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榕 ⊙ 黎明时分的咒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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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子的诗:或两个想象的对峙

◎晏榕



  
                                        镜子的诗:海事、夜和春天
 
 
                                                                     在这个潮湿得让人晕眩的午后
                我听见那疲惫的声音说
                  我就要动身走了
                是谁在那片荒芜的阴影里
                悄然伫立已久 把一切看作愚行
                是谁心怀恐惧 把一桩丑闻
                归绺于他似是而非的厄运
                这漫流自洪荒的黑夜的大水
                这娇小如女人的呻吟的水
                发出阵阵缠绵诱人的喧响
                那是它们冲刷河床的声音
                那是绳索被割断的声音
                精灵们乐此不疲地烦扰着我的思绪
                它们挑逗我又和我保持距离
                就像这片刻寂静里的温柔梦魇
                在苍白的河水的喧荡中突显出来
                而什么正在发生 我看见
                那些淡淡的影子正弯腰捡拾石块
                路口纠缠路口 一个场景
                与另一个场景已经对峙多时
                这悲痛的三月 灰尘四起
                灵柩的马车正穿过闹市
                在这不可操纵的渐稳的秩序里
                谁注视着谁 谁虚构着谁 谁诅咒着谁
                她弯腰 她坐起 她行走在偶然的一瞬
                她姿势优美 变化多端
                难以为固执的音节和字母所描述
                然而这天气闷热得让人联想到溃败
                词语们纷纷落水 陷入旷久的挣扎
                她说这谜团注定不可解释
                没有人来安慰你
                没有人来 这毒瘤注定不可医治
                没有人来拯救你
 
                我就要动身走了
 
 
 
             一个想象
 
                你问我 但我不知道
                我同样不知道什么是海
                    ——(葡萄牙)埃·德·安德拉德
 
 
一面镜子 蓝色的水银
越来越远的隐隐约约的光亮
凝固成黎明黯然失色的瞳仁
那飞逝在脑际的鸟的影子
那隐没在水中的鱼的骨架
那片刻的晕眩和恐惧
一次次来临的冲动和负罪感
都在这里交叉 成为我的视线的一部分
 
但是真的凝固了 而且寒冷
我被时间的静止的姿态一下击中
宛若那只口吐白沫的鱼
在发白的天际一丝不挂地死去
真的凝固住了 叫声
也是寂静的 空气也成为杀手
绝望也是复制的 一层层褪着色
像荡漾在树木记忆中的青绿
 
那越来越远的一滴滴蒸发的光亮
像死亡之鱼脱落的鳞片
一次次划破了时光的皮肤
“这是你的遗产 生或者死
这是一幅波澜壮阔的景象
无论投入深渊还是遁向天际
你该为此而骄傲” 那个翻飞的影子
一下子就击碎了我菲薄的想法
 
快把他们扔掉吧 抛到海里
这些尤物的尸体 就在
没有方向的水中埋葬
在视线的上方或下方 随波起伏
而我们不要奢望接近这些阴影
不要描述 不要为其伴奏
让它们赤裸裸地融化在水里
这或轻或重的痛苦和幸福
 
还有一片空地 可以作为幽居独处之所
那潜逃者的目的地 闪烁在
春日幽梦的最边缘处
靠近女人柔软的腹部和乳房
靠近最容易被亲吻和被吞噬的部位
这片刻幸福以后要加倍偿还
它滚动在我毛玻璃的桌面
但尚未碎裂 尚未落到实实在在的地上
 
然而注定永远不能从中跳出
这是镜子 照得见自己的影子
说出的和没有说出的
存在的和不存在的
都在其中融化 变形 被偷偷汲取到
次日凌晨 另一个迷宫 用它们
去撞击绛紫色的死亡 去繁衍另一种
短暂的事物 它们其实一触即碎
 
静止在那儿
鱼歪着头不说话
血是凉的 刚刚印证了一场风暴
所有的事件来的太早 走得太迟
耗光了我的氧气 连沉默也不能
随它而去 一切都不允许带走
连镜子 连水也成为凶手
因此连挣扎也只能是静止的
 
静止在那儿
鸟居然是在静止中盘旋着
并借以体察欲望被风干的每一个细节
“那寒冷的预感 我进入你就是生
我进入你就是死 白昼之光 
可现在我进入你就是离开你”
构成一个永远的错误  只需要
一点点勇气和一个微妙的动作
 
 
                他从早到晚都在原地呆立不动
                波涛连绵不止,而一切都已习以为常
 
 
    独 白
 
一个事件这样诞生了
毫无遮掩 没有理由
这是唯一的模式 而我没有
故意让它表现什么
 
这些虚拟之物 曾冲我
眉开眼笑 让我从中
看得见自己的一举一动
而今一切变得模糊起来
 
而我确信已经进入这喧嚷之所
就让这粗暴的更粗暴
让温柔的更温柔 让结果
成为一个 或者众多
 
无法触摸 一触即碎
但我宁愿相信它是迷宫
我的同谋 它令我
难以启齿 凡事均应想得开
 
 
 
            又一个想象
 
                它们在追求什么,我们的灵魂——
                在破旧的甲板上旅行
                     ——(希腊)乔·塞弗里斯
 
 
只剩下七只小船 鸟儿全部阵亡
然而还有一百次风暴在等待
 
幸福要加倍偿还 我们的棉衣不够
赤着脚 还要在冬天流血
他说那是小事更重要的是
女人的心 现在已经全然没有了意义
从一个大洲迁徙到另一个大洲的故事
 
还没有完(仍有一只手臂高举着 可能
前方的道路已经打通 因此肯定
这场大雨要在天黑以前来临) 棋子推进时
听得见农庄呻吟的声音
 
仍有一颗子弹一动不动  金属悦耳动听
一个雕塑般的冷冰冰的国家 土地充满弹性
躺满一个个雕塑般的冷冰冰的臣民
这天气表情艰深 也许痛苦
 
屋子冷极了 我们中的几个人
生着病 但没流血 所以一直病着
我们将以词语取暖 以鱼的死亡充饥
以塞弗里斯的神话作为睡眠
果实们倒立着 怀念起一星期前的往事
 
大雾降临 轻巧地变幻着姿势
听 和平鸽在临死以前咆啸不止
那些高楼大厦 到底安装了
多少闭路电视和高频天线 而最接近
咸水的地方 人们听不到一丝有关突围的消息
 
(街道一点点腐烂着 这是牢狱
用昂贵的微笑和便宜的夜晚作为贿赂)
 
他说可能永远不会听到 女人们变坏了
大雾这样来临 笼罩白虫子般的城市
棋子前进 波德莱尔的忧郁
已使整个船只倾覆  大雨滂沱  黑暗
在不停地挖着洞穴  不停地变幻着
祷告的方式  以诗的模样平躺在地板上
(喝杯热茶吧  只有自己祝福自己
这还不算  他说  最难对付的是谍影重重)
 
听 那佯装成智慧的声调越来越高
流散在偏乡僻壤的浓雾中
疲倦的月亮已倒向那平展的海床
黑色的鸟聚集  倾听命运为远走天涯的人
扣响扳机  天气变幻莫测
光明一片片地受伤  来不及
动手术  而绷带已被拿钥匙的人连夜偷走
 
用什么来相信水晶  相信雷和电
树木死于水  城市死于火
事实上  婚姻可以结束一切
到这个房间生活一个晚上  到另一个房间
忏悔一生  (和枯萎的花朵对话
毫不费力  以麻痹的众神作为目击证人)
而谁会相信  它们是唱着赞歌
死去的  连羽毛上也烙着焚烧的印迹
 
因为整个的海在动荡
没有一个工人能够坚持
农民不会抵抗  在大街上听候摆布的
都是缴械的风(可现在
办公室里的报纸  变成火燃烧
一如窗玻璃上飞翔的图案  旋转的
情欲  纸花们注视着这场绵延
而隐秘的战争  笑出声来) 海在动荡
整个棋盘只有一只棋子
而你们一定能够胜利  一定能够
成为伟大的孕育者和毁灭者
 
“我走近你是伟大的
我离开你是伟大的
如同太阳升起或沉落是伟大的”
 
用眼睛注视眼睛是伟大的
可能永远不会有第二次
在这种天气下阵亡最好
把这礼物献给它短暂的沉睡最好
 
还有一百次风暴在等待
    你的好友在哪里
大海在哪里  那曾经融化了世界的
无边寂寞的大海
 
                                       
                傍晚时分,他被崩溃的涛声惊醒
                他看见自己陌生的影子在很近的地方出现
 
 
独 白
 
我离开我的目的地越来越远
我是棋子 形式背叛了本质
是棋子还是这场棋的布置者
我在与自己对弈吗
 
越来越远  七只船
我不能代表其中一只
与它们碰撞  共同在今天沉没
或逃进昔日的港湾
 
是未知的还是不可知的
我不敢惊动自己
这是我的笔  或者舌头
总之一种束缚的东西
 
 
 
            与主题的对抗
 
                在梦中我说
                我早就应该知道
                任何东西种在这里
                长出来的都是血
                   ——(加拿大)玛格丽特·阿特伍德
 
 
所有的事件全都完结。
   
这是我们第一次相遇。在黎明,零星的呓语渗透了大地上朴素的居所,那是些构造简单而不可重复的时间的房子。但现在连它们歪歪扭扭的影子也成为做梦的道具。那些死亡或复活的故事就发生在这儿,如果仔细听还能听见哼哼声,混杂着可怕的爱情,那些完美或糟糕透顶的神话就是这样被复制出来的。
 
这一切都已清清楚楚,虽然她的视力模糊,有时还含着委屈的泪水。如今她已是最为悲伤的人,她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她认为自己是谁她就是谁。她断言万物皆污浊(当然,她也许不知道此言已被多人复述,说实话,她的勇气令我汉颜),所以她可以把一切看作不存在,看作值得我们丢弃的精美之物。可我每天出现在另外一道门里,沉迷于阴影和乐器,但是好在没有女人可以去爱。
 
“我认为它是什么  它就是什么
就在这个古老的房间
这是我们的宿营地  可以生起
湿漉漉的火  这些发黄的照片
就都贴在锈迹斑斑的墙上
那个衣衫褴褛的人曾经不止一次地
冲我微笑  做着难以觉察的微妙动作”
 
“就像今天  这些衣服又搭在这里
我们是老朋友了  可以齐心协力
把这些毛茸茸的天气烘干
看看它们到底是怎么发酵出腥味的”
 
“的确是  我不需要像你一样躲藏
如果你能够把下一小时给我
如果盐还没有融化  如果你不想
把镜子搬开  毫无变化地倦恋着
我们身上发生的一切  这体内的战争
那就不要拒绝我  就不要松开你手中
的绳子  当黑暗穿墙而入
那些木制品早已腐烂  你是它们的主儿”
 
这是力所能及能做到的了,但结果无法避免。这是似曾相识的一幕,这只是个小技巧,她不屑理会。而且她已学会遗忘,她的腰很疼,有时下肢浮肿,虽然不会引起黑夜的怀疑。她执着我的手,精心布下这时间与睡梦的迷局;而我是心甘情愿的,把它看成一场游戏,偷偷把那颗代表黎明的棋子藏了起来。这会让她震怒,满脸通红,一定会的。她没想到床单上的花儿这么鲜艳,它们仍在湿漉漉地呼吸,烤着火。
   
“晚上我必须喝咖啡  你还是
把它给我  最后一个吻 
这些绳索的身影  让它们
挂在这里好了  从来我都是
随遇而安的  天越来越冷
但火会越烧越旺  让这月份害怕
就像你不经意弄脏了我的裙子
你还是把它给我  水杯  长皮疹的钟
多放点儿  再多一点儿  那杯上有个缺口”
 
“就这些了  我在离开以前
必须守着这些影子和水滴  这是唯一的
一次生活  沉重如一颗飞驰的子弹
但我会记住你的话  这是个
宽容过度的国家  任何言语说出来
就成为诗歌  成为一场场有用无用的外遇
就这些了  所有的事件全都完结
东西全都毁坏了  故事也不再真实”
 
时辰已到。但另一个夜晚即将显现,看上去和昨夜毫无二致。那些街道静悄悄地沉睡着,正是它们安排了这一切。而我是同一个我,须经受发生的和没有发生的现实,或梦境。仇恨必须终结,我必须遵守诺言,毫不畏惧地打开屋门,和狡诈的夜游者互道早安……也许,这也将是最为聪明而不失优雅的方式。
 
                                     
                他的影子终于踱入颤栗的寒冷月份
                那是他被救起后第一次寻找出路
 
 
      独  白
 
又一滩意象的血液  和我的皮肤极为相似
光线稀疏  渗入黑暗的水滴正好被那些叶子遮掩
 
那些落进水里的绳子是最致命的  不露一丝痕迹
而我在比喻的太阳下午休  仪态安详让人难以置信
 
微笑也不起作用  眼睛比嘴唇更羞涩
期待中的奇迹在此刻光滑得不可触摸
 
是我潜入了它  还是它潜入了我
好像被另一个夜晚注视良久  所有面具都不知所措
 
没有理由  为什么要埋怨同样拥有这种权力的人呢
他没有理由拒绝沉默  经年的谶语正偷袭而来
 
没有时间没有地点  仅仅在一种抽象的语言里
发生和湮灭  而且在此以前早已循环多次
 
 
 
            零度,还是零度
               
                正当我处于死亡临近的寒冷时刻
                犹如最后一次那样,
                我深沉地注视着万物。
                      ——(法)亨利·米肖
 
 
在开始的时候,这些羞怯的植物
不能看到它们的腰身
不知道九月在等待
它们算计着春天的临终日
耍着小巧的阴谋
在光线的轻微震颤里
享受绵延无期的孤独
它们不需要被任何响声惊醒
 
这是被神拼好的图案,从来没有
让露水打湿。它们的外衣尚未剥开
而成熟的内核已在想象坠落
粒籽在向外张望
风撩拨芳香,空气陶醉
“你能够蒸发么,你要坚持到最美”
它们自言自语,并使自己大为震惊
 
在这个小小世界里
过去极容易与未来相遇
灰尘们必须加快脚步
以赶上在清晨新鲜的风里睡眠
 
当三月用了半小时游到岸,满身是水
打着冷战,她不敢低头照镜
有些事物在空气里扭曲着,表情痛苦
但这些旗子是鲜艳的,璀灿耀目
这些花瓣红润无比,声母和韵母
是最早分开的时光的苞片
 
“当我用手臂拨开它们
石头和沙土,厚实坚硬的气泡
我想起它们是怎样在水银中露出颈部
可爱的使命,已在梦魇中凉干
我是唯一睡着唯一伸着触角的人”
 
现在语言如此荒凉,如沉重的岛
如一个戴满手饰的符号
荒凉,除此以外没有别的意义
可以将水滴融化,可以在一个爱情故事中
死而复生。只有裸露的伤口是无辜的
这个小小的词儿,它唯一关心的是
生殖力,是精子的五颜六色
 
“我的春天已被埋入地下,像个不祥之兆
轰隆隆的雷声回荡在这个巨大的洞穴里
那个奇迹已在发芽,在一大片黑血中
汲取着欲望的养分,那恐慌的水
那麻醉人的光明与沉甸甸的空气
灰尘们行走在城市的喉咙里让我害怕”
 
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阻挡,它们欢呼着
它们欢呼着从春天落下,纷纷扬扬
毫不畏惧把灵感瘦小的影子摔粹
如同天使匆匆的脚步,名词刚刚
睁开眼睛,形容词已进入第二个梦
这些可怜的孩子们就这样
来到世界上,一脸惶惑,打着哈欠
 
白昼第二次来临,黑黑的灵感
在这个间隙熄灭。它们围着沉寂的灰烬
转了个圈儿,啃着雪白的泡沫
“你不让我相信,可我没法不信。”
灵魂坚定着信念,牙关咯咯作响
 
这时间实在得用手可以触摸到
像多年前一句不轻不重的唠叨
一个难以更改的黎明,冒着热气
这躺着的一瞬间洁白而严肃
“我是你自己的,你会盛开在我的血液里”
 
 
               当那昏睡的匿名信被风翻动,每个诅咒的符号
                                                            都惊叫起来,闪着犹疑迷醉的黑光
 
 
    独  白
 
整个过程我被另一个人塑造了
我经受了分身之苦
那面镜子仍摆在那儿
 
这样不露痕迹 并循环了一周
而现在即将被自己遗忘
那些亲密的词语却不动声色
 
沉湎于此 顺其自然
因为它既是创造者 又是
毁灭者 这须重新发现
 
而我是被动的  它刚好
能从中窥见自己的容颜
我却注定不能
 
(永远不能抵达 问题
愈益严重 它这样丰满迷人
而我如此干瘪和无力)
 
它们都静静平躺在那儿
存在的存在
和不存在的存在
 
永远不能抵达 我只能
动身离去  在两种存在的
偶然媾合中稍获慰籍
 
                          
                         1993年3月初稿
                         1999年6月初二稿
                         2004年8月三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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