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辉 ⊙ 众石头在水中洗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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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10月、11月诗存

◎金辉




棺材体验店


莉莉姨妈死后三个月就转世了——
她本不该死的,我妈说或许几片止疼药
就能救了她,但她还是死了。
活过来的莉莉姨妈还是从前那个年纪,
相貌也没甚变化,只是不再认识我们。
——她投资开了一家棺材店体验店,
店里摆满了各种尺寸和花饰的棺材。
经常有人到店里体验一小会儿
或者一个晚上。毕竟有些人总是想死,
却又不想真的死掉。她就是靠这个挣钱的。
店里唯一的必需品就是空气,无需
提供饮水和食物。我妈说这是一本万利。
但也有惹麻烦的时候,一个老太太
体验了一个晚上后就再也没有起来,
救护车来的时候早没了生命迹象。
姨妈被警察带走了……有人说曾经在街头
看过她一次,但不确定真的是她。
我们每次路过那间店总要向里看看,
但是店门再也没开过。她好像从人间
蒸发了一样,我妈说这次她是真的死了……



人际关系


一群来自五湖四海为了同一个志愿
而聚合在一个屋檐下的男人们,
有嗜酸的,有喜辣的,有丢三落四的,
有小肚鸡肠的,也有宽厚仁德的,
有如厕忘了冲水的,有闭门忘了
关灯的,也有掉了饭粒浑然不知的,
有做过官员的,有当过教授的,
也有出身富有之家,或者穷途末路的……
这群形形色色的人最终搞到一起,
人际关系的复杂性可想而知。
只有念经的时候才能心齐如一。



诺贝尔赏金


据说萨特拒绝了诺贝尔文学奖和它的赏金,
理由是“荣誉和赏金会使人受到约束,
一个人作家应该保持自由和真诚。
(这当然是我——一个与诺贝尔文学奖
犹如——蚂蚁和大象的亲缘一样
——毫无干系的人恶作剧的想法。
如果您去查证,可能要白白浪费流量。)
据说鲁迅先生也曾经拒绝过这个奖。
在写给台静农的信中,他说
“倘这事成功而从此不再动笔,对不起人;
倘再写,也许变了翰林文字,一无可观了。
还是照旧的没有名誉而穷之为好罢……”
作为国人,我相信这事儿是真的。
但一个事外之人却看到了他们的国情不同。



陌生人


我们爬上山顶,适应了一下猛烈的山风后
开始向四周眺望。南山坡上竟然卧着
一片墓地,树丛一样的大理石墓碑上
刻满了一个又一个名字。但是太远了,
我们看不清墓碑上的名字——
这些名姓模糊的人无疑是一些陌生人。
好像他们活着时,被从远处、高处看着
——从二十二楼的窗口,从可以跳下来
的台阶上,从被训导的讲台上——
他们一样的无名无姓,一群陌生人……



嘿,男人


这个世界上,没有哪一种生物像男人一样
犹如三种畜生的复合体。在写字楼里,
好似一头听力灵敏且永不知疲倦的骡子,
以一己之脚力踩坏了好几部电梯。
在家里,又好似一头忧郁、乖顺的毛驴,
四蹄朝天地躺在床上,总总伤感于
女人已经丧失了最后一次生育的机会。
只有在下班的路上,才能欢快如种马,
看女人的裙子,盯女人的梢儿。
种马的直觉里,只有接吻才是永垂不朽的。
种马狭窄的头颅里再也不想回到荒原。



如何打动菩萨


想求菩萨帮忙,又想她一辈子有求必应,
仅在初一十五烧一炷香,磕几个头,
嘴里说点虔诚话,显然是不现实的,
菩萨根本不会为一己私念而动容。
菩萨心怀的是“家”““国”“天下”这三者的
组织关系,是芸芸众生。所以啊,
想求菩萨帮忙,要心怀天下,
要动用天下所有人的力量,要为了
一个共同的梦想和愿望而祷告,
但是,组织起这14亿人又何其艰难!



星空


因为一次特殊的机缘,我们有幸聆听了一次
(出于某种考虑,请允许我隐去其名讳)
和尚圆寂前的最后一次开示。他说:
“你们头顶的星空是凝固不动的。”
(据说一个月后他就安详地圆寂了)。
请注意,他这里说的是“你们”,而不是
“我们”,即不包括他自己。“我们”又都是谁呢?
——一羊,一鸡,一猴,一牛,一人。
他大概是想告诉我们,头顶上的星空是
恒而不动的,因为我们物理上的动摇
或意志上的不坚定,才错觉斗转星移。
山羊——因为两只眼睛长在前面,
根本看不到后面的星空。而公鸡看到的
是两个组合而成的星空。猴子——
因为喜欢跳跃,眼里的星空是颤抖的。
而牛只会短暂地抬起头部,它眼里的星空
是模糊的。而我——因为长久地凝视星空,
夏天的星星已经跑到了冬天的位置上。



诗的数学


尹吉甫最大的功绩大概就是收集整理了
公元前11世纪到公元前6世纪的
五六千首诗,但是还不能称为“诗经”。
他死后的三百年,孔夫子作为终审,
将其删减为305首。又三百年余,
汉武帝始将其称为“经”,也就是最好
的书本的意思。按此推断,一首可以
称为“经”的好诗的出现,要等上两年。
每年也就产出半首,10多个字而已。
新诗至今不过百年,我们还要再写上四百年
才能等到第二个尹吉甫出现,还要再
等上七百年,第二个孔夫子才能出现。
为了写出入“经”的二三十字,我们
现今活跃在诗坛上的这几十万人啊,
又有几人能在时代变迁后留下一两个字?



关于自由


自由即意味着不再有所畏惧。我想绝大多数人
都不想每天生活在这种无畏和无惧中,
至少他们得害怕个猫啊狗啊什么的。
没有任何畏惧的生活同样让人恐慌,让人
心有惴惴。听起来这段话有点饶舌,
但却真实有效。即使哲学也不是自由之学,
它的主要任务是思考当下,但总是
借鉴过去,未来的任何空想都是一片空白。
就好比残疾人在挪动左腿时,必须同时
借助右腿。他的左腿和右腿之间有一条铁链,
虽然没人看见那条铁链。那条铁链
锁住了他的自由之意志,即使那条铁链
只是白纸制成。正因为这是一张可做
任何涂抹的白纸才使人心生畏惧。
所以,任何自由都是有局限的自由。



食人记


有一次,上帝真的来到人间,到他的人子
中间去。他的人子献出最好的食物,
拿出最好的酒酿。于是上帝吃啊喝啊,
享受着人子给予他的一切福泽。
上帝忽然想吃人肉,据说最嫩的人肉
可以使人神魂颠倒。上帝也不是真心想吃,
只是想试探一下谁能真心待他。
最虔诚的人,最善良的人全都噤声不语,
上帝问得紧了,就谎称自家没有幼子。
只有世间最坏的那人匍匐在上帝的脚下,
准备献出自己刚出生的孩子。
上帝被他的真心感动,从此就容许
所有坏人长久地生活在好人中间。



进化的悖论(一)


达尔文的晚年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
冥想中的达尔文惊异地发现,
进化论的前提是食物,充足的食物前提
才能使进化论成立。人类只是处于
食物链的末端。他买了一条狗,但并非
用狗的幽默感感染自己,而是为了
为了验证自己的观点,观察有了充足食物
的狗如何走向食物链的顶端。
两年里,他的狗已经足够肥胖,只有
他自己越来越瘦弱。直到他再无力
去投喂它时,已经习惯吃饱的狗
直接吃掉了他。最后一刻,虽然
来不及了,但达尔文先生真想告诉世人
一些关于养狗的经验。



进化的悖论(二)


语言和情感既是成长的一部分,也是物种
进化的一部分。人类出生后就需要
学习语言,即使最简单的模仿一句
“咩咩”的羊叫,也需要后天的学习。
而刚出生的山羊就不需要,这是它的本能。
动物当然也有群体情感和社会属性。
当一群群居的山羊被迫分开时,它们的
面部多么痛苦。当它们重又团聚时,
你看它们就差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情感并非始于进化,也不会终于进化,
只可能深受社会的教习。比如我本人,
自打出生起,孔子的东西就改造了我,
甚至还有本地盛行的萨满教……



一则寓言的由来


我更喜欢以诗的形式写寓言,有的人说我
写的就是寓言,有的人说我写的是
寓言诗,因为至少在形式上是分行的。
寓言也好,寓言诗也好,遗憾的是
还没有人和我探讨过它的由来。
其实,更多的是我想象出来的,受了
拉瑟尔·艾德森的影响。还有一部分
是我听别人讲的,不知道他又从哪儿
听来的,这是可疑的部分。只有极小
一部分是我亲眼目睹的,我尽力保证
真实有效。就这样,我根据回忆、想象
和事实写成了一个又一个故事。
一百年后,将有人动摇了世界史。



哦,蜗牛


如何用极简的语言——比如一个短句,
一个词语,甚至一个标点——去表述一段
恢弘的编年体历史?遗弃在九〇年代,
曾经的计划经济美学建筑下的一把木椅,
并非提醒你过去坐坐,而是提醒你
——时间,和时间的考古学。

如何用时间治疗遗忘——比如从废弃的
混凝土后面升起一弯月亮——那只是
失眠人放出的一只气球,直到它一点点
在空中破裂。古老的工人俱乐部
也曾响起过维也纳的歌声。但是,
东方的鲁尔并不是耶路撒冷。

如何从盐里分离出水——比如一只蜗牛,
石炭纪的一种腹足类生物——已经
远离了大海,正藏在一片杂草丛里。
死亡只是一种时间停滞的幻觉。
从两亿年的长度上看,任何倾颓和荒芜
都只是一瞬,我已经不再为此感到悲伤。



大风歌


把所有的窗户都打开,让大风灌进来,
抽烟,喝酒,虽然可吃的东西只有
白菜芯,但是有无限的惬意和满足,
且还听着自己喜欢的乐曲。唯一的礼仪是
吃过一口白菜就用纸巾擦一下嘴。



凝视


我在书房的墙上挂了一头山羊的骷髅,
好像很有文艺范,那是二十年前。
时至今日,它一点儿也没变,
我却老了,额头多了皱纹,眼睛也日渐混浊,
有一天,我也会这样挂到墙上,
很有几分抽象表现主义的风格。



谚语


街上来了一个施工队,准备在笔直的马路上
砌一堵隔离墙。春天时,他们就在路中间
架起了木栅栏,但是直到冬天也未施工,
只是每天不停来人测试风速和风向,
他们要计算出墙体合理的倾斜角度。
虽然还没有墙,只有几根象征性的栅栏,
但是所有的车辆已经习惯绕行。
他们不知道当地流传着一条这样的谚语:
即使一只小小的蜗牛也可能造成堵车。



氢气球


公园里,一个孩子正牵着一只“老虎”欢跑。
无论是从远处看还是近处看,那老虎
都漂浮在半空中,绝不是奔跑在
丛林里。虽然作为气球的老虎已经
脱离了“老虎”的属性,但是所有人
都认为那是一只“老虎”。一只真正的老虎
即使轻柔地漫步时,也充满了杀机。
孩子手里那只没有了“杀机”的老虎
正变得和蔼可亲。可以推论,一个人如果
脱离了“人”的属性,很可能重新在别处
获得新的属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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