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害怕惠特曼》等五首

◎陈煜佳



害怕惠特曼


我的朋友是一位语文老师,
他为学生讲授诗歌,
他说他害怕惠特曼。
作为一位资深的语文教师,一个成熟的诗歌读者,
他说他不知道
怎样为学生们讲授惠特曼。
但我听过他的课,事情
完全不像他说的那样。
他教学生阅读和写作,
他教他们惠特曼
自由的思考,准确的表达,诚实的呈现。
我能感觉到他改变了他们,
改变了教室里的音乐。
改变时代的音乐,也是惠特曼的梦想。
我的朋友害怕惠特曼,
是为他的梦想而害怕。







契约


有一天,父亲说要写一首诗,
向我借了几本诗集做参考。
但从此之后,便没有了下文。

我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写那首诗。
我很好奇,如果他写了,会写什么。
我想知道,但从来没有问。

过了几个星期,他把诗集还给我,
却没有跟我谈诗,关于那首诗
他一直保持着神秘,直到去世。

我整理他的遗物,想找到那首诗,
最后只发现一些关于亲人、家庭,
断断续续,琐碎的日记。

虽然没有找到,但我知道他写了,
在某个另外的时刻,某个另外的地方,
在生和死之间我们已签下这契约。







窗外是大海


我为不理解她
而深深自责。
我以为她这次选举中的落败
就像走山路,一个趔趄,
钩破了丝袜,
虽然运气不好,仍不失
优雅和侥幸。
但她忍住的眼泪告诉我,
她真的把家乡的每一条河流,
都视为她的掌纹,
虽然她的命运,
并不掌握在她手中。
我想起这些年,她的政绩
一直与她的减肥同步,
把她减掉的脂肪
拿来称重,并不轻。
我真的为她感到惋惜,
并逐渐意识到
我不是台下的看客,
我就坐在她身边,
在咖啡馆里,
窗外是大海。







对抗


我和他是童年的朋友,
长大之后,
我们便不再来往。

当别人告诉我
他出车祸死了,
我想起的只是他童年的样子。

所以死的是他的成年,
他的童年在我这里,
得到我永远的保护。

永远当然是不可能的,
我说出它,是为了
对抗一瞬间。







封控区乐队


首先是一位母亲的呵斥声,
然后钢琴就响了起来,
后来有一只黑管加入,
再后来是琵琶。

他们显然没在一起演奏过,
他们的合作是硬碰硬,
互相冲撞,相互抵消,
像发疯之前,愤怒的舒曼。

这支临时组成的乐队
像火光一闪,
很快就熄灭于不同楼,
不同层,不同的窗口。

疫情过后,他们也会隐没
于普通人中间,成为普通人。
但今夜,他们将为我们值守
在一段突然下降的音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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