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磊 ⊙ 钟磊诗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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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人 (11首)

◎钟磊



《漫游之书》

在父亲走后的那个午后,
阳光躺在父亲的床上,像是最后一场相见,
使我有必要进入那间小屋,
躺在父亲和父亲的影子里面与父亲的一生重合,
说一声:“像父亲那样。”
是啊,阳光比那个铁床还要结实,
好像是被蒙上一层黑漆,

像铁的灰尘很勉强地黑亮起来,
恰如阳光如铁的意义。
如果父亲还活着,我打算租上一艘铁驳船泛舟湖上,
哪怕是坐在湖水之上说说话,
也要让湖水荡漾着父子之爱,也要让我说清楚那一切,
肯定不是保罗·策兰的黑牛奶,
肯定是萨缪尔·贝克特的等待戈多。
是啊,父亲留下一床八十五岁的阳光使我懂得,
保雍寺的白塔在发光,
正在将父亲一生的光芒折射过来,让我想什么就是什么,
想怎么想就怎么想,在以幸福的名义,
忘记人之不幸。

2022/12/28

《口头写作》


德尔塔系列病毒,夺走了父亲的生命,
给我留下仇恨,

在冬至之后我咬紧牙关,更是咬紧一张 A4 白纸。
而我在无常的人生中醒来,
再问自己还有何用?我的五十知天命,
只是天地之间的空白,

只有一张 A4白纸那么大,在恍惚着什么。
而一张A4白纸,也应该弄出一种惊天动地的事儿,
就算是父亲和我相加,
也要把那些完全白痴的人对付掉。
于是我又开始自述,在改写着无常事儿,
在用一双手抚摸着抽屉之诗,
在复述真相,甚至可以拖拽出一连串的故事,
仿佛是日常的口头写作。
嗯,德尔塔系列病毒已经蔓延成大瘟疫,
在挥霍中国的死亡率,
又惊动了全世界,总是令人瞠目结舌,
总是有三十亿人的眼睛看见我,像一个代数在代替一个空白,
在大瘟疫中活着。

2022/12/29

《生命逝如斯》


谁能揭开这个谜题?是父亲藏好的一滴眼泪。
父亲像是大地的眼泪,
更像是亨利·戴维·梭罗所写的瓦尔登湖。
嗯,说起甘居简朴生活的父亲,
像瓦尔登湖那样富有,

在一大片青草地上踩出一串小脚印,
总是感觉到青草是温柔的,从不妨碍吹毛求疵的风声,
即使是毒草也未必能毒死人,
即使是能够绊倒人也未必要人命,
最终那些青草,也能容得下父亲的一滴眼泪。
我不能用父亲的引文说起什么,
但我还是要说起父亲留下的笔记本,
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草药方,多么不可思议,
没有一句对生活的说三道四,只有适应于薄如烟草的大气,
像把每一滴眼泪藏好,再次交还给大地,
并不想赢得任何名分,
只有听任于生命逝如斯的一股劲儿。

2022/12/29

《大疫三年必有妖》

我知道,这只是语言上的肤浅夸大,
只有在父亲走后,
自己剪去一头白发,剪去人之烦恼丝,
才能解开父亲离开人间的符码,让父亲走上天国。
是啊,此时不想活人的父亲,
就像是一粒尘沙猛地窜入空中,瞬间变成一粒黑子,
比一粒阳光更美,
只留给我一个轻灵的动作,让我一直在楞神。
是啊,我毕竟不是神,
仿佛父亲在我的泪水里走过三圈,
恍惚了三炷香火,一座寺院和寺院的钟声,
又让三个名词变幻了三天。
是啊,大疫三年必有妖,
如果在人神之间有太平道该有多好,有真理该有多好,
那么大瘟疫就不会流行三年,
就不会在大瘟疫的第三个年头把父亲掠走。

2023/1/3

《活人》

在父亲走后的礼拜日,
我祈祷着,而这世界没有一件为之醒来的事物,
导致祈祷多余,导致苦楚多余。
而我仍是神的信徒,
在大瘟疫中向自己提问,又被有毒的人群淹没了,
我仍在定义活着有毒,
这还不够,我在我的心中裱上一张白纸,
所以,不必闪烁其词,
所以,我的额头像盾牌一样,
在与大瘟疫角力,在与中国北方的腊月角力,
哪怕是额头被捆绑上白绷带,
也要用光划破它们,也要趟过七条绝望之河。
在如此恐怖和暴力的年代,人类的尸骨已经堆积如山,
死掉的人心已经堆积如山,
我只有在死亡的南山坡上歇息一小会儿,
继续活人,只关心还在南方苦苦工作的孩子,
还在为我置身于死地而操心的孩子,
还在为我准备冬枣和猕猴桃等各类果蔬的孩子,
使我为活人羞愧。

2023/1/3

​​​​​​《一粒尘埃的景象》

恐怖分子在窥视我,把我列入舆情榜单,
以为我不知道。
我知道,我只是一粒尘埃的景象,
空留下一把空椅子,放下了网控离开了 AI系统,
正在自家的窗玻璃上裱上一张白纸,
在用一张白纸说话,
像沉默的出口,没有一个字,
正是封建时代的现实,为我准备好文字狱,
使我在汉语的死囚中失去自由。
关于指鹿为马的那些人,嘴巴仍是严丝合缝的,
根本没有说话的缝隙,
只用腹语说起中国从来没有自我批评的狐狸,
仿佛是对坏蛋的赞美。
是啊,狐狸和乌鸦已经把我当成杀人越货的对象,
被想象成互相掠夺的事物,
让我迅速加入到父亲的影子里,只是有些半明半暗的,
其中与父亲有一个差异,
在我的脖颈上戴着一个知了玉坠,
好像是汉语的没落。

2023/1/4


《什么也无法改变》

在父亲走后,大瘟疫依然如故,
死亡的讯息并没有中断,
已经遍及中国,已经使我没有立锥之地。
而真理在深入我的肉体,
它不需要吃喝、呼吸空气和睡眠,
只是需要像牙齿或刺儿,
让我的皮囊开合自如或吞吐自如,
一如时间什么也无法改变。
我也没有改变,在承受着荒诞的酷刑,
无论是在文字狱中,还是在押解和监禁之中,
我的头颅依旧在喷火,
好比是真理在我的骨头里面点灯,
也等于无辜者的呐喊,依旧是鲁迅所确定的音调。
也许荒诞的现实正在涂改我的简历,
模糊掉姓名,籍贯及死亡日期,
但是也说明不了什么,
我正是真相,真理并没有在我的肉体中腐烂,
我正是真理的仪式或舞蹈。

2023/1/5

《悲剧的计算》

在父亲离开人世的瞬间,我的膝下已无黄金,
在腥臭的人世,跪在父亲的头顶,
跪给父亲的灵魂看,
只是在接受父亲蒺藜一般地抽打,签下自己的恶名。
我原意签下如下笔录,原意用腊月的泪水冻结灵魂,
请求父亲原谅,请不要嫌弃我的话语太少,
我不是时乖运蹇的一个人,
我只是悲剧的诗句,

对父亲来说是两场瘟疫的相加,
是在我母亲走后的第二十个年头,把二位老人排列在一起。
如果能够计算出最后的睡眠,
那么二位老人肯定也不是最后的两个人,
(如果还有死魂灵缺席的话,
那么,还会有人沉入最深沉的睡眠之中。)
所以,我愿意用这些推敲之词推开天堂之门,
可以瞬间听到二位老人合葬的祈祷词,
在嘲笑我的束手无策,
在撕下我左臂的孝布。

2023/1/9

《一半一半》

写下它,写下它。
它不是诗,它是大瘟疫下的死亡集中营,
使我像是死亡的最后一个。
而我并不是大瘟疫的结果,
幸亏有三年记录,
使我找到了时间的位置,也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使我置身于生死的夹隙中,
在记录下无法挽救的生命枯槁。
我多么像是刽子手,在把我的肉体分割成两半,
让两个半人变成陌路人,
让这边有心的人只能对心说话,
或在误会我,在说着活着有毒。
让那边完全死亡的人,
除了记住一个家族的悲剧,就是另一个家族的悲剧,
其余都是灰烬的城堡,
不,应该是幽灵城堡在吞噬掉我的一半,
而我的另一半将如何获救?

2023/1/9

《让死亡也变成纯粹》

在群魔乱舞的舞台上,
许多傀儡在无力地合唱,感觉像皮影戏,
因此而想到余华的活着,
因此而使得往事从草浆纸上返回到那个年代,
活像是皮影戏的兽皮。
漫长的时光也无法平息血液干枯的呻吟,
虽然杜鹃在清点杜鹃花的悲痛,
但是,大西北的风沙如同我的名字,
被嘀嘀咕咕猜忌着,
因此,我把自己当成死者来信交给绞刑吏,
让我的血液全部流失。
我必将死去,并不指望谁能把我的名字扔进皮影戏中,
其实我只是文艺家的象征,
在表演赶尸人的赶尸。
再过一小会儿,一定会有人将我的头颅挂上西安的古城头,
我将告诉人们:“我仿佛被引向罪恶——
在贴近皮影戏那些有缺陷的嘴唇,
说起被咬伤的桃花。

2023/1/9

《哀吟》

我已经孑然一身,在生命的原点上徒然地等待,
谁会将与我相伴?
而父亲的脚印已化为灰烬,
父亲的灵魂不会投入我的怀抱。
自从父亲走后,我的心痛已经无济于事,
可怜的肉体,羞辱的身躯,
正在被打上瘟疫的印记,
正在瑟瑟颤栗,正在把父亲的骨灰装殓在骨灰瓮中,
仿佛是活着有毒。
我也无法反驳,我的心肺已经腐烂,
正在变成死神的灰烬,并且遍布整个中国,
那将是瘟疫和灾难的孽根,
从三江口开始蔓延,比白亮的长江霜白,
又蒙上了三峡坝顶。
我如同落单的一头困兽,总是觉得自己像东方狮王,
但不识得江山,既为六亲不认而慌张,
又为死亡的时辰而哀吟。

2023/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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