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年刊于《诗刊》的新诗和散文诗选

◎西厍



《彩虹便签》(组诗五首选三)

○祭奠与怵惕

有人会赞美刚刚过去的
那些被褫夺的日子。有人会诅咒
而我祭奠。为那些逝去的日子
和那些日子逝去的一切——
你的青春,他的生命,她们的爱情
和“我”的自由。一切都会结痂
脱落且留下疤痕。一切
都将变得不可轻易触碰但须
时时默念和怵惕

○槐花便签

薄暮宅门前,槐花深一寸。
——白居易

在静默年代,关于槐花以及
与槐花相关的人事
只能由这古老的诗句推想
年迈的母亲,就在推想的光景里
移莳和浇灌豆秧。老家
门前向无植树但是容我想象
一树槐花白正映照着她
佝偻的身影。槐花落日的双重披覆
令她周身漾动光的柔芒——
就像所有旧事物一样
她所身负的光并不能让她随心
取回深藏在时间里的金子
事实上只有她所侍弄的蔬菜
一天比一天鲜亮,她和她的土地
却秉持着恒常幽暗的美德——
谦逊、虔诚、耐心熬苦
对春华秋实的回报抱着古老和诚实的
祈望……她在电话那头
念叨着今年的蔬菜多半分送给了
乡邻,她说今年你们
没口福吃到她种的蚕豆和豌豆
她在薄暮里说着这些话时
我想象中的槐花又深了一寸

○彩虹便签

彩虹总是高于平庸生活——
一场大雨尚属庸常之物但是彩虹
却近乎神迹

它在充满水分的天空隐现
直至喷薄
拱起如一座极致简约的神庙穹顶

人们的审美被奇迹般统一
——瞪大眼睛,以同一仰角瞩目并且
惊呼——他没有发出声音
但拯救他的,仍是这神的手迹
不是他可怜的矜持——

他没有像身边的孩子一样
为他们生命中出现的
新颖的笔触而雀跃
他在暗喜中更新了呼吸的节律

他举起手机
发现人类文明根本无力还原
神迹——他放下手机
尝试用一双病眼裸受虹的启示
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
他所得不多,却已多过文明
(刊于《诗刊》2022年10月号“银河”栏目)

《草盛于秋》(组诗七首选三)

○怅然

“你为什么怅然?”
——我错过了落霞与孤鹜
错过了落日为云山加冕
的时刻,我错过了
某种日常的、自然的大美

我错过了一匹马
和它的奔跑,它脚下的飞燕
我都错过了
我错过了一片草原
我一生的怅然是丢失了马鞭

我错过了一场风暴——
我的大海至今平庸
没有像一块玻璃那样起立,然后跌碎
分崩成无数梦幻的
蓝水晶,然后再聚合

建构倾斜度超过30的
海平面。我错过了最后的成长
错过了自由——
我错过了被立起来的海平面
抛出虎鲸一样,抛出灵魂的自由

○草盛于秋

秋分过,园子里草犹盛过足踝
一大早园丁就肩悬割草机
挥汗如雨。草屑溅射了他一身
草汁释放的香气,把整个园子腌渍得
令人心驰。从简单早餐中抽身的
片时,分心于割草机的噪音
一个庸常的秋天早晨在粉碎中
重获时间的黏合力
鸟雀让出抒情的声部而可能的鼠足
屏息于秘密隧道。一切
都在等待草汁充分干燥后的香埃落定
一切都在谦让和退藏中
显示秋天才有的慈怀

○写生课:扳罾者

雨后的小泖港堤岸上
扳罾者近乎古人

他脸上苍云飞度
看上去古老而又苍茫

他的眼神比黄昏浅
比小泖港的河水

略深:偶有鱼影拨剌
更多是寂寞

有时候他也和围观者
搭话,言辞简省、寡淡

仿佛来自一卷
宋山水。他轻手轻脚地

起网,又轻手轻脚下网
黄昏与河水反反复复

从网眼里过滤——
他像极了一枚宋画落款

疏淡,漫漶
蹲守在小泖港的江南
(刊于《诗刊》2022年2月号“方阵”栏目)

《万物清明》(组诗四首选二)

○春天,一次灌溉

没有一首春天的赞美诗堪称完美
当它触及具体的春天,那些惊心动魄的细节
总是捉襟见肘:诗人们深陷才华的陷阱
以为又一次完成了幽微的抒情或
伟大的命名。可惜并非每一颗驰往春天的私心
都近乎纯净。它将注定有损赞美的质地——

不是每一首献给春天的诗
都带着诗人无可挑剔的诚意——

连一个花哨的手势都不需要,而只需
一双恋爱的眼睛和一副倾听的耳朵
假如能从嗅觉到肺腑再到心灵
清扫出一条曲径通幽的芬芳通道
那么春天将无所阻隔地占领身体的每一寸荒芜
和心灵的每一秒干涸,完成一次灌溉

○万物清明

去年今日,墓地上海棠开得三成
今年,基本已零落殆尽

“去年春冷,今年春暖。”人们轻易
就解释了其中的隐秘原因

——老话总是不会错的
年年清明,岁岁清明,花相似

人不同:旧坟边难免多了新坟
旧恨里,也添了新恨?

妇人的嚎啕别无新意但是哽咽里
或许又有了新的哽咽

也有不变的。人来人去
潮起潮落,大茫荡还从坟地前过

还那样宽湍,那样浑浊
而清明。江水无声,无意打扰

此岸与彼岸隔着烟火的寻觅
和可能的对话。当人们

从古老仪轨中抬头
多数时候会顺着江水瞥一眼隔岸

在阳光下返青的涵养林——
让人们重新抖擞了精神的正是这

万物清明:波光粼粼中有燕子掠水
也有突突而来的满负荷的驳船
(刊于《诗刊》2021年1月号“银河”栏目)

每一棵树都是清凉的教堂》(组诗四首选二)

○每一棵树都是清凉的教堂

我能否声明自己信仰一棵树
我能否声明,凡是树都值得我信仰
我没有一间世俗的教堂,我的教堂枝繁叶茂

那个盛夏跑到雪浪湖看荷花的诗人一定会说
她信仰荷花,连带荷叶一起信仰
瞧,信仰的性别差异性是多么微小

对美和自然的笃信让我们成为同类
而又有各自鲜明的偏嗜
她与荷相映成画,我伫立在一排水杉下

春天时,我曾信仰过一棵香樟
它在雨中静默,有自己的光
现在是盛夏,我信仰自己窗前四五株高耸的水杉

即使到了秋天,深秋,我依然会信仰它们
它们天生肃穆,不容我过于轻浮
现在,它们是我清凉的教堂,渡我过这个苦夏

它们高过新近落成的高层写字楼
用细密的枝叶摩挲难得在城市上空徜徉的
清洁的云,并不完全是视角造成的错觉

秋声。或日常之诗

青杨飒飒有声。将近晌午,
我仍兀自坐在这干燥、透明的
秋声里,无所事事。
我一而再再而三地服膺于这伟大的秋声。


这新的秋声,这新的统治者,
像一阵阵潮汐冲刷着我凌乱的听觉沙滩。
它重建了我的听觉秩序,
重建了日常之美的完善体系。


在这朴素的、美的体系中,
我甚至不拒绝任何一个噪音,哪怕是
北面楼里间歇爆发的电锯声,
和南面楼里两个女租客的大嗓门。


它们和若干只鸟雀的聒噪
被统摄在这一阵阵更具魔力的飒飒声里。
在无数的被统摄者之中,
还有隔壁琴童稚拙的练习曲和


楼下人家厨房传来的剁肉声。
劳作中晕眩的妻子正卧床休憩,
而我很快就要完成这首日常之诗——
我们的午餐尚未准备就绪,我这就做饭去。

(刊于《诗刊》2017年5月号“银河”栏目)

○我并不了解小镇全部的黄昏

我并不了解小镇全部的黄昏
我总是在它边缘散步
在它和乡村的咬合处
凉嗖嗖的晚风几乎要吹散我
就像吹散西沉的晚霞一样

我把脱下的外套袖手抱在腹部
才避免在这出春入夏的节气里变成
晚霞的一部分。我满足于
小镇部分的黄昏:这凉飕飕的风
和很快就会散逸的彤云

我熟悉它冷却的部分
对它热烈的部分则所知有限
那些在夜晚仍然沸腾着的
我都敬而远之——

据此可以判断我不能算是一个
热爱生活的人?不,我热爱生活
但仅限于上苍赐予的部分中
那更狭隘的部分——
比如这凉飕飕的风和很快就
散逸了的彤云,比如这冷却的诗
(刊于《诗刊》2018年1月号“中国诗歌网推荐精选”栏目)

○唯有樱花那么轻

樱花开一瓣是轻的
开一树,还是轻的
风吹樱树是轻的
一大片樱树浸在雨水中
也还是轻的
她若照着湖水
她自己也晓得,她的衣袂是轻的
她的骨肉也是
看花人走过,或者徘徊
他的心上压着这轻:
一样是哀物,唯有樱花那么轻......”

(刊于《诗刊》2018年3月号“E首诗”栏目)

《打桩》(组诗五首选三)

病中

病中的你不好看
蓬发垢面,窝在床上不肯
下楼。你说,今晚我一个人睡
你到隔壁去……

病中的你把一生的脆弱
摊给我看。不肯梳洗,不肯吃饭
不肯睡觉
用咳嗽把夜撕成一块块布片

病中的你口无遮拦
随随便便把死挂在嘴边
却又要我推背,摁压脖颈
要我把疼痛从身体里挤出去

病中的你灰暗憔悴
年轻与美貌仿佛在你身体的荒野里
一夜走失。我终于有机会
成为你的拐杖

病中的你不再好看
撩开你遮覆下来的额发
一双比年轻时候还大的眼睛
落寞着、期期艾艾着让人怜悯的美

打桩

一年的好开头有无数种
在春天打桩,应该是其中之一吧
为了加重锤打的力道
挖掘机从地基里抓起一斗碎土然后内勾
成一个巨大的拳头,然后锤击
入土丈余后变得愈加阻滞的水泥桩
嘭、嘭、嘭——声音传出很远但是
闷闷的回声却来自地基深处
在某个瞬间,这回声更像来自我的心脏
哦它几乎要被锤出我的喉咙
我羸弱的心跳
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贴近和呼应
某种来自土地深处的回声了
我总是在春天心慌意乱
而打桩,更加重了我莫名所以的病症
这一点和父亲是多么不同
他显然更适应这令我心慌的嘭嘭声——
他把对土地的信任交付给十二根混凝土桩
执意要把它们全部打入春天的腹地

一条河流的苦夏黄昏史

落日和热风在水面留下各自的字迹
落日负责抒情,热风负责叙事
它们共同完成一条河流的苦夏黄昏史
而云霓,负责让这部黄昏史生出锈迹

但是,如果没有由西向东的
空载驳船和由东向西的满载驳船梭子一样
在水面镂刻下航迹与浮沫
这部河流黄昏史难免残缺不堪

如果没有此岸静默静默的水杉
和彼岸林子上空倦鸟的逡巡盘旋
如果没有水藻的迟滞浮行和吸淤船的突突
泵吸,这条河流的黄昏史

就会因缺乏详实的历史细节而难以
成为一部信史。挥汗如雨的散步者和骑行者
都自命为历史的记录和传抄者
他们拍下河流的黄昏碎片:模糊或清晰

都被拼成九宫格图,一摁键
一部缩微版河流黄昏史即告修成
所不同的是一个唯心史观者的黄昏总比一个
唯物史观者显得更加辉煌或黯淡些
(刊于《诗刊》2018年4月号“银河”栏目)

《白鹭》(组诗五首选二)

○写生课01

一百五十吨的铁壳驳船在小泖港或
掘石港航行。无论是空载时昂着方方的船头
还是满载时像一块巨大铁石埋在水中
都不适合用来抒情,而更适合用
粗重的炭笔进行叙事性勾勒——
把铅灰的底色狠狠地
抹到画布上去,然后用画刀在蓝灰色水面刮出
深重的块面。损失一些动感并无大碍
损失一块巨大铁石嵌入画面的迟滞和钝感
才令人沮丧。请画得心大一点
但是细腻处一定耐下心来,请小心
细腻处,来不得半点粗野
比如船尾用塑料泡沫盒养着的花草和葱蒜
比如船帮上从容走着的船娘和她的
柔韧腰肢:请使用相对柔和而肯定的笔触
画出她敦实小腿的紧张和力感
请在她的小腿上画出她对生活的表情

○秋天并不需要颂辞

秋天是从哪一天开始沉默的
在农人那里,可以获得可靠的考证
诗人们却常常莫衷一是

他们自以为敏于听觉
任何细微的喧嚣都会在他们的某根神经上
找到对应的回响。比如小泖港对岸

一排杨树在台风边缘瑟瑟低诵
它们自创的无字诗经
诗人们因此了悟在秋天保持沉默的

必要性——秋天并不需要颂辞
与词不达意的颂辞相比
沉默与沉默的近似行为可能更合秋天的意——

毕竟和秋天在一起最考验良知
沉默,则是出于良知中的
良知——脸贴着秋风,眼里有秋水

热爱着落日和彤云
与苍鹭和白鹭保持敬畏所需的距离
细嗅不日就要归仓的粮食

和最后的葡萄的腐烂气息
诗人们在未及褪尽的暑热中汗流浃背
他们手指的弦月,像一把开刃的镰刀
(刊于《诗刊》2019年2月号“双子星座”栏目)

○柿子

秋实之于口舌的的极致方式
是啜吸而非咬啮

比如柿子,秃枝上的一滴巨大蜂蜜
膨胀着秋天所能供给的
高纯度的甜与光明正大的诱惑

它接受你的啜吸,但拒绝羞辱
——由轻佻的拿捏所催生的鄙俗俚语
对一只在秋风中
盈满诚实甜汁的柿子而言
几乎是不可原宥的恶意

那些假审美之义肆意挑剔的目光
也非一只柿子所需

它无限膨胀几近爆破的甜
只需要你的倾心一啜——
即便是一只鸟雀的啄食
也将帮助它完成自己
完成对日月天地的以德报德
(刊于《诗刊》2020年2月号“中国诗歌网诗选”栏目)

破碎(存目)
(刊于《诗刊》2005年12月号“第21届青春诗会参评优秀诗作选辑”)
轮椅上怀抱火炬的少女(存目)
(刊于《诗刊》2008年9月号纪念北京2008奥运会和残奥会专刊)
万物收藏月光的方式(二十章存目)
(刊于《诗刊》2015年2月号“散文诗”栏目头条)
○写生(存目)
(刊于《诗刊》2017年8月号“E首诗”栏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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