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面地

◎刘傲夫

沈浩波2022年度诗歌精选75首

◎刘傲夫



一月:生命的味道


在山中



车上的五个人
都陷入了沉默
谁都不知道他会
将车开到哪里
什么时候停下
刚才我们
已经有过争论
三点的时候就有人说
我们可能走错了
但他淡定地说
放心吧,没错
四点时吵得更加激烈
但他的双手
坚定地握着方向盘
令我们的争吵
变得毫无意义
现在已经五点了
天色向晚
浓密的树荫
令盘旋的山路
变得更加昏暗
我们四个都已经知道
他开错了
我们也知道
他知道自己开错了
并且他肯定也知道
我们知道他开错了
没有人再说话
车上一片安静
汽车如同无人驾驶般
继续前行

2022.1.15


爱情故事


我外公八十多岁时
和村里一位
七十多岁的老奶奶
偷情

那时我外婆还在世
外公偷偷摸摸地
跟人家老奶奶
好上了

两人经常
相约小河边
耳鬓厮磨
谈恋爱

可惜好景不长
不久就被发现
老奶奶的家人
禁止两人往来

伤心悲愤的外公
潜入人家家里投毒
把人家养的蚕
全都毒死了

失恋后的外公
终日郁郁寡欢
没过两年
就去世了

2022.1.20


西边有秘密


我无意中发现了
北京西边的秘密
秘密藏在植物园
千古古刹卧佛寺
是被树木遮蔽的秘密
卧佛寺外面
不起眼的素菜馆
是卧佛寺的秘密
里面有一道炒滑蛋
才是我要
告诉你们的秘密
它好吃得令我
追着问服务员
是哪里的鸡生出的蛋
我们在这大雪天
本来是到卧佛寺
看那两颗老蜡梅的
结果蜡梅没有开

2022.1.24


冬天的北京植物园


一群树木正在
进行书法比赛
侧柏笔意高古
写的是魏碑
雪松满面风霜
写的是隶书
酩酊大醉的老槐树
举起黑色筋肉
在天空的灰幕上
书写灵魂的狂草

2022.1.23


诗人的队伍


起初
他们都是追求现代的
然后
一个
两个
三个
慢慢地
变成多数
无法在现代的
美学之路上
再有寸进
他们就会
嘟囔着
向传统
慢慢
退去
而传统
这个
满头白发
的老母亲
不管乳房
如何干瘪
枯萎
垂挂
总还能
塞进
疲惫孩子
渴望安慰
的嘴

2022.1.29


noonoo


我给左边那只
大一点的
取了一个名字
叫noo
我给右边那只
小一些的
也取了个名字
也叫noo
我叫左边那只
——noo
我叫右边那只
——noo
它们沉默
不语
我连起来叫
——noonoo
——noonoo
你的两只
乳房
微微膨胀
像两只小狗睁开眼睛

2022.1.30


读一个朋友的诗


读一个
几年没见的老朋友
新写的诗
越读
越陌生
诗里有一个新的她
新的她里有一种我
无法达到的好
她长出了
新的内心
那么我们还是朋友吗?
一个老朋友?
一个新朋友?
我总是不喜欢
跟朋友联系
时间久了
就有些惶恐
我不知道
我是否还是
她的朋友
在我看不到的某处
新的生命
覆盖掉旧的
我仔细从中辨识
渴望
找到
那些我熟悉的
旧的
我的那位
老朋友
这很徒劳
也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
新的生命
充满光辉
跃然纸上
像一把
充满寒光的刀
逼向我的喉咙
割破
血的味道
生命的味道

我突然听到
她的哭声
从遥远的旧时光
传来

2022.1.30


二月:喉咙里的血


思想者



读他的诗
有时替他感到累
几乎每时每刻
都在思考
思考一张桌子
被夕光照亮的温暖
思考一只蜘蛛
寂寞织网时
满腹的期待
黄昏下的旅人
是一道永恒的思考题
无处不在的死亡
是遍布大地的思考题
我替他累得慌
他却乐此不疲
他在一些诗中
搞出好多思想
不免坏于矫情
他有真正的好诗
看不到思考的痕迹
沉默的思想者
站在月之背面

2022.2.19


在暗中


一个月来
我每天花很多时间
去微博看
徐州发生的
人性至暗事件
和人群巨浪般的愤怒
我经历过黑暗
我熟知黑暗
我置身黑暗
为了不被黑暗吞噬
我早已将自己
武装到牙齿
刚才我又去微博看
突然看到一个人
在兜售一种可以让人
无论平躺着睡
还是侧着睡
都能睡得舒适的新型枕头
我冲动了一下
下单买了两个

2022.2.19


我所关心的正义


摊开地图
细看各国
以心为尺
一一衡量
如我生活在该国
说真话会付出
多大代价?
得经受怎样的恐惧
才敢写出想写的诗?
屁股决定脑袋
我是一个写作者
我用喉咙里的血
测量一个国家
道德和正义的深浅

2022.2.25


我是你……


我是你皮肤闪亮的黑奴
我是你挺立的橡胶树
我举起你胯骨的割刀
从我的身上砍出稠浆

2022.2.24


宿命


那个其实也
读过不少书
甚至已经是
可以称得上
知识分子的人
曾经一路跋涉
试图从这片
沼泽地上爬出
眼看着
就要爬出来了
浑身上下
绽放着光彩
却又砰然倒地
重新躺回
泥泞的污水
发出舒适的呻吟
秘密藏在
他的童年和少年时代
那时他所
接受的教育
悄悄地
潜伏在时光中
等他进入衰年
已无心或者无力
再与自身搏斗时
突然窜出
像一条阴冷的鳄鱼
咬着他的脖子
重新将他
拎回那片
肮脏的沼泽

2022.2.27


三月:小熊和洋娃娃


丑猫



以前我家有只
朋友寄养的猫
黑毛里有几块土黄
看起来像癞痢
性格特别野
整天挠门抓沙发
我不喜欢这只猫
一靠近就被我撵走
有一天深夜
我站在门口抽烟
它从外面回来
钻进家门时停住了
趴到我的两脚间
见我没什么反应
就开始轻轻地蹭
它蹭得那么温柔
流露出的依恋之情
令我羞愧难当

2022.3.1


知识分子


我爸爸是小学老师
高中毕业
我妈妈是中学老师
函授大专
这在八十年代
我们那个小地方
足以令他们
和其他老师之间
发生这样的对话
“作为知识分子,
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呢?”
“我们知识分子
不能这么简单地想问题”
……
我好奇地问他们
什么是知识分子
他们就会有些羞涩
我妈妈对我说
“其实我和你爸爸
只能算小知识分子”

2022.3.1


恐怖的事


正在发生
我在读一个已经死了
很多年的家伙的诗
他好得
让我觉得自己的诗
不好

2022.3.12


悲歌


被导弹摧毁的坦克
垂下长长的炮筒——
老年大象孤独的鼻子

战机在低空破碎
跳伞的飞行员——
雨林里躲避雷电的幼猴

金发的少女
怀抱一只橘色的猫
被射杀在逃亡的路上

发动战争的暴君
在空旷的宫殿里
温柔地抚摸他的爱犬

生命被种植进土地
所有发动机的声音
发出战马下跪时的悲鸣

2022.3.13


家园


上一次看到这样的景象
是去年夏天
在北川大地震遗址
那些破碎的房屋
痛苦地张着黑洞洞的嘴
像在大声喊又喊不出
因此我知道
现在视频里看到的
乌克兰人被炸毁的房屋前
未来也会被人摆上
白色的花
黄色的花
红色的玫瑰花
小熊和洋娃娃

2022.3.15


习惯


老家一个
亲戚的孩子
给我打电话
说他还是想
考公务员
端铁饭碗

挂完电话
我叹了口气
说真没出息

她正在刷手机
头也没抬问我
你知道那个某某
刚刚闪婚了吗?

我说我知道
新嫁的这个
怎么也比她前夫好
她前夫就是个骗子

她放下手机
看着我

你刚才这么短的时间
就讽刺了两个人

人家孩子没出息
人家前夫是骗子

这是你的习惯吗?

2022.3.15


对话


你说你喜欢
俄语诗歌灿烂的
白银时代

你喜欢他们
中的哪一位?

你喜欢古米廖夫吗?
阿克梅的领袖与天才
灼灼燃烧如火柱
三十五岁
被杀死

如果你喜欢古米廖夫
那你喜欢杀死他的列宁吗?

你喜欢阿赫玛托娃吗?
她是古米廖夫的遗孀
她们的儿子三次入狱
你喜欢她的《安魂曲》吗?
在关押儿子的高墙外
阿赫玛托娃流干了眼泪
书写灵魂里流血的诗

你喜欢曼德尔斯塔姆吗?
你喜欢他通向死亡的旅程吗?
咔嚓一下
像一把被折断的小提琴
你喜欢茨维塔耶娃吗?
你喜欢她自缢而死时绝望的脸吗?

谁折断了曼德尔斯塔姆?
谁扑灭了茨维塔耶娃?
谁让阿赫玛托娃眼窝干涸?

你喜欢这些诗人吗?
你喜欢俄罗斯文学吗?
你喜欢斯大林吗?
你喜欢宣判诗人死罪的
威严天空吗?

你喜欢赫鲁晓夫吗?
你喜欢勃列日涅夫吗?
你喜欢这些疯狂的
独裁者和刽子手吗?

你喜欢俄罗斯吗?
你喜欢哪一个俄罗斯?
古米廖夫的?
阿赫玛托娃的?
茨维塔耶娃的?
曼德尔斯塔姆的?

还是斯大林的?
普丁的?
你知道普丁刚刚抓捕的
五千抗议者中
有多少诗人吗?
你知道诗人和艺术家
至今仍在被抓捕和流亡吗?

你喜欢哪一个俄罗斯?
诗人的俄罗斯?
文学和艺术的俄罗斯?
被侮辱和损害的俄罗斯?
被剥夺和取消的俄罗斯?
被流放和杀死的俄罗斯?

还是行刑的俄罗斯?
侵略的俄罗斯?
屠杀的俄罗斯?
粗壮的蠕虫和大蟑螂的俄罗斯?
毒药、坦克和原子弹的俄罗斯?

你读过曼德尔斯塔姆
这句脆弱的诗吗?
“我们活着
却感受不到脚下的国家”

你倾听过涅瓦河的波浪吗?
它流淌着诗人的光荣
也冲洗着帝国的罪恶
你目睹过站在莫斯科大街上
被白雪覆盖的托尔斯泰雕像吗?
——惟有沉痛的灵魂
才有刻骨的爱

你记得果戈里痛彻心扉的提问吗?
“俄罗斯
你究竟要飞到哪里去?
给一个答复吧”

2022.3.22


四月:忽闻故人事


替死



老人心梗猝死
家人请神婆作法
让他的灵魂
附到神婆身上
然后问他
还有什么要交代

我在现场
看得惊讶不已
神婆嘴里所说的一切
正如死者亲口

老人告诉儿女
其实这次不该他死
本来该死的
是他得了癌症的弟弟
他这就算是
替弟弟死了

说得非常平静
仿佛心甘情愿

2022.4.8


隐藏的偏见


二零零四年
我和尹丽川去荷兰
住在一位
研究汉学的荷兰女孩儿家里
她和男友住一楼
我和小尹住二楼
我们在二楼卫生间的
盥洗台上
看到一个小铁牌子
上面用汉语写着
“请勿随地吐痰”
我和小尹一致认为
这牌子是为我俩买的
荷兰女孩儿的男朋友
是个哥伦比亚人
每天在一楼客厅
埋头敲他的人权论文
我和小尹一致认为
铁牌子不是荷兰女孩儿买的
是这个研究人权的
哥伦比亚人买的

2022.4.8


忽闻故人事


晚上的酒局上
一位素不相识的女士
问我认不认识A
我说认识
那你认识B吗?
我说也认识
她就微笑了起来
她是早逝的B
生前的闺蜜
她说当年B和A
彼此相爱
爱得很深
B特别想嫁给A
“但你可能也知道
他们不能
于是B就想要一个
和A的孩子
她也真的怀孕了
但胎儿被查出来
有唐氏综合症
保不住
做手术的时候
是我在医院陪着的
……“
她还在讲
我却已经
闭上了眼睛
她讲的正是
那段爱情故事
我所不知道的
后半部分
而我目睹过
它的前半部分
那时我就在
他们身边
A和B
站在一起
就像三月的阳光
温暖而明亮
融化了冰雪
催绿了柳叶

2022.4.7


五月:小猫的阳光


在布查



那妇人愤怒地暴跳起来
是愤怒
不是恐惧
不是绝望
不是痛哭
不是匍匐在地瑟瑟发抖
是愤怒
是暴跳起来
她冲着杀死她丈夫的俄罗斯士兵大喊
来呀
来杀我呀
来杀我和我的猫啊

就在刚才
埃琳娜.阿布拉莫娃和她的丈夫奥列
被俄罗斯士兵从家里赶出来
然后他们
对奥列开枪
打掉了他的半张脸
埃琳娜.阿布拉莫娃在那一瞬间
暴跳了起来
像一股巨大的气流喷射她的愤怒
冲着那群士兵嘶吼
来呀
来杀我呀
来杀我和我的猫啊

她穿着睡衣和拖鞋
她的房子在身后被焚烧
她怀里有
一只猫
她暴跳了起来
来啊
来杀我呀
来杀我和我的猫啊

来呀
来杀我呀
来呀来杀我呀
这声音在我耳边回荡
这声音来自
南京
奥斯维辛
卡廷
金边
卢旺达
斯雷布雷尼察
布查
……

所有被屠杀者
都暴跳起来
来呀
来杀我呀
来呀
来杀我呀
来呀来杀我呀

这声音来自布查
来自埃琳娜.阿布拉莫娃
她的丈夫叫奥列
奥列喜欢叫埃琳娜“小猫”
埃琳娜喜欢叫奥列“阳光”
他们夺走了小猫的阳光

2022.5.6


逃离马里乌波尔的老佩丁


他不是一个人
他和他的狗
绕过俄军的战车和炮火
翻越被炸毁的公路桥
路上他的狗没力气了
他抱着它说
“我们必须走,如果你不走
我们都会死”
于是他们继续走
他和他的狗

2022.5.18


北锣鼓巷的早晨


翠绿的枝叶
缀满嫣红的花朵
茂盛的爬藤蔷薇掩映下
白墙上开了一个
售卖咖啡的小窗
小巷里美好的景致
像印在明信片上的一样
——来自店主无奈的选择
北京疫情又至
餐饮店禁止堂食
这家小咖啡馆
只好关闭门脸
在墙上开了一个小窗
我们站在窗口
买了拿铁和美式
在两颗高大的白蜡树下
找到一条长凳坐下
喝咖啡
吃面包
只要这个世界
还能给我们一丝自由
我们就能在这一丝自由中
找到属于我们的
一点点安静和美好
这一丝自由
珍贵而又脆弱
随时可能
被夺走

2022.5.19


每天


不是呐喊
不是打哈欠
更不是
等待投喂

没有那样
充实的情感

没有愤怒
并非困乏
更没有期待
与渴望

每天
在人群中
挪着
步子

然后
尽力
张大嘴巴

配合
国家
把头
伸进去
检查

每次都是
阴性
口腔没有
毒菌

它在我
脑浆里

2022.5.25


灵魂里的小鸡鸡


每天早晨醒来
思维特别活跃
对网上那些
热点新闻事件
我都有自己的
看法和态度
充满发言欲望
这时我就得
非常严肃地
一遍遍告诫自己
别说话
别说话
听到了吗
别他妈乱说话
这就好像
小鸡鸡总是
不合时宜地翘起
我就得在
心中默念
软下去
软下去
快点儿软下去啊
它果然就软下去了

2022.5.27


傍晚的天坛公园


光打在草丛中
啄食的白鸽身上

绿毯上就拧亮了
一盏精致的台灯

2022.5.27


红蔷薇


胡同里的咖啡店
门口盛开红蔷薇
引来好多人特意
跑来拍照打卡
有人对此感到不满
认为属于聚集行为
向有关部门举报
有关部门跑来查看
见几百枝蔷薇
聚集在一起绽放
大惊失色
严肃处理
所有开了花的
全部砍头

2022.5.29


动物世界


俄罗斯当然
是一头饥饿
暴戾的狗熊
乌克兰是一捧
金黄的蜜
乌克兰人
是一群剽悍的黄蜂
把狗熊全身都快
蜇烂了
摇摇欲坠
美国像一头——
噢,也许说拜登
像一头秃鹫
更合适
高高地盘旋
死死地盯着
等着熊瞎子
轰然倒地
而英国——
也许说约翰逊
像一头猎犬
更合适
前窜后跳
伺机冲上去
狠狠来一口
咬断熊脖子
而法国和德国——
这么说两个国家
不太合适
还是说马克龙
和舒尔茨吧
像热锅上的
两只蚂蚁
急得团团转
又像风箱里的
两只
老鼠

2022.5.30


金黄色


她认为
她比我健康
更富有活力
拿出的证据
令我信服
她说她到现在
拉的粑粑
还是金黄色的

2022.5.30


六月:清晨的鸟鸣


夜晚的北锣鼓巷



晚上九点多
一个短发女孩儿
来到胡同深处
小甜品店门口
在门帘儿前面
黑暗中的台阶上
站了一会儿
又原路返回
她来了月经
身体不舒服
特别想吃
这家的小蛋糕
但它关门了

2022.6.1


孤独的红气球


周末,去当代MOMA小区
远远地看到一个
十一二岁的小男孩
手里拖着一个红气球
一个人站在路上
路边竖立着一排旗杆
飘扬着不同国家的国旗
我们走近时
听到小男孩大声地
自言自语地喊:
为什么没有俄罗斯的国旗
却有乌克兰的?
我觉得有点好笑
就问他:为什么不能有乌克兰的?
小男孩儿愤怒地说
因为乌克兰是北约的
北约是霸权主义
我又问他,北约怎么就霸权了呢?
小男孩理所当然地说
因为北约是美国的
我接着问,那美国怎么霸权的呢?
小男孩恨恨地说
因为中国和俄罗斯
都有很多土地
美国想要我们的土地
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
继续和这个愤怒的男孩儿对话
走过去好远
回头看他
还站在那一排国旗下
孤独地拖着
他的红气球

2022.6.14


求签


四人结伴
去一座
僻静小山
游玩
山上有
一座小庙
庙里有菩萨
还有一个
求签筒
四人中
最年长的
中年男人
忍不住
上前跪拜
默述心愿
求了一支签
僧人从旁边
红柜子里
取出签文
他看了一眼
脸色剧变
同行的三个
年轻人
正好奇地
看着他
他收起签文
神色如常
面带微笑
看着他们说
“是个下签”

2022.6.6


旅行中的摄影师


在南方一条
乡间土路
他看到
好多蝴蝶
黑的、白的、蓝的
红的,紫的,黄的
层层叠叠
粘做一团
趴在路上
他高兴坏了
前后左右
不停地拍
趴到地上
凑近了拍
奇怪的味道
越发浓烈
仔细看时
才发现
一群蝴蝶
紧紧扒着
一大坨屎

2022.6.6


舞女


多年前
去澳门旅游
在赌场看
脱衣舞表演
一位三十多岁
裸着上身的
欧洲女人
跳完舞
走进观众席
目光纯净
神情淡然
既无迎合
也不鄙视
她站在那里
令坐着的人群
变得安静
她走到每个人面前
邀请对方伸手
摸一下她的乳房
人们沉默
甚至有些羞怯地
伸出手
摸一下
然后
递出小费

2022.6.13


鼓楼东大街


新冠疫情第三年
农历壬寅初夏
深夜,小胡同里
一户人家的卧室
两口子情到浓时
丈夫褪去
妻子的睡裤
妻子轻撅美臀
臀上印有一枚
拳头大的二维码
丈夫一惊
定睛细看
是北京市的防疫健康码
妻子害羞说
社区新规定
夫妻做爱
需扫码后才能进
丈夫大怒
拒不遵守
就要强入
妻子大惊
夫君不可
不能违背防疫政策
丈夫仍往里冲
妻子尖叫不不
鼓楼东大街的
街坊邻居
听到叫声
破门而入
围在床的四周
一戴红袖章的
高大壮汉挥拳高呼
扫码
扫码
热心群众们
有节奏地跟着喊
扫码
扫码
扫码
……
喊声响彻鼓楼东

2022.6.19


猫的闪电


一道白光
从我车前唰一下闪过

汽车在疾驰
马路如激流

死神在半空撒网

什么东西把自己
跑成了生与死之间
一道流动的白光?

当它落到
路边的行道树旁
重新变回
一只猫的形状

2022.6.17


为什么?


当有人问他
这到底是为什么
他竟张口结舌
无言以对

人的心啊
如同树根
它们他妈的
在地底下
爬行

为什么
为什么
因在地下
果在枝头

2022/6/19


医生宋壮壮


在分司厅胡同的核酸检测点
我被捅完嗓子后往外走
有个穿白大褂的喊我的名字
我盯着他的口罩脸看了半天
他说:“我是宋壮壮啊
我们单位派我到这儿值班”
噢,原来是当医生的宋壮壮
我以前只认识诗人宋壮壮
今天跑来这里做核酸
碰巧又认识了医生宋壮壮

2022.6.26


等雨


夜色朦胧,树影摇曳
我们穿着睡衣,站在屋顶
等待一场据说很猛烈的暴雨
雨迟迟不下,我的左手
滑向她柔软的臀丘,轻轻摩挲
她亲昵地靠向我,伸出右手
揉搓我的一对睾丸
我们依偎在黑暗中
她突然开口,问了我一个问题
“为什么很多老头儿,都喜欢
在手里玩儿两个球?”

2022.6.26


列车星辰


我在吃盒饭
坐在我里面
靠窗的女人
捏着一小卷纸
从厕所回来了
她把多肉的腰
插进小桌板
和前面的座椅
之间的空隙
脚尖提起
上半身前倾
臀部往后
朝我的眼睛撅来
又大又圆
在青灰色牛仔裤的
包裹下
充满颗粒感
像我在天文馆看到的
土星

2022.6.29


清晨的鸟鸣


在广州,拜访一家贸易集团
聊起美食,广东人有说不完的话
他们董事长说
猪肉下锅前,一不能见光
二不能沾水,煮出来的才最好吃
我听得一脸茫然
他们总经理说,不沾水的意思是
猪的内脏不要用水洗,带着血
直接下锅,味道最好
“那不见光呢?”我问
他们董事长说,半夜杀的猪最好吃
总经理补充道:半夜杀完下锅
煮熟时正好可以听到清晨的鸟鸣

2022.6.30


七月八月:杀人的心


民谣歌手



多年前有个女孩儿来北京
我陪她去后海散步
她一路上都在跟我聊
她喜欢的一位民谣歌手
我没听过他的歌
不置可否地嗯了嗯
女孩儿离开北京后
有一天深夜我去搜他的歌
发现他已经被禁了
网上听不到他的歌
那以后我经常搜他
但他一直被禁,一直被禁
我其实不是很想听他的歌
就是想看看他解禁了没有
但他一直被禁,一直被禁
直到现在
而那个睫毛很长的女孩儿
也已经杳无音讯

2022.7.11


立秋


从春天到夏天
再到今天晚上
正逢立秋时节

我们好像每天
都踩着一地槐花
走回胡同深处的家

洒落在地上的槐花
细小而密集
在黄色的路灯下
像一粒粒糖桂花

甜蜜并且
无穷无尽

2022.8.7


不要冒充读书人


摇滚老炮儿
罗格.沃特斯
接受记者采访时
牛逼哄哄
劝记者要多读书
把对面的记者唬住了
也把我给逗乐了
要不是我深知
人类历史上
那些永远犯蠢的
艺术家和诗人的底细
我也会以为
这个摇滚老炮儿
是个读书人
但是请放心
他不是读书人
没读过几本书
他是个摇滚老炮儿
——请不要冒充
知识分子

2022.8.9


大伯母


肯定不仅仅
是因为记忆中
残留在耳窝里
那一小片酥麻
才让我记了她
半辈子的好
只是现在
还能想起来
带有她体温的细节
也就只剩下
这一幕了:
温暖阳光下
红砖墙根前
她坐在小板凳上
抱我在怀中
给我掏耳朵

2022.8.9


读杨开泰的自制摄影书


我叫她羊
她做了四本摄影书
是她自己做的
把她拍的照片
数码打印出来
再做一个封面
用订书机装订
不均匀的碳粉
和粗糙的打印纸
令很多照片
失去了微妙的细节
但是没有关系
哪怕只有轮廓
也能读到内心
我一张张翻读
觉得她的心里
住了一架钢琴

2022.8.17


记一次诗歌奖


1.

浩波,我跟你商量个事
我知道获奖名单已经公布了
这会让你很为难,但是能不能
不要让我得奖了

浩波,你一定明白我的意思。

2、

浩波,我真的不能去领奖
既然没法改变获奖的结果
那能不能,不要过多宣传
低调处理好不好?

浩波,你一定明白我的意思。

3、

浩波,我也知道
我是所有诗人中,最应该替他
领奖的人。但是我这次
是偷偷跑出来的
我担心领奖的照片被单位看到

浩波,你一定明白我的意思

4、

浩波,他是我很喜欢的诗人
但是前不久,因为一篇发言
我曾经被那些人疯狂网暴
要是我替他领奖,我担心
会给他带来不好的影响

浩波,你一定明白我的意思

2022.8.16


月光下的乐善桥
               ——献给诗人任洪渊


再次走上
任老师诗中
饱含情感
写过的这座
百年老桥
我问里所
这桥面的弧度
并不明显
哪有任老师诗中
写的美丽曲线?
里所提醒我:
“那时任老师
是个小孩子“
于是我矮下身子
以一个孩子的高度
走进桥面
起伏的曲线
在月光下
向我涌来
漫溢过一个
六岁男孩儿
小小的身体

2022.8.16


我喜欢的诗和诗人


1.

我喜欢威廉斯远胜艾略特
我喜欢事物本身而讨厌象征
如果你没有看到威廉斯留下的便条
怎么知道我的诗在哪里发生?

2.

我喜欢布莱希特远胜策兰
我喜欢直接面对而讨厌修辞
有的文学适合用来安葬亡魂
有的文学发生在活人中间

3.

我喜欢帕拉远胜聂鲁达
我喜欢诗本身胜过漂亮句子
他是活了一百零三岁的崭新诗人
因为他永远相信诗是自由

4.

我喜欢布考斯基胜过金斯堡
我不喜欢成为标签和符号
我不喜欢时代的代言人和偶像
我喜欢普通人,普通人才是人

2022.8.20


男人的曲线


火车上坐我旁边的哥们儿
肚子圆滚滚,鼓胀胀
看上去有八个月的身孕
我真想伸手去摸一摸
而我自己的,大约也有三个月
我们肩并肩坐在一起
却无法分享孕育生命的喜悦
在我们之间的空气中
也没有一种可以被称为
母性之爱的东西流淌
所以我们没办法
为我们的曲线感到骄傲
不能彼此伸手,温柔地抚摸对方

2022.8.20


我决定成立一个国家


没有比这更酷的念头了
我为什么不成立一个国家呢?
国土就是我的身体
170厘米高,87厘米宽
满身脂肪皆是沃土
血液是奔腾的大海
鼻子、肚子和睾丸都是隆起的山丘
吃进身体的营养
构成丰富的矿藏
眼睛是湖泊
毛发是森林
这将是一个
美丽富饶的国度
而我
是这个国家唯一的永恒的统治者
我是大总统,大皇帝,大首领
独一无二
威风凛凛
但是且慢
我的国家没有臣民
没有可以被我奴役的人
如果没有奴役和被奴役
怎么能被称为国家呢?
如果不能欺凌和压迫同类
怎么能被称为国家呢?

2022.8.20


中夜不能寐


1.

“中夜不能寐
起坐弹鸣琴”
晚上睡不着
阮籍的这首诗就冒了出来

2.

阮籍活在
黑暗与血腥的时代
那时的诗人
崇拜老子和庄子
白天喝得烂醉
晚上睡不着
爬起来弹琴

3.

他们有时想杀人
想着想着
就去弹琴
他们有时只是想弹琴
弹着弹着
就起了杀人的心

4.

与阮籍齐名的嵇康
最爱弹一曲《广陵散》
讲的就是一个
杀人的故事
利剑藏于琴匣
侠士怒而拔剑
君王血溅当场

5.

嵇康是个诗人
他不会杀人
所以他被杀掉了
他在被杀之前
向刽子手要了一把琴
坐在地上
弹《广陵散》

6.

我猜想嵇康
最后的心境
只是想弹琴
不再想杀人
琴声铮鸣
如山泉迸溅
如锤落铁砧

2022.8.27


十月:桂花的香味


大姐夫过生日



大姐一家
去隔壁镇上聚餐
大姐的妈妈
也就是我那
重病卧床的伯母
幽幽地对保姆说
“有人要断气
有人在唱戏”
伯母是个幽默的人
哪怕她已经
躺在了床上

2022.10.02


桂花的香味


趁假期赶回老家
看望卧床的伯母
坐在她的床沿
我努力想说一些
宽慰她的话
却不知从何说起
这时她对我说
“你去把门关了吧
桂花太香了”
我一愣,她又说
“我已经不能闻
桂花的香味了”
我关上门走进院子
看见满树小花
像金黄的籽粒
密密麻麻缀挂在
繁茂的枝叶里
这颗桂花树
很小就来到我家
伯母看着它长大
就像看着我长大
此前好多年
每到这个季节
我就想回老家
坐到桂花树下
闻它的香味
但总是不能成行
今年我忘了这茬
却偏偏赶上了花期
而伯母的肺癌
已经扩散到全身
桂花的香味太浓
会刺激她的呼吸道
引发胸口的疼痛

2022.10.2


秋夜渐凉


他们钻进被子
搂在一起睡
她习惯地把手
伸进他的秋裤
轻轻握着那话儿
他们轻言细语
开始睡前聊天
当然会聊起
那些最近发生的
令无数人普通人
感到心惊肉跳
迷茫无助的事
她叹息着说:
“我发现只要一聊起
该死的政治
我的心就会
像你的屌一样变软”

2022.10.23


十一月:不存在的人


口罩



我不想问
为什么半夜时
你要从封控的楼上跳下
我知道人心里的悲苦
可以被一根稻草压倒

我也不想问
你怎么舍得你女儿
把她孤独地留在
悲伤的岁月中
我懂得人心里的绝望
足以让人心如死灰

但我还是有些奇怪
为什么已经决定赴死
还要戴着该死的口罩?
你先把口罩戴好
然后走到阳台跳下
这到底是为什么?

2022.11.6


1985年


“别说1958年了,到1985年
我原来那个家还没饭吃呢”

我们在车上聊起1958年的饥饿时
司机大杨突然插话说

“老鼠都饿得要吃人
我一出生,老鼠就吃我
左脚大拇指被啃掉了一半
现在还残废着呢”

1985年
大杨出生于河南商丘

“要不是我亲妈自杀了
我们全家都得饿死”

我听得一愣
大杨接着说

“那会儿家里太穷
我亲妈整天抱怨
我那个亲爸就往死里揍她
她就自杀了”

我忍不住问
她自杀了跟你们全家没饿死
有什么关系呢?

“要是我亲妈没死
她肯定舍不得把我卖掉
我虽然没有见过她
但我知道她不会卖我”

我早就知道大杨的身世
再次听他说起还是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只好半开玩笑说
那是你救了全家

“是啊,卖了不少钱呢
把我卖了
我亲爸、我哥和我姑姑就活下来了
我也活下来了
就是我亲妈死了”

我说是啊
总归还是活下来了

2022.11.6


我是一个不会吃鱼的人


我以前并没有
意识到这一点
我其实是一个
不会吃鱼的人

我确实不会吃鱼
总是不能
把鱼肉和鱼刺分开
不是被鱼刺卡住喉咙
就是连鱼肉带鱼刺往外吐
像在虐待一条鱼

今天下午我看到
丹麦诗人劳淑珍
在诗里写她妈妈
十八年前
我在哥本哈根见过她妈妈
还一起吃过饭

劳淑珍告诉妈妈
说沈浩波在中国
发表了她的诗时
她妈妈脱口而出
“沈浩波?
就是那个不会吃鱼的人吗?”

2022.11.7


拉丁美洲


有一个国家,听说是一个
很厉害的国家
它从拉丁美洲
邀请了来自不同国家的
二十多个记者
来了解和报道它
并参加它最重要的会议
照大合影时
有一个记者
站在第二排
和站在第一排
这个国家的伟大领导
靠得很近
他说,我激动得
腿一直在抖
会议结束后
这个国家把二十多个
拉丁美洲来的记者
关进宾馆
关了十天
直到写完报道
才把他们放出来
他们在一个伟大的国家
学会了勤奋工作
他们一辈子
都没有这么努力工作过

2022.11.11


她们


柜子上原本有一面遗像
今天又放了一面
都是彩色的
旧的一面是我奶奶的
新的一面是我伯母的
她们在生前
很少给对方笑脸
现在她们
来到了同一个柜子上
如同久别重逢
脸上绽放着
一生中最美的笑容

2022.11.16


离婚之后


丈夫出轨,她愤而离婚
现在孑然一身,不再是官太太
又开始像结婚前一样,频繁地
约朋友聚会。但是饭桌上
总有人批评时弊,她仍然
感到恼火,忍不住站出来反驳。
有更多时间上网刷屏,晒自己
下厨做的菜,和精致的妆容。
对于各种沸腾的社会话题
保持优雅的沉默,如同还在婚中

2022.11.20


变成猫的人


有没有可能死去的人
没有变成天上的星星
而是都变成了猫
依然选择和人类在一起
这是来自灵魂里的渴望
每一只猫
都变成了人类喜爱的样子
重新回到人的身边
每一只猫
都渴望并享受拥抱与爱抚
每一只猫都再也不肯付出真心
无论是蓝色的金色的还是棕色的眼睛里
都流淌着
看透人心后的冷漠
它随时可以去流浪
走路不带任何声音
脚步轻盈得就像
将上辈子倒空后
留下的一颗
孤独的心

2022.11.26


可是已经没有了啊


八年前的那次经历
我将终生难忘
从来没有在一个公开场合
那么手足无措
那么语无伦次

在我的母校
北师大的一个教室里
学生记者团正在举办一个活动
我是被他们
请来的嘉宾

一个男生在台上发言
说到他大学毕业后
要继续追求新闻理想时
一种猝不及防的迷茫
突然袭击了我

他在说什么?
已经没有了啊
可是已经没有了啊
我为什么要来这里?

又一个女生上台发言
很像我那个时代的女生
骄傲得像一只小孔雀
她说她想做一个
真正的记者

我的大脑里
只剩下一句话
不受控制地跳跃
可是已经没有了啊
可是已经没有了啊

好不容易才缓下心神
脑子里又跑出了
强烈的嘲讽念头
你以为人家孩子
不知道没有了吗?
你以为他们真的不知道吗?

我仿佛坐在一个不存在的空间
听一群不存在的人
在讲一个不存在的事
教室变得空旷无边
学生们的脸离我越来越远

然后就到了
嘉宾发言的环节
我是他们的学长
曾经做过
学生记者团的团长

但是我为什么要来?
我现在该说什么?
可是已经没有了啊
我结结巴巴
努力想说些什么
可是已经没有了啊

我已经完全不记得
最后到底说了什么
但我一定在语无伦次中
说了些令人丧气的话
以至于会后我离开时
那几个热情迎接我的学生
没有一个起身送我

我从学生们中间穿过
像一个不存在的人

2022.11.8(国际记者节)


食草动物


生下来就是
完美的食物
眼里的水波
过于温柔

2022.11.28


每当我诗写得少


就会特别警惕
我知道这是因为
我心里没有诗了
心里没有诗
才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事
远胜于
肉体被奴役
有时是因为太忙
心被挤扁
有时是因为太安逸
心就躺平
有时是因为太愤怒
心被填满
愤怒是一种美德
但不能让它
把我的心
烤得太硬
心不是石头
心是刚出炉的
面包

2022.11.29


十二月:慌乱的笨蛋


童年



给伯母守灵时
大姐又一次讲起
我五六岁的时候
有一天晚上
想和伯母一起
去看露天电影
被暴怒的爸爸拖进房间
一顿痛打
我在房里嚎哭
伯母在窗外抹眼泪
从小到大
这个桥段我听了好多遍
但是这一次
我突然很想知道
当时我妈在干嘛?
我只是想了想
并没有真的去问我妈
想一想就知道答案了
我妈就在旁边
但她不敢说话

2022.12.9


女儿的力气


1.

女儿十岁那年
我去上海看她
那天她妈妈
正好心情不错
很少见地
愿意和我一起
带女儿出去玩
她牵着女儿的右手
我牵着女儿的左手
再次像一个
完整的一家三口

2.

女儿很兴奋,说
“带我飞吧”
她三四岁的时候
我们常玩这个游戏
一人拎她一只手
就能让她飞起来
但她妈妈说
“你现在长大了
我们飞不动你了”

3.

于是我们
陷入了沉默
我牵着女儿的左手
她牵着女儿的右手
我们继续
往商场走去

4.

女儿突然
使劲把我俩的手
往中间拉
想让我们的手
扣握在一起
我的手背甚至
已经碰到了
她妈妈冰凉的手指
但女儿的力气太小
最终没有成功

2022.12.8


如此感谢


在政府工作的朋友
托我帮他找泰诺林
他家老人昨晚阳了
今天开始发烧
老人有基础病
医生说不能吃布洛芬
要吃泰诺林
我赶紧帮他打听
终于从一个同事那里
搞到了他要的泰诺林
他对我说
哎呀太感谢了
你那个同事还缺不缺别的药
我可以给他别的药
我有好多莲花清瘟

2022.12.17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就像这瓶
蓝色的爽肤水
每次洗完脸
我就倒一些出来
敷在脸上
日复一日
它就像是
永远倒不完
直到今天早上
一滴都倒不出来了
我惊讶地看着它
空空的蓝瓶子在我手里
像失去了灵魂

2022.12.24


慌乱的笨蛋


年轻的爸爸
抱着两岁大的女儿
冲进了
广州南站的男厕所
女儿要小便
他急得像一只
无头苍蝇
大便的坑位太少
要排很长的队
他指着小便器问女儿
“要不然你就在这儿尿?”
女儿哇哇大哭
他赶紧说
“那我们排队,我们排队
你还能憋吗?”
女儿又哇哇大哭
“那我们出去
你自己能上女厕所吗?
自己能进去吗?”
女儿又哇哇大哭
我看着这个慌乱的笨蛋
如同在看
多年前的
我自己

2022.12.28


四季


我们曾在一起
从很多个月亮下走过
黄澄澄的
明晃晃的
白生生的
被云遮住半张脸的
大如圆石的
小如橘子的
弯如帐钩的
锋利如镰刀的
血红的
消失又出现的

我们从月亮下走过
有时肩并肩
有时手挽手

我们曾经站在
那些大树下
长满绿叶的
通体金黄的
黄绿夹杂的
凋零稀疏的
嫩叶像手指触摸春风的
最后几片树叶
颤抖着飞落的
赤裸的枝干像铁一样坚固的

我们站在树下
有时依偎
有时拥抱

我们曾很多次
到鼓楼下面
去看拍婚纱照的新人
新郎挽着新娘的
新郎背着新娘的
新郎和新娘面对面
倚着红墙的
新郎和新娘手牵手
平稳地穿过
湍急车流的

我们目不转睛地看着
祝福他们百年好合
战胜生活中的
一切黑暗

2022.12.28


吃屌


在农村
生下一个男孩儿
人们的欢乐
洋溢在
全身上下

我有个堂伯
每次看到
家族里
刚出生不久
光屁股的
小男孩儿
就高兴得不行

有一次
他大笑着
把我的小外甥
举得高高的
然后说
哎呀我的乖乖
让我吃一下
你的屌

他竟然真的
一口含住
小外甥
白蚕一样的小屌
叭叭地
亲了两口

我怀疑
当我是个
小baby时
他也吃过
我的屌

2022.12.31


隧道


火车驶进
漫长的隧道
我站在
车厢连接处
紧攥手机
贴在耳朵上
我正在
和你通话
但是火车
总是会驶入
隧道
窗外
除了黑
还是黑
我攥着手机

巨大的
呜呜的
轰鸣声
直到火车
开出隧道
你哭泣的声音
重新
传出

黑色的花瓣
绽开
露出
纤细的
蓝色的


2022.12.28


冬至


黑夜漫长到了
它的极限
白昼开始
绝地反攻
阴极而衰
阳气复苏
今天是冬至
大吉之日
万象更新
我比以往
任何时候
都更愿意相信
这个象征
一切都会好起来
就从今天开始
当然我也知道
冬至之后
开始数九
更刺骨的寒冷
即将到来
是的
这是一个象征
是我寄托在
象征上的期待
但一切
都会好起来的
我默默地
数着日子
假装只需
再等九九
八十一天

2022.12.22


世界永远年轻


A国杀掉了一个
胆敢不戴头巾的
十七岁少女

B国把举着白纸
反对战争的大学生
关进了监狱

C国抓住了一个
在铁皮屋上涂鸦喷写
“我受够了”的青年

D国枪决了两个
偷看韩剧的中学生

请问
你从以上四则消息中
看到了什么共同点?

我看到的是
每一寸土地上  
都有年轻人

迎着黑洞洞的枪口
生长

2022.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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