、不健康的画派。
   这个在十九世纪六十年代诞生的流派尽管遭到了前苏联的非议,但它今天在一个女生的心中平反昭雪。古老的法国把它看作了一种负担,并且在当时一点也不对此感到甜蜜。写实派的贿赂手段得宜于摄象术的难产。人民总是认同于意见领袖的。宣亭喜欢做一个女性领袖,并且要自由引导人民。
   一雯对这个陈年的断定不平伤痛并且表示了伤痛。偏爱一样事物就会产生批判其他同类事物的激情与骁勇。一雯与宣亭在卫生间里洗袜子的时分,舌战爆发了。在此之前,宣亭不知道一雯也有说辩的天分,不是所有人都善于搬弄政治标签以及学术标签,而大学里往往就要求我们足够灵活的达到这一点。宣亭说一雯你在钻牛角尖呢你,你跟我争有什么意义,我可没有故意把唾液甩到莫奈的脸上。一雯说宣亭你就是甩了,你就是甩了,你把印象派的画家全否定了,你这是走极端化道路。宣亭哼了两声。一雯生气的时候像个尖声尖气的小娃娃,她的声道因为喘息而缩紧,这使得她在宣亭面前显得很不得势,因为辩论场上需要有生命气势的声音。

  平面设计专业有个男生叫林一。林一是个很单纯的男生。男生被人视作单纯是种很不光彩的感觉。因为按道理,男生如果没有在两性上的经验,在女生面前只能做个小弟弟,女生会在暗地里耻笑他,男生会对他开些黄色的玩笑。其实单纯没有什么不好,只是大部分女孩子有点贱,她们热爱对她们充满经验的男孩,如果是与林一——她们会感到戏剧化与不可思议,看过五十年代歌颂性质的电影里,两个充满共产主义理想的、由上级组织根据其积极性而撮合的男女,不牵手地走在田埂上,四眼望向遥远的、充满光明与希望的前方,从来不带灰色的新闻。对此宣亭会有一种模糊的愤怒,因为明明有欲望却不实践出来的话,实在是件太委屈的事。然而她还是比较看得起林一的,放置在开放的背景中,林一的单纯让人感到自己的安全,尤其在美院,穿得像花花绿绿面包圈一样的男孩天天在泛滥。他们去西藏,买回有点特色的小东西就往身上戴着,然后装出一副极度颓废的神态,对着画布、天空、女色、钞票与CD唱片,显出艺术家的神经质来。宣亭特别蔑视这种方式的生活,感觉假得像空洞的ATM机一样。
   宣亭的卡被ATM机吞掉了两回,天知道为什么它总是在周末犯病。
   榛榛在周末的时候总是用单车驮着一雯去QQ或者西泠印社,过着80年代的原始周末。QQ里小K还在靠一把小吉他混饭与做梦,在机遇没到来的时候,小K可以做等待的戈多。一雯像一枚美妙的水泡从榛榛身后的车架上落下来,推开QQ的用纯黑色的废旧轮胎装饰的小门——小K向他们甩甩头——小K发现自己其实很注意一雯的来到——这不算一种痛苦,是么,小K对自己说,他的目光停在一雯所在的那个方向,像彷徨在黑暗海上的徐志摩。我这么描写小K,他也没有生气,小K对写作的我笑笑,像个无所谓的小傻瓜。
  小K像尼采。小K的爸爸最近生意不太顺,他打了长途给小K,就在他准备交代小K好好生活、勤换内裤的时候——电话愉快地断了——IP卡没有财源之后是没有道理可讲的。小K不把烦恼与饥饿当成正经的事,他用音乐来呼吸,在音乐里,他有着精确的直觉,他知道在哪个音符里有食物,有性、有高尚、有母爱、有树林与麋鹿,他始终幸福在音乐里。所以小K在QQ之外的地方开始手足无措——这个趋势令人有点伤心。
  黑暗使榛榛突然有一种欲望,欲望让他眼睛发亮,发亮的如同被水打湿的煤块似的眼睛使榛榛犹豫和难受。小K在弹他们的一首原创叫做“没有一辈子的爱情”,音乐给榛榛带来一种压力,主唱黑豆是榛榛的初中同学,他的声音悲哀、还有淡淡的失望——榛榛看着一雯,一雯转过脸来问他怎么了,榛榛就一把楼住她吻住了她的嘴唇。
 小K的眼神忽然幽暗下来。

 辘辘把对寄巧克力的男孩的兴趣转向了先锋戏剧。戏剧听起来像一种高尚并且抽象的现场,在这里所有人都正襟危坐,都是激动分子,他们一起愉快地做戏,流泪、打架、狂笑、亲吻、自卑、心计多端、缠绵缱绻、说着许多似是而非的台词,场景涣散、主题模糊,然而却被许多无聊的人所津津乐道。辘辘正是其中之一,她坐在台下,一边吃东西一边泪流满面或呵呵傻笑,然后咳嗽起来,搞得自己不像个正常女孩——辘辘要得就是这种效果。
 天下最太平的女生是晓梵。刷牙、去食堂喝粥、默默地咬一块黑米糕,然后躲进画室成一统,除了地震与上W.C,没有什么东西能诱惑她走出艺术性的自我封闭。晓梵的面色依旧不怎么好看,黑色素的沉淀让她的雀斑像俄罗斯的小姑娘脸上的一样。晓梵在生命的花样时段里成为了一名艺术的信徒,没有表情在她的生活里成为一种习惯,就好像修女习惯于在寂静的黄昏寂静地走过修道院那长得像人的小肠一般的长廊。当然,这一半要怪辘辘。

  晚上,一雯独自去画室画她的一幅油画,这是一幅风景画,画布上应该有许多树、半个清澈的湖,散落在草叶间的松果和面条一样弯曲的光线。画室里空气不纯,有男生打完球后的脚臭味,像大蒜和臭豆腐糅合在一起的味道,屋子里的男生有人在打盹,有人在听CD说神啊,救救我吧,我都一把年纪啦——一副痛不欲生的表情,有人在吃黄瓜,发出钢铁折断的声音——是天籁,有人赞叹——因为饥肠辘辘——饥饿不能代替艺术但可以被幻想作艺术。艺术与肠胃,是画画的终极目的。所以很多学艺术的人看似淡泊,骨子里却并不平和。当生活中没有激情只有机械时,他们只能用简陋的搭建来创造极乐。酒精不是他们的辅助,只有自由而适宜的气氛才能使他们愉快并满足的生存。

     303室的肋肋充满逻辑性的生活最近被打断了,因为美院最最单纯的男生林一竟然向她表示了好感。那天林一在篮球场边送给肋肋一幅画,主题是“初恋”。肋肋就此向寝室的其他几位发表了声明,大意是说虽然最单纯的林一要把自己的初恋奉献给她,而她也不想伤害林一单纯的心灵,但是爱情这个东西不是说说的,而她对林一这个类型的男生没有感觉。肋肋的话说完,没有人响应,因为肋肋的脸色告诉大家她目前处在一种难抑的兴奋中,有人追总是件好事,让人一想起这一点就满身自信。肋肋的声明让宣亭觉得恶心,字字句句都充满寡妇心理,骚!她想,转过身去对着墙。
     晚上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美院居然响起了打铃声,持续了很久,尖利而恐怖,晓梵面色苍白地坐起来,蹦出四个字:“午夜凶铃”,辘辘与新蓓同时惊叫了一声。宣亭被吵醒之后,顺便去了趟厕所,一路骂着刘叔。肋肋没有声响,一雯开始想念榛榛。第二天大家一见面,脸色都不太好。打铃事件成了聊斋夜话,刘叔没有对此作出解释。
     “听说刘叔跟他老婆离婚了,”一雯轻轻地对新蓓说。
     “什么!有外遇了?”
     “不——……”
     “性障碍了?哈!”
     “不是不是,新蓓,你这人,推理怎么那么不人道啊”
     “不人道?一雯,这是很正常的想法嘛,不然人家老夫老妻的离什么。要是我的话,一生一定得离几次婚,婚姻让生活变得更完整,可我宁愿选择破碎的美,那会使女人更坚强,更有魅力。”
     “又酸了。新蓓。事实上,他们早就没有什么感情了,你没看见刘叔一整天都呆在收发室里么,离婚只不过是迟早的事情。”
     “是刘叔太色了吧,你看他那牙齿就想到动画片里躲在城堡里研制化学品的混蛋笑起来的样子。”
     “我可想不到。”
     “一雯,想不到的事情多了,世界上有多少事情、多少人都是莫名其妙的,并且尽管莫名其妙,却照样生活的不错,地球继续运转,我以后还要有自己的小baby,看着他,我才会惊讶惊讶呢。”
     一雯笑起来。“新蓓,你想的还真远。不过,说话太直白了,像条马路。”
     “不喜欢我坦率吗,坦率又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行为。可能男人不喜欢娶坦率的女孩子,那样容易伤他们的自尊。”
     “不会啊,每个人喜欢的类型不同,自然会有人喜欢你的方式。”
     “或许人到中年的时候,我就忘记什么叫坦率了,说不定我会又势利又圆滑。”
     “新蓓,别说了,越来越沉重,真叫人悲观。”一雯从位子上站了起来。
      宣亭走过来,手上拎着一袋汉堡包。晓梵说看宣亭走路会叫人气喘,没有别的女人走路会比她更上火,这是典型的创业型风格。她的上身前倾,手臂甩得有力、均匀并且很有味道,这种味道使人敬畏,所以宣亭注定要自己做老板。
      这个老板的意义不同于现在许多高校里流行的“老板”,高校里学生搞科研,一个平台上充满着可操作的创意plan,但是资金要向导师去讨,在这个关系上讲,导师掌握着金钱,学生成为了一种高智商却廉价的雇工。这种说法连同这种概念都是舶来品,所以洋溢着自由的、看透的快感,但是也许就是实质的一部分。我不主张断定,因为生活告诉我当我写作一些东西的时候最好要给自己留一点余地,社会变化得出人意料,有许多事物会成为不确定的参数,在我不能舍弃的时候,我要尽可能尊重它们,这对大家都有好处。
      宣亭走过来,看见一雯与新蓓都停止了谈话,感觉有点不太舒服,好象刚才的话题一定与自己有关一样,人的疑心就是这样的无可避免。
     “怎么,我一来你们就不说下去了?”宣亭望着仍然坐着的新蓓。
     “宣亭,你坐下来歇歇好不好,别在我面前站着,居高临下,让人难受死了。”
     “那是你自己的心理作用吧,你站起来不就大家平等了么。”
      一雯走开去。谁也没理。
      
      还没到周末,晚上榛榛要赶一幅画。一雯一个人去了QQ。小K在台上演奏,QQ的天花板新涂上了一种像西柳汁的颜色,还有点未开化的混沌感。一雯意识到自己似乎已经好久没有单独来QQ了,有了榛榛,一雯感觉自己的外出目的都变得纯粹了,而这一次没有爱情的干涉,一雯忽然发现视线有了新的转移。
      小K很快来到了她身边。黑豆似乎在那边叫他,但小K没去搭理。今天他好像很高兴,他问她怎么今天一个人来,榛榛在哪里怎么不陪她,她说他在画画而她想自己单独出来也没告诉榛榛。灯光暗暗的,让人产生不安的恍惚。一雯与小K在没有榛榛在场的时刻反而有了种拘束的感觉,榛榛是他们的媒介,也是他们的断点,那时他们会互相好好的、单纯的说说话,可是一旦榛榛不在,情况却显得难以为续,这是一雯所没有料到的——她竟然不能自然的同小K说话,而小K也同时敏感到了这一点,他开始脑袋晃动,手在大腿上摩挲,清咳了几声。QQ里响起了朴树的白桦林,小K朝台边望去,黑豆对着他干笑起来,鼓出嘴角的那两块肉。前苏联的温和的没有战争概念的手风琴的声音使一雯想起了榛榛的背脊,纯净的温暖的感伤的背脊,想起他曾驮着自己穿行在这个美丽的城市的夜晚,舒适的晚风让她想起奶奶家的高高的门槛和门楣下低低掠过的蜻蜓。而此时此刻她觉得自己应该为了白桦林而流眼泪,因为尽管制作人的意图不同,但是音乐本身永远是无罪的、善良的、不做作的,而这样状态下的音乐是她所需要的、热爱的。
      所以当小K掉转头看见眼泪从一雯的脸颊上滑下来时,一下子紧张起来,并且由于心底有爱而变得冲动和莽撞。怎么回事,他喃喃,手掌不由自主地摊开,把一雯的头埋在自己的胸口,这个举动让猛然清醒过来的一雯感到十分羞愧与难堪。她推开小K站了起来,但是立在那里,她又想不好下一步该怎么做,心像被猫抓玩过的毛线团,乱,乱,乱!小K有点呆了,迟钝的动作证明他沉重的内疚,但同时他的思想却有被悄悄释放的感觉。      
      白桦林还在继续。“年轻的人们消失在那白桦林——”音乐里一雯慢慢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点夸大,她明白小K不是那种人,他只是表示对她的关切而已。但是第一反应的强烈让一雯显得不好对小K交代。
      但是小K对一雯摆了摆手。很酷的样子。

      年轻的人们为什么要消失在白桦林?
      
      
      这样的消失我们又能得到些什么?如果说消失不能带给我们以欢乐与丰厚的记忆,我们又为什么要消失?

      单纯男生林一并没有暗恋肋肋。这是晴天霹雳,对肋肋的心底来说,但她的嘴巴依然强硬,依然有自圆其说的余力,把她打过去的电话说成是林一他主动打过来的,是为了什么事情找她帮帮忙而送了她一幅画的等等。这样的转折在宣亭和新蓓的预料之中,所以她们俩连安慰话也没跟肋肋说过,只说过去了,就别再去惦记着了。而一雯对肋肋产生了怜悯,肋肋是太想自己也拥有一段爱情的,从而有不切实际的幻想。美院是有人在外边租房的,一对、一对。像证明爱情的高傲的天鹅,他们说性是爱情通过某种方式的表达,并且这是人天性的需求为什么要受处女情结的压抑。一雯不能反对他们的观点,在伦理平衡上,她向来不太擅长。而宣亭说这是爱情上的进一步的民主,赞不赞同婚前性行为是很私人化的事情,任何人没有权利粗暴地否定他人。新蓓说如果她有个很好的男友,她不会表现的过于传统,因为性能使爱情升华为更亲密的程度。而辘辘弹着自己的内裤说她向往。晓梵羞涩不已,她的双腿在互相摩擦。这是某一个晚上303 室的卧谈会,由3号铺的宣亭主持。
      
      美院最近办了个创意大赛。拉的赞助是恒安集团。由于这个集团的针对性产品,美院的男生们充满了邪恶的兴趣,他们盯着女生,说“只有安尔乐的保护,体贴又周到。”更重要的是原本只是心知肚明的格局,这段期间却变得赤裸起来。中午在小超市里一雯遇到学版画的男生来来,来来要请她吃草莓淇淋,一雯说肚子疼不能吃,谢谢,来来笑笑,问一雯说“痛经啊,第几天?记住,好好饱暖,下辈子别再做女人。”留下脸红的一雯不尴不尬地立在身后。过后,一雯告诉榛榛这件事,榛榛一脸开心的样子,他拍拍她的脸颊说其实现在我们男生或许比你们女生还懂这种东西呢,男生常常集体看A片的,知识是靠积累的,这样上手才不会生疏。这个理论崭新地摆在一雯的面前,一雯是相信榛榛的,她开始努力地、背对着榛榛去冷静地接受它。传统在高校中常常处在被高度张扬与极度遭贬的边缘,课堂上的教授与月光下的小树林成为一种对立,在寂寞的生命里我们不能任由自己百无聊赖。高校里有许多女权主义者,她们向男生占领的领域挑战,她们希望自己经济独立而充足,在丁克的另一半还未选定之前她们独善其身。她们的颠着三寸金莲的奶奶们给了她们极大的精神刺激,有压力才会有反弹,有样板才会产生叛逆,女人心里有永存的骄傲,而男人总是对此视而不见。去人才市场,性别往往成为一个敏感的界定,女孩在学校里的所有成功在那里积聚成失落的世界。怀孕不是合理的理由,女孩不应因此被放到第二线。尽管艺术的殿堂不拒绝女人,但是人们却更热衷于被画布展现的女人的裸体,她们的忧伤的、仿佛受到什么伤害的姿态,光线在她们身上的暧昧地搜索,破损的瓦罐里汩汩流出来的泉水,涤净的柔软的躯体,带着仆女般的恭顺的神情。女人使绘画变得圣洁,但是女人本身却得不到应有的尊重,她们的姓氏无从知晓。

      宣亭报名参加了这次创意大赛,比赛让她陶醉。在比赛中她能散发出自己的光芒。一雯从学生会带来了可靠的消息说,这次跃跃欲试的人有好几百。当一个神奇的机会摆在许多人面前的时候,大家都宁愿盲信自己的实力,因为总要决出奖项的,比赛总是讲求概率的,生命里总是有几次运气的,而这为数不多的几次说不定就是现在能碰上的,所以你身边忽视掉的许多默默无声的影子都有可能一跃成名,而你,或许依然是你,什么也没有改变,但是尝试对我们来说没有什么坏处。创意大赛像某种有效的激发物,懈怠的灵感在有了物质上的保证刺激之后开始起床运动,所以灵感也像一位骄傲的资本家。辘辘渴望成名,她的筹备在寂静中进行,辘辘的私心在这个注重团结协作的年代注定是失败的,她神出鬼没,而宣亭却开始她伟大的点子的张扬。充满季节性的校园蠢蠢欲动,大家开始互相注意,开始传阅与交流。单纯的林一也加入了这支臃肿的队伍。创意是没有局限的,这正是它狡猾的地方。林一的作品是改造这个城市陈旧的体育中心的平面设计图,对于能用本行效力的东西,林一会不假思索地卖弄它,并且在众人面前表露无疑。肋肋现在在一相情愿地喜欢着林一,即使她永远不说出来,永远不肯承认,被辘辘在熄灯后嘲笑着——肋肋的惊人地隐忍让她成为了303最勤劳的小妇人。晓梵是精益求精的,她的正经就像泰晤士报的作风一般。她时时刻刻惦念着创意,祈祷幸运女神的垂青,在创意还在胚胎之中时晓梵终于如愿以偿地病倒了,药品的清凉的气味让她的青春意识有了一定程度的觉醒,与杜丽娘偷偷溜出深闺走入花园时的感受相同,她被充满自我压力的经历折磨与唬弄到了现在,晓梵看着柜子里整整齐齐的书,硬壳的笔记本,装帧精美的画册,忽然感到悲哀与无所适从。在她的身边,有着那么多精明的女孩,她们会像在母亲的子宫里遨游一样自如地社交,会在适当的时候适当的地点甩开男生的臂膀在雨中大步疾走,会在作品里尽心尽力地创造美,会在熄灯后完完美美的睡到天亮,……自卑引来不公平的错觉。晓梵觉得凄苦、凄苦又彷徨。一雯注意到了她的沉默,沉默的不是受压迫者,就是思想者,一雯担心晓梵会想不开去,她像寝室里另外5位女生的慈祥的妈妈,知道所有孩子们的习性。一雯坐在晓梵的床沿上,握着她瘦瘦的手,轻声慢语地说着刘墉和罗兰笔下的哲理小故事,晓梵像睡着一样地听着。女生之间在这样的交流状态下双方都是愉快的,因为对视反而会让人觉得尖锐而暴躁起来。晓梵躺着,她很感激一雯,一雯给了她温暖而相对独立的空间。
     宣亭为大赛画了一幅广告宣传画,接近杜尚的抽象派风格。底色柔和像卫生巾,上面铺设着零零碎碎发光、随性的小物体,有的看起来像圣诞老人的帽子,再一看像龙应台笔下的充满文化意味的马桶。宣亭征询一雯的意见,一雯说看起来你就在作秀,杜尚的画是有根据的抽象,你至少能辨认哪里是楼梯,哪里是走在楼梯上的人,人的走向是往哪里,可是你的画像是花瓶,只有表面的新鲜没有实质性的东西,你不是崇尚写实吗,怎么,背叛自己的理念啦。宣亭皱皱眉头说早知道不让你直言了,直言就是那么的逆耳。一雯说咳宣亭,早知道你的本意是要来听赞美不是真谦虚,我就多说说美言得了,反正我自己又不会有什么大的损失,好话谁不会说,可对你说真话的人能有多少,我讲得这么真诚,反倒是忠言逆耳了!宣亭说我尊重你的意见我难得转一回风格想得到一点点小小的鼓励而已可你没一句肯定还质问我我不是早就告诉过你我的创意了么你到我完成了才放个马后炮可见你根本没在意我的承受限度。宣亭的理由叫一雯害臊,看着宣亭扁的像豆荚的嘴唇一雯致以一笑。
     辘辘依然神出鬼没,只有在中午与晚上熄灯前的十分钟时才听见她力大无比的搅门的声音。晓梵恢复了她日常的兢兢业业而暂时不做能力以外的东西,因为像市场一样疲软的神经需要好好地调节。榛榛的油画《彩色人生》在一雯独自夜游QQ之后的第三周终于告捷,这是一个不小的胜利,况且老师给了这幅作品很高的赞誉,在飘荡着淡淡的打印机味道的办公室里他坐在了老师的对面,蓬勃的毛笔在他的手边孔乙己一样的垂立着,那是大一学生无尚光荣的时刻——尽管在背后他和所有的男生一样诅咒过看着不爽的老师——那些老师的画作曾让他嗤之以鼻。榛榛的成功也感染着一雯,一雯无疑是喜欢榛榛做出出类拔萃的事情的。晚上榛榛带她来到离市中心2公里外的江边,她的手里攥着五只紫色的气球——这是从一条小巷口上的奸诈的小贩那里讨价还价得来的——榛榛愉快的与小贩大声协商,旁边的行人们瞅着他,一雯笑着拽他的手臂,在城市的某个街道上两个人恢复小孩的心态,路过擦鞋匠的时候一雯送掉了一只,把它系在了擦鞋的男人身后的小椅背上,
     “他的年纪和爸爸差不多吧,还在这里替别人擦鞋子”,一雯回头望着榛榛。
     “没有办法,生活是残酷的”榛榛说。
     “不能避免?哪怕躲在画布的后面?”一雯伤感起来。
     “因为不是游戏,所以不可能随心所欲。”榛榛揽住她的腰,用力搂了一下,一雯得到手势暗暗地安慰,心里稍微轻松了一些。

      去江边是榛榛的主意。江水给了夜空宁静的形状,江面宽阔,风吹得很肆意。一雯没有问榛榛带她来这里做什么,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疯狂过后是澄静,一雯心里一片清爽。
     “一雯”
     “哎?”
     “把气球放了吧,先许愿,让它们带到天堂去,你同意吗。”榛榛靠近她的耳朵,暖而痒的气让一雯全身抖了一抖。
     “那你别出声啊”一雯笑了,这个大男孩有时真像傻阿甘,并且懂得买巧克力给她,就像甘福利给捕虾船漆上珍妮的名字一样。“生活就像一盒巧克力”,而榛榛用巧克力和画布来创造自己的生活,或者,两个人的生活。
      一雯闭上眼睛。在黑暗里她清晰地感受到榛榛的存在,像一只温温的炉,一雯想如果能这样子好好地感受榛榛感受他无声地传递给她的爱的讯息感受这般平和而琐碎的幸福生活感受两人的画笔在画布上缓缓地靠近结合成一个意味深长的圆就像山姆与莫莉叠手玩陶……她宁愿时间像达利的永恒的主题,任由钟表像水泡过的面饼那样挂在枯焦的枝桠上。
      一雯睁开眼睛,榛榛就在她的眼睑边无声息地凝视着她,像一只深情的猫。眼神如此熟悉,使一雯不由地就想到了小K,只属于QQ的小K,他们俩已经三周没有见面了,一雯没有对榛榛说起过。
     “许好了?”
     “嗯。”
      一雯解开绕在手指间的细细的白绳,气球飞起来,往天空的深处飘去。
     “许了什么,一雯?”
     “不好说。”
     “我想听。”
     “还是不好说。”
     “我不放弃,我想听。”
     “我啊想让天保佑我们的爱情能够比凡高的向日葵更持久。平安就是福,不需要挣大钱,愿我们的作品能够表达出我们真正的感觉。”
     “没有说将来要个聪明活泼的小东西吗,眼睛像你,鼻子像我……”
     “坏蛋。不正经,不说了。”
      榛榛大笑起来。“难道艺术最美的结晶不是孩子吗,一雯,其实上帝根本听不到凡人的呼唤,只有你身边的我才能真正的听到,才有这个资格分享你的愿望。”
      一雯感动地笑了,把头放在榛榛的肩膀上。
      女孩真容易感动。其实,我也是这样。
      在此之后不久,北京那边的德芙男生打来一个电话,一雯这才注意到原来已经很久没有打电话与他联系了,而一向积极的辘辘也因为先锋戏剧和神出鬼没的准备把他给耽搁了。一雯说真不好意思,我……,那头的德芙男生却开心地说祝福我吧,雯,我找到了一个女孩,也像你一样小巧,很善解人意,她是小镇上来的,只可惜不喜欢吃巧克力。一雯知道或许从此再也不必去刘叔那里取北京来的包裹了。有点惆怅,但为他高兴,一雯对我承认。
        
      肋肋来月经的时候,辘辘恢复了光明正大的生活,创意大赛的截止日期也临近了。肋肋这几天流量特别多,连床单上也染了,新蓓给她买来红糖,宣亭直截了当地建议操块嘘嘘乐试试。肋肋病怏怏地躺在床上想念妈妈和林一。版画专业的男生来来从山西那边写生实践回来,带给一雯她们一袋刚烈的大核桃,并说邀请她们303下次与他们寝室一起去爬峨嵋看山顶佛光。这个消息给辘辘带来了巨大的生机,她满脸笑容。新蓓厌恶辘辘作出来的神态,“好像她总是那么渴望男人”新蓓有次对一雯说。
      

       创意大赛告了一个段落。校园又开始懒洋洋的自由竟争时代,像黄色小报一样的系报让一雯觉得灰心,扫描出来的作品由于纸质原因变得模糊而乌乌的,缺失了细节美感。一雯把烦恼告诉榛榛,他的冷漠让一雯有点愤怒,尽管她知道榛榛是不喜欢看什么系报的,但她想让榛榛介入美院的环境,让他能在美院的报纸上登作品,而这一切用心却似乎伤害了榛榛的自尊,他表示自己不需要。榛榛是很难屈服于性情以外的要求的,QQ的主唱黑豆曾经一度邀请他去做QQ的DJ,被他拒绝,因为太过于抛头露面的、失去自由的、并且在一种黑暗迷茫的情境中需要不断用心做事的夜晚,不是他所能忍受的。一雯曾对此感到抱歉,在内心里她是宁可自己去迁就榛榛的,而在有的时候一雯会辗转反侧,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一定是自己贴上去呢,为什么自己要接受榛榛所接受的,抵制榛榛所抵制的呢。晚上回到寝室睡觉,宣亭心情好的时候会从上铺挂下脑袋来,责怪她不该这么着宠榛榛,总有一天会把他宠成一个霸道的少爷,而一雯以后就有苦头吃了,并且宣亭极力主张女性是半边天的思想,她说没有女性的世界是不可想象的,上帝创造了亚当和夏娃,就是要让亚当与夏娃产生爱情,这就好像旧时候的父母之命,是一种原始的专制表现,这且先不去同他理论,用亚当的肋骨生产夏娃,这本身就是对女人的极端不尊重,上帝说他用痛苦来使一个器皿成为高贵的器皿,这与中国过去用痛苦来使一个女孩的双脚成为所谓高贵的小脚之间难道没有暗合之处吗。穿西服会抒情又怎么啦,徐志摩把幼仪的小脚拿到公开场合做离婚的抗辩事由,他他妈的就不是个男人,他永远负不起责任。一雯感到振聋发聩,宣亭的激情随性而至,让人措手不及。晓梵与肋肋调响了耳机音量。脆弱的晓梵心惊肉跳。新蓓是最镇定的一个,尽管她不赞成偏激,但是听别人发表偏激的言论在她来说是一种享受,“是真够他妈的。”新蓓附和了一句,转身睡去。
      暗夜。还是有点光,一雯像个临刑者带着些许情感渐次望着她们散乱的凳子。走廊里有昏暗的圆形的廊灯,像罗马西斯廷大教堂里制造神圣气氛的长明灯,让人感到接近了上帝而感到有责任去做一次忏悔。有挪移凳子的声音和细声细气谈笑的女声传进来,像偷情一样。她们是夜猫一样的努力者,一雯想到这里有了些压力。肋肋的耳机开得也太响了,一雯用心一听,发觉肋肋原来在听午夜谈性节目,耳机外漏出一个急噪而大声粗气的男声,好像在问主持人他让女朋友怀孕了他不要而她女朋友要这样子他该怎么办。肋肋没睡着呢——“臭男人,有本事自己搞就自己负责!”——一雯吓了一跳,没想到孱弱的肋肋在半夜会说这种话。
      肋肋又转而安静下来了。一雯想起了榛榛。如果真的事实就像宣亭责备的那样,她惯宠着他,迁就他,是否她已经是把自己给抛了出去,而没有把一根什么保险丝绑在腰上,从而使自己丧失了应该拥有的保留?
      这一夜,一雯睡得有点疲惫。她梦到了杜梅,王朔让她爱到过了瘾,但没有让她死,她怀孕了,杜梅的脸像一颗酸杨梅,一咬,红色的水就汩汩地流了出来,在白色而光洁的医院里,一雯穿着白大褂,手里攥着一根针,粗粗的,像打气筒,好像是那种抽骨髓的针筒。
      第二天早上一雯睁开眼,看见靠得很近的一双眼睛,小小的、坚定的,肋肋悄无声息地伏在床头望着她,手中攥着一只粗粗的、黑色的水笔。肋肋咧了咧嘴角,这个举动让她的酸杨梅一样的脸看上去线条柔和了一些。
     “哇!”一雯迟钝地叫了一声,“肋肋,你干什么,吓死人了!”
     “早上好,”肋肋边说边转开身去,“我只想画一幅睡美人速写罢了。你醒了,宣告了它的流产。”

     上文化课的时候,教授在口若悬河地讲山西的黄土高坡,说只有在那样的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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