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一个故事》等五首

◎陈煜佳



创作一个故事


父亲让我在族谱里找一个名字,
他这样说:找到那个人。

我找到那个人,
但他就只是一个名字。

父亲继续说:看看他父亲是谁,
看看他儿子是谁。

我在那个名字上面和下面
找到另外两个名字。

父亲说,这就是他。
然后慢慢说起关于他的故事。

但我没怎么听,在我这里,
这个仅有名字的人已经有了一个故事:

一个人如何活在
父亲之下,儿子之上的故事。







通过肖邦


我和祖母,我们都是第一次听肖邦。
我蹲在那台老旧的收录机旁,
祖母则坐在那张几乎要散架的竹椅上,
听一首首夜曲在夏日的午后,
一点点熄灭皮肤上的火焰。
我想理解肖邦,但祖母每次改变坐姿
引起的吱呀声都对音律形成阻隔。
以致整个下午,我都在对肖邦进行修复,
没有注意到傍晚已悄悄降临,
而祖母早已在竹椅上睡着。
相对于肖邦,潮剧显然更适合她。
但直到她去世多年之后,我才意识到
她并非想听肖邦,她是想通过肖邦听我,
就像现在,我通过肖邦在听她。
我听见月光泼溅前奏,星星贡献群舞,
紧接着,空气中喷发出浓稠的石油。







一首坏诗


当我决定写演讲席上
那个演讲者我就知道
这首诗一定是一首坏诗。
因为所有人沉默
只有他在讲,
因为所有耳朵都在听
却没有人听见。
这不是一首好诗的特征,
好诗一定是你中有我我中
有你,充满
赤诚的兄弟情谊。
虽然认识到这一点,
但我还是忍不住想写,
因为诗的问题
只能在诗中解决。
写一首坏诗
就是为了在适当的时候
引出好诗。只是
不知道要写多少首好诗
才能抵消这首坏诗。






格桑花


长在易拉罐里的格桑花
突然死了。
昨天晚上还好好的,
今天就死了。

仅凭一滴水就能活的小东西,
却也容易死,
那容易
甚至用不了一个晚上。

想深究它的死
是不可能的,
它的躯干实在太瘦小了,
无论是枯萎

还是腐烂
都不可感知——
只要你一碰,
死就碎了。






三个轮子的马


从早上我就注意到他,
满头白发,骑着一辆人力三轮车,
在步行街附近兜圈,
寻找可能的乘客。

但他实在太苍老了,
每一个有意愿搭乘的顾客,
经过他,然后都选择
他旁边更年轻的三轮车夫。

中午的时候,我看到
他在一杆路灯前停下,
他想把那匹三个轮子的马
系在路灯杆上,但那牲口

不听使唤,老是往马路中间滑。
多亏他不停的念叨,才最终驯服了它。
然后,他就坐在那上面
倚着篷盖睡着了。

他真的睡着了,完全进入到
睡眠的狂欢之中,以致
有两个顾客因找不到其他人
想搭他的车他都不知道。

一定是他的马忘记他的年龄
带他走得太深了。但没关系,
他一定会在某个关键的节点回来的,
在八十多一点这个年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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