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晦 ⊙ 在实验室昏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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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诗:驱邪的夏天

◎蒙晦



驱邪的夏天


贫乏的岁月生养了虚无,从沉默之渊
发出引诱的回响——别听它,质询它。
记忆是伪证,但伪证本身是真实的。




一九九八,戊寅年。
世纪末的夏日。

一座红砖建造的苏式楼房,
职工们称之为县林业局宿舍。
新剪的女贞树环绕着,老鼠们匆匆躲进
树底的阴影里避暑。
透过镂空装饰的外墙,发白的太阳
把黑网撒进灰色的楼道间——每天的朝阳和落日
拖着它,来回捕捞着
孩子们雀跃的身影,空留下
一阵欢笑,洒落着纷纷受损的鱼鳞。
那不知幸福也不知不幸为何物的身影,
正被早来的暮色所吞没,
仿佛本就属于它的一部分。
 
三楼,一位少年昏昏欲睡。
额角,脖颈,满是汗液。红色的枕巾
散发出令人厌腻的气味。
持续的发烧和眩晕,仿佛严重的黄昏盘踞在他头脑中
把云层烧得通红且肿胀不堪。
突然,深褐色衣柜变得高耸而庞大,
如巨人俯近,直视那苍白的脸。眼球和心理
退缩一旁。日光下胆怯的甲虫。
 
风扇和毛巾已没有用。
安慰和说教也没有用。
针头和酒精已经毫无用处。
在布满裂纹的木桌上,一袋白色药片的句号
也无法阻止的病句——已长达整整一周,含混的
意义,在血管里消融无踪,
好像一个孩子走入歧途的深处。
仿佛有人喊他的名字——
当他回头,一张模糊的面孔
慢慢浮现在满是幻觉的途中。
 
攀援着母亲柔软的胳膊,
在惊悸和汗水中
再次醒来。“妈妈,我梦见了大水。”
桌边,外祖母下午带来了葡萄干一袋。
 

 
柳絮路到紫阳路,
宿舍与民房彼此错落,
汤粉店,游戏室,修车铺。
县政府的旧楼肃静如手术后的老人,
痴望着稍显忙碌的商业街,
储蓄银行,西药房,裁缝铺和童装店。
一条昏暗的小巷,
右拐,低矮的旧门,幽暗的通道。
旧桌台后面一张神秘的脸
向母亲教授对付棘手问题的办法。
——他的生辰八字?
算一算。
——这是孤魂野鬼?
寻人要饭吃。
得做一次法场,祈求菩萨
下凡保佑。还请牢记
“打时”的要点,如果
处理得当,这事不会太过严重。
细细打量对面虚弱的少年,
他断定这孩子聪明只是寡言。
直到准备停当,仪式终于开始,
在场的亲友靠后,听从必要的安排,
不适宜者应该回避。
主人可以问问家中的长者,
是否有逝去的人返回。
焚香,供饭。含混不清的咒语。
“叫吓”之后,他会领回自己的魂魄。
等待,一切都可放宽心。
 

 
沿着经年风化的
红色砖墙下的窄道,
你独自走在一片迟到后的寂静里,
在病愈后的第一个早晨。

途中没有鸟叫。
只有枯干的瓦松
在墙头的绿玻璃和棕玻璃之间
斜倚着天空。
 
在私人院子的门檐下
一只老迈的灰猫
打盹,梦见不长耳朵的老鼠
在阴沟里拖着湿漉漉的肚皮蹑行。
 
小卖部里无所事事,电视机里重播着
过时的新闻:“七月十三日下午,
江泽民主席在人民大会堂与来访的
巴勒斯坦国总统亚西尔·阿拉法特举行会谈。”
扎着头花的少年队员
向他献上一束鲜花。
她的笑容准确,而他亲切温和。
 
你行经此处,举着一把黑伞,抬起
内向的眉毛。天空在伞布里低垂,
墨水稀释的灰色晕染着
低矮屋顶的连线。无数省略号
正从那里落入干渴无言的大地。
 
雨,只有雨,它的鼻息,不可阻止的
白噪音环绕着你将过去隔开。
往日的队列在没有太阳的日子里消失了。
空荡荡的水泥广场,巨大的棋盘,
你曾站在其中一个位置,
耳畔仿佛响起《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的歌声。
一阵忽来的颤栗
命令你站住——捏紧衣领而扣子如咽喉,支气管里
咳嗽的闪电照亮你记忆的转身。
 
推开虚掩的铁门,雨滴
抖落威严的幕布。在那后面,
一阵教室上空的朗读声像铁皮喧响,
不可辩驳的韵脚,踩中内心蚀刻的记号。
你的嘴唇随之默诵,而声音亏空了
词义——到底是什么意思?

年幼的朗读者回到
空位,加入了雨的合唱。


 
她有时近中年却良好的体态,
与迅捷的孩子们截然不同:
动作缓慢,鞋跟在地面
叩击出有节奏的声响,一种冷淡的优雅。
坐在孩子们的眼睛所凝聚的
中心,她为他们带来权威和正确的知识。
她说一不二,拥有一张阴沉的脸,
扁平的嘴和冷酷的举止。

实验班。
三角板、直尺和圆规,
红黄蓝三原色。语言、原理和表情。
橡皮与鼻涕,
眼睛们怯生生转动。

讲台旁,她散发着
不可接近的百雀羚的香味。
笔挺的浅色衬衣,垂直的深色裤线,
烫发的弧线富于弹性。
她揪住试卷,划出巨大的
红叉——倾斜的十字——她内心的
快慰和尊严,不容有失。
 
孩子们喧哗。
孩子们说笑。
孩子们的脸,在凝固。

她说要缝上你们吵闹的嘴(章莉的嘴唇被揪起来
用力撕扯,她的个子太小)她说要扯掉
女孩们发黄的辫子(拽着陈婧的脑袋
狠狠摇晃,她已哭不出声)她要你们去找竹条
来打你们的手(第一排的矮子找来结实的一根,
赢得她的夸奖)她说这是为你们好。
那些好出身的女孩们信以为真,
那些黑皮肤的男孩半信半疑。
她讲笑话,仍能博得大家的欢笑。
 
她粗暴地斥责:“我要你吃了这些东西。”
你低下头,手指在课桌上寻找
地图,年轮的漩涡。请测量和计算
生命的轮廓能否适用几何。
 

 
雨后。湿润的太阳在窗玻璃上,
一颗回潮的红色糖果。
 
挤蹙着棕黑的眼睛,越过墙上的马克思像。
窗框,巨大的十字矗立,风在震动它。

你误以为可以直视太阳,
在遥远屋顶的伏线上得到了
一片刺目而发黑的眩晕。
 
你服下它。扁桃腺灼热而红肿不堪,
一场持久的咽炎。

当课间铃声响起,夏时制调校着
虚无的点数,是那雨——
密集地落向稚嫩的肩头。在接下来的音乐课中,
《黄河大合唱》磨蚀着咽喉,
为了不久后的游行,
指挥席上的女孩挥动双臂像驱赶苍蝇。
三排松动而窃笑的脑袋摇晃着,
把你的声音和他们焊接在一起,
把他们的声音和表情焊接在一起。
所有的节奏和紧张焊接在一起。
 
终于,站在被太阳慢慢融化的蜿蜒队伍里,
操场上空隆隆的广播声,使你记住
这金属般的日子何其隆重。
你想起从煤矿厂的废料堆里
捡到贝壳的化石,像那聋了的耳朵,
躺在手心里,坚硬,乌黑。

直到伙伴们露出喜悦的笑容,
在序号编制的悠长队列里一起出发。
统一的蓝白两色
衬衫、短裤和白袜子。
最前面,有旗手和鼓手
僵硬的笑容,后面有高个子差生充数。

从仿古街到麻石巷,再到扬武角,
肥胖的娼妓坐在开着红灯的店里翘起粗腿,
理发店里的中年男人望着,
变形的胸罩晾晒在门口的铁架上。
空洞的目光。
走下斜坡的另一端,一间原先叫做工农兵餐厅的
旧房子,曾是最热闹的地方,掉漆的红字和五角星
留在门楣上——第几块砖?
你们巡游了大半个县城,从旧车站来到街心公园,
经过失修的城楼和不景气的店铺。
“热烈庆祝,热烈庆祝!”孩子们欢悦地重播着
悬而未决的口号,像肉质的复读机。
回声,在街道上彼此汇合。
在太阳的河流里,你们的脸渐渐发烫。
你们合唱着。你们在变红。

人们沿街看着热闹,谈笑或议论,
脚上耷拉着塑料拖鞋,那种棕色的便宜货,
斜站在枫杨树苦臭的阴影下,
避开头顶的烈日一片,尽力显示着悠闲而快活。

唯一的意外,长号手在和音中出错,
短暂的怪声犹如瘦长的铜脖子被紧紧掐住,
仿佛提前进入了变声期。
可是没人在乎,大家装作什么
也没发生。当你沿着那错误的音调出神,
仿佛另有一种幸福在脑中展开了地图。
等到有人喊你的名字,
你说,什么?
回头——而再无法回到刚才的景象。

你感到厌倦,不再启动嘴唇,
你感到这并不是你,
任由那些安装在体内的词
从喉管里滑落回去。
你感到嗓子开始肿大,吞咽时
撕裂的疼痛,你知道一场急性咽炎就要发作。
然后是发烧和晕眩的预感,
然后是,退烧药和消炎药一起涌进的苦味的预感,
弥漫在舌与唇的沉默之间,
弥漫在皱起的眉毛和母亲的忧虑之间。
 
“妈妈,我忘记自己梦见了什么。”
是否这一切都是一个梦?
 
队伍回到出发的起点。
你的脸在发烫,变红,一张新脸
从脱落的表皮下慢慢浮现。
 

 
法事终于结束。道士接过
家属递来的钞票:一张公开发行的
符咒——治愈了最基本的恐惧,
使人露出感性的微笑。
 
水银柱在下降。蝉鸣在下降。太阳
从屋顶的高空降至宽大樟树的背面,透过
枝杈的空隙,为室内染上
一片宁静的橘红。
像一场熔毁,空气几乎熟透。
 
来访的客人惊诧于
门楣上的第三块砖,一条垂落的红布
从那里钉入墙壁,用墨水写着
“天地神”——咒语
在粗糙的布纹中洇散着词义——
 
一条中邪的舌头!
在季节的热风中摆动,
说着什么?
——无人听到。
 
窗外的黑蝉,狂乱的打字机
向着室内输入嘶鸣的呓语,
说着什么?
——无人听懂。
 
几个亲戚走到阳台,从衬衫口袋里
掏出本地品牌的香烟,闲聊着
体制、洪水和别家的艳事。
这些无名的地方政治家,
小号的林彪和赵紫阳,
对于派系和秘闻自有看法。
对那看不见的鬼魂,已无人再提及。
 
客厅里传来新闻联播的声响,
“鄱阳湖防洪警戒水位
已超十九米。”厨房的洗碗声穿过它
抵达卧室。它们含混地焊接在一起——
一头声音的怪物
在空中踱步,忽而俯下人的面孔,探测着少年的鼻息。
等到阳台上不再有人说话,夏夜
复又回到了沉闷之中。
 
你清了清嗓子,咽喉里长满了锈。


 
早餐店里,干部们吃着油条。
深灰色的的西裤,因屈尊肮脏的凳子
而弯曲,他们站起来捋一捋,
使得一天就这样得以开始。
 
你撑开一把黑伞,
再次走进雨中,一场成年之后
还在下的雨,在脑中淤积。
 
你将不断想起你们成年之后的样子。
小职员、商贩、公务员或者教师,
赌棍,抢劫犯……无名者和沉沦者——该如何解释
从前那些快乐而愚蠢的日子。
 
回忆呵,快避过那些坑洼,走到
操场的槐花树下,趁推土机还没有抵达。
摘下那串白色的花蕊,咀嚼:
甜——在舌尖上渗开
最低剂量的痉挛,引诱你闭紧了嘴唇,
学会沉默,仿佛离开话语的家。
 
一九九八,一串童年的电话号码。
回拨,一阵忙音无人应答。
 
 
*我幼年的一个夏天,曾有一次奇异的“中邪”经历,尤其在傍晚高烧不止,甚至神志昏然。各种医药治疗后,仍旧是长达整周的病状。母亲找道士测算,做法事,父亲按其嘱咐,在家门口第三块砖的位置,用红布书写悬挂了“天地神”三字,翌日便开始神奇地退烧,不日便几乎痊愈。之后红布一直挂在家门口,直至许多年后风化而自然脱落。

我少时所居庐山市原称星子县,旧时当地遇到人患病,迷信说法是因为在外遇到了孤魂野鬼(也有家族逝者的鬼魂返回家中的说法),寻人要饭吃,要钱用。轻者请人“打时”(一种简易的占卜),在何方撞着何类怨鬼,患者或家人就按着拟定的方向焚香供饭,并请祖母、母亲或其他长辈妇女给患者“叫吓”。一人叫,一人或几人应,一般叫法是:“××(呼病者乳名)莫在外面受惊吓,到屋里来安眠守睡哟!”应者:“来了喔。”重患者请巫师占卦,请道士做法场,祈求各路菩萨下凡保佑,驱邪镇恶,最后也举行“叫吓”仪式,场面很大,少到几十人,多则上百人。此类迷信在近几十年逐渐消失,但“叫吓”时有存在。

 
20171121-20221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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