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怒 ⊙ 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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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怒诗集《鳗》第二辑之四(10首)

◎余怒





心灵的主人和魔术助手

我们对“心灵的自由”各有各的阐释。经院哲学
和处世哲学,被诗玩坏了的美学。自顾自演奏
的大提琴手和被他影响的乐队指挥。以前,论证
生命之欢是老人们的事,是一件难以启齿的事,
现在,一群年轻街头艺术家试着在商厦外墙上
用泥塑的一对橡皮手套中的手来表现。我们是
心灵的主人(讲一个以我为原型的故事,来娱人
娱己,通常会有另一个人作为衬托,像是魔术
助手——有人在帮你实现梦想呢。)自由的要义。
找到倾诉对象。在泳池边,我害怕有人穿着泳衣
走过来,与我讨论“比基尼之于意志的终极意义”。

2022

主观性和反制机制

主观性就是母性,对于男人们来说。通过它,
获得一种新性别(除男女之外的第三种)。
说出我们是如何感受外界的:发达肌肉的感知,
那一阵细微的、经由神经末梢的释放。以极尽
温柔的肢体语言抗拒语言——它的反制机制。
(一个不知滑向何方的句子,其意思不由长短
决定。)洞穴鱼的目光。蛇身上的鳞。没有多少
类比性。沮丧的是,我们从未感到我们是一个
完整的存在。我们交出了我们,结果呢?我们去
体味一个偷越国境的人,他某时某刻的复杂心情;
或一个中年女子,穿上一件新衣服时的纷乱思绪。

2022

定义和标记

先定义好“快乐”,你才会感到快乐。你的
体验,尚未成形,由语言来塑:语言是个蒸馏器。
“把她的梦境拍照下来给她看。”性爱中的我们,
要减少词的使用量——最好只用一个词。能代表
身体的,或整日有身轻如燕的感觉的——那么
就只有“快乐”一词了。涵盖了少年式冲动、
中年式萎靡、老年式从容的一团和气:这些激情
未了的假象。此时,在我们的房子外面,有一些
声响,一直未停歇,虫鸣鸟鸣和远远的人声:这
也是假象。“巴布亚人的语言越来越贫乏。每当
有人死去,他们便减去几个词,作为守丧的标记。

2022

笔法

写下你的经历,以记者的心态,球迷的视角。
拍摄一些现场花絮,炮制有所指的花边新闻;
盯着飞起来的,尚未落地的足球,为另一个人
的胜利欢呼——想起某次过火的爱,如此举例
以自嘲。年轻时,感到前途茫茫。老了,意识到
这一生是失败的。每一天都有挫败感,表现为
头晕、耳鸣和四肢麻痹。“我不想再以第一人称
出现。以第二人称活着、想着,多自在,像具有
无名忍者的隐身能力。”“这个是善的,那个是
恶的,如此划分没有意义。”只能写成如下简历:
某年某月某日——出生,同年同月同日——死去。

2022

病理

鸟瞰式或曰概括性。看现实的方式。是医生
爱使用的话语类型。把你经历的事件集中到
一个展台上,做成许多小模型,他给你解说。
把田野及其上下空间都搬到室内来。“猫头鹰在
空中凝神不动,是一个结。你抓住它,才能解开
这个结——我是说,你必须接受某一类疯狂。”
肉体疼痛时,我们必须相信一些什么。医者的
仁慈和休克疗法。像供奉一个不堪伟大之名
的村夫俗子,以之为神明。点一炷香。不为未来
发愁。他的背后,有国家承诺作为担保。“瞧瞧
我心中的汹涌之物——不知临床上称它作什么。”

2022

不可得

我多次寻求恢复纯粹的我,而不可得。同伴说:
“你是一颗悲伤的豆子。”即意谓:我具有种子
的纯粹。令人费解的生物性——发芽吗?从这儿
离开,调正生物钟,飞往南极或北极。(看地图
可助长某些幻想,或者,当你醉酒与人谈历史时。)
这些我了解他们私生活的人,品性都没问题,
却有着悲观的客居者秉性。假设有朝一日,我和
同伴们,能探知到地球的重心,并且能长久地
栖身于这个重心,我们就不会再在乎地球转不
转动以及该死的晕眩。拥有这样奇特的一个洞,
在里面慢慢恢复思考能力和消化一切,胜似冬眠。

2022

动物志

我们与上帝的联系总是神秘的。有人说,没有
上帝,我也同意。我对事物的看法一直处于两可
之间,性格上我也容易疲倦。这一点像树獭——
在一部迪士尼影片中,一只长毛树獭居然取名叫
“闪电”——这种矛盾修辞我喜欢。有人指责我:
世界这样,你的诗却那样,是不道德的。在诗中,
要表述清楚一物与一物的联系,非常难——人类
的精神之谜,我作为肉体无法领悟。初春,一帮
男女结伴郊游,走在幽暗山洞里,我对女同伴们
说:我是肉体,你们是精神。我们是不同种属
或属性的两种动物,如恐龙和龙,狮子和狮虎兽。

2022

物灵说

小的动物都是灵。刚出壳的雏鸡,侏儒狨猴,
一次爬到你指尖的一个蟋蟀般大小的小青蛙,
透明身体的五龄蚕——有可能,当你还是一只
受精卵的时候,你也是灵。分不清内外、你我:
物灵一体。在某个特定时间段。宇宙的入口或
出口。你在出生那一刻,会不会产生“掉进
一个冰窟窿,上岸又被火烧一遍”似的反差的
感觉?“这一生,我们获得过多少自足自在
的时刻?”“很少。真的。”我们知道,树有
树的灵,风有风的灵,不同于世间的一般情感。
旷野中,我们把微光的萤火虫当作我们的通灵者。

2022

基调
 
写了一晚上诗,出去走走。想和一个陌生人
说说话,以找回现实感。与流动小贩聊聊最近
的行情,与路边棋手聊聊被对方吃掉的车、马,
与老渔民聊聊不同网眼的渔网和各种鱼(鱼这种
生命体所要求的生存环境)。来来往往的人流。
电子合成音乐。小教堂。街角的雾。与我相关
的东西已是那么的少:构成全部作品的悲观基调。
在文学的僵尸国,我是国王,我有一群僵尸士兵。
“这儿已是轮回的尽头。你不可能一死再死。”
冬夜,床的内侧,我感觉到有好几只同时伸过来
的手。我没有害怕,反而觉得它们是友好的。

2022)    

孩子的火车

一个孩子想居住在一列火车里。这无可指摘。
我们都这么想过。夜里,他驾驶着它,呜呜呜地
前行。白天,他让它停下,随便停在半山腰或
一座桥上。这时候,我们要注意他的情绪,尤其
要注意他那儿“我”的用法——他开始使用
“我”了。我们需要孤独,同时还需要控制它,
不能不近人情。他对运动(或许是运动本身)
充满好奇,想居住在一列火车里,满足他就是。
当我们在幼儿园,看到一个孩子,玩过了所有的
游乐设施,不肯再跳蹦蹦床,坐滑梯和旋转木马,
我们就应该考虑,是时候为他准备一列火车了。

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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