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笑忠 ⊙ 醉生梦死


 


首页
 

诗人专栏 

管理入口 

作者信箱 







诗二十六首(刊发于《诗收获》2022年春季卷)

◎余笑忠




二月一日,晨起观雪


不要向沉默的人探问
何以沉默的缘由

早起的人看到清静的雪
昨夜,雪兀自下着,不声不响
      
盲人在盲人的世界里
我们在暗处而他们在明处

我后悔曾拉一个会唱歌的盲女合影
她的顺从,有如雪
落在艰深的大海上      
我本该只向她躬身行礼

(原载《诗刊》2015年10月号上半月刊)



 檐下雨


雨是天意。檐下
密集的雨帘是传统
回来的人,无论光着头
还是撑着伞
都必低头穿行

檐下摆了木桶
雨水留下一小半,跑掉一大半
反过来说也成立,不过
留下的皆是布施

在檐下洗手、洗脚
像自我款待
夜来听雨,分不清檐下雨
和林中雨,偶然的夜鸟啼叫
像你在梦中翻身
认出了来人

(原载《草堂》2021年第12期)



母猪肉


工人师傅递给我一支烟
“烟不好,母猪肉。”
接了他的烟
想不出合适的客套话
只好报以憨笑
没吃过猪肉,总看见过猪跑吧
多好的比喻啊,你当然看到过
脊背弯曲的母猪,争抢乳头的幼崽……
你当然知道,那些生产过的母猪
也难逃被宰杀的命运
皮肉老,难吃,不可以次充好
当然价格便宜
母猪肉也是肉啊,凑合着
也算打个牙祭
但母猪,在我们老家不叫它母猪而是
猪娘——仅仅是词序有变、文白有别?

你当然知晓
雄辩的庄子曾以母猪和乳猪说事:
孔丘途经楚国时,曾见过一群小猪
吮吸刚死去的母猪的乳汁
不一会儿它们都惊慌逃开
庄子要我们领会的是何为本质
“所爱其母者,非爱其形也,爱使其形者也。”*
(听起来多像“有奶便是娘”)
而本质不存,就像被砍断了脚的人
不再爱惜自己的鞋子
多好的比喻啊,如果你不再追问
人何以断足,更不必追问
母猪一死,乳猪何以为生

*见《庄子·德充符》。

(原载《草堂》2021年第12期)



艰难的追忆


我和我叔叔天蒙蒙亮就去往山上
已是秋末,我们都加上了外套
那里没有路,打着手电筒
我们穿过荆棘丛生之地,来到
头一天做过标记的地方
被惊动的鸟雀,不像是飞走了
而像是掘地逃生
我们动手砍掉杂草,连带几棵小树
在破土之前,这是
必须由我们来做的
所幸,会是一个好天气
上午,我们请来的人就要在这里
为我的父亲忙乎
他们不称自己的劳作是挖墓地
他们的说法是:“打井”
这样一种委婉的陈述,让我努力
把死亡理解为长眠,把长眠
理解为另一种源头……那里
“永远”一词,也变得
风平浪静

(原载《草堂》2021年第12期)



乐 观


路边两棵小树,每逢仲春
浓密的枝叶合拢了
像一道拱门

我乐于看到
人们弯腰从那里经过

如果,这只是园林工人偷懒之故
那就让他们继续偷懒
如果,是他们手下留情
就请他们继续手下留情

冬天,那里畅行无阻
人们无需弯腰屈身
但我觉得那里仍有一道拱门

就像果树,在我们眼中
一直是果树
哪怕它光秃秃的

就像你,哪怕你一再加深
我的昏迷

(原载《诗刊》2019年11月号上半月刊)



寄 托


种下的三棵黄瓜,现在每天生出卷须
白天它朝向阳光,临近傍晚
它便缠上了枝条搭起的瓜架
它是如何感知到这瓜架的存在呢
而且,它会像绕弹簧一样
盘绕起那卷须
我知道,终有一天
当我在冥冥中感觉到一种存在
而它为你所证实,我将想起
这天然的美,这精神的现实性
会再次赞叹这是多么不可思议

(原载《诗刊》2018年2月号上半月刊)



 废物论
 

我弯腰查看一大片艾蒿
从离屋舍之近来看,应该是
某人种植的,而非野生
药用价值使它走俏
艾蒿的味道是苦的,鸡鸭不会啄它
牛羊不会啃它
 
站起身来,眼前是竹林和杂树
一棵高大的樟树已经死了
在万木争荣的春天,它的死
倍加醒目
在一簇簇伏地而生的艾蒿旁
它的死
似乎带着庄子的苦笑
但即便它死了,也没有人把它砍倒
仿佛正是这醒目的死,这入定
这废物,获得了审视的目光

(原载《诗刊》2018年9月号上半月刊)



我们叫它……


我们叫它引擎盖,其实它罩着的不止引擎
我们叫它后备箱,它偶尔很满,其实多数时候
空空荡荡
我们叫它赛车
牧人说,赛马前马匹要有适度的饥饿
适度的饥饿也许同样适合赛车手
我们叫它过山车
它同时是一个形容词
伴有大幅振荡带来的尖叫
而面对一辆散架的车
我们只能叫它一堆废铁
它同时也是一个形容词
带有滂沱大雨中铁皮的喧响
以及炎炎烈日下野猫野狗的屎溺
从当道沦为在野,它以绊倒某人
磕破其皮肉
要我们称它为:铁骨

(刊发于《诗刊》2018年9月号上半月刊)



暴雨中的低语


暴雨一遍遍洗刷着玻璃窗   
我坐在窗前一动不动

远处,沉闷的雷声催促着什么
玻璃窗的另一面,愤怒的暴雨
犹如热锅中的螃蟹

夜里,闪电以其快速的明灭
告诉我们不要和广大的遗忘对视      

夜雨像莫名的悔意。在我的梦里
晚归的父亲拖着浮肿的双腿
石头,带着它的伤痕
从高处滚落   

我要瘦下来,像喜马拉雅之鹤
清空肠子,净其骨骼,敛息静气
为翻越
连绵的万仞雪山

(原载《扬子江诗刊》2016年第4期)






每一场雨中,我看到的只是
雨的背影

它明亮的前额另有所属
我看到的只是拖泥带水
旋即进入大地的雨

我们在地上的日子何其短暂
每一场雨,都在为我们探路

那些被车灯照亮的雨
有着被惊醒的小兽的面容
而你,正是其中的一个

我所经历的每一场雨
是千万个不知深浅的你
一起赴汤蹈火

(原载《诗刊》2018年9月号上半月刊)



引 水


取水之前,往压水泵里
倒上一瓢水,我们学着顺势按压
井水汩汩而出,这么快
就涌泉相报

后来我们用上了自来水
水龙头更加慷慨
只是再也无从知晓
水,来自哪里

已无饮水思源之必要
但要谈起井水,我还是会想起
黎明时分弯腰按压水泵的动作
少年的我曾大汗涔涔

如果遇上这样一个井台
我知道,我仍然会跃跃欲试
让井水灌满两只木桶
还是那样,在担水之前
——我甘愿卑躬屈膝

(原载《诗刊》2019年11月号上半月刊)



你看到了什么


电脑尚未打开时,显示屏上
灰尘清晰可见
显示屏一亮,灰尘隐匿

关机,黑屏,那些光鲜的东西
随之消失
灰尘现身。同时映现出
一个模糊的投影,那是你
面对另一个你——
深渊的中心,一个蒙面者
等于所有的无解

一个小小孩,坐在电视机前
盯着空空的屏幕发呆
他说他在等人,因为那里面
明明有位小姐姐
对他说:“亲爱的,亲爱的”

(原载《草堂》2021年第12期)



羞 愧


总是在就寝之前,关灯后
为寻找某物,又重新开灯
总是在眼前一黑之时
又鬼使神差,蓦然清醒

你的摸索是个讽刺
你追加的光明显得刺眼
以至于不得不赶紧关掉
就像快速止血

(原载《扬子江诗刊》2021年第2期)



剥豆子


年成不好,夏天干旱,秋天多雨
从田边地头拔回的黄豆禾,有的
已经烂了。后面的几天
照天气预报说的,也没有一个
像样的日子
如果有好日头,那些豆荚会裂开

我和弟弟、外甥在母亲身边围坐
为微薄的收成
重复简单的劳作
我故意把手抬高一些,这样
从豆荚里剥出的每一粒豆子
落进筐里,显得掷地有声似的
这样,每一粒豆子
好像有了不一样的份量,就好像
不止是我们四个人,听到这声音

(原载《江南诗》2020年第2期)



深 喉


淋浴完毕,关掉水龙头
畅快的水流声没有了
但不会马上安静下来
积水是都流走了,下水道
仍在喋喋不休
像长长的队列中
那些远远落在后面的
突然慌了神
而走在前面
一路摸黑下去的
仍不知深渊之深

(原载《扬子江诗刊》2021年第2期)



天台上的跑步者      


临近傍晚,在阳台上看天色
眼睛的余光瞥见东面的天台上
有一个跑动的人影
定睛一看,不见了
稍等片刻,又跑了过来
天台上的两个储水间
构成了几个死角
他的出现断断续续
好像一会儿挣脱了什么
一会儿又陷在了哪儿

每每出现在我的视线中,他总是
拐着弯跑,以绕行代替直行
这个在临时场地另辟蹊径
却不能甩开脚步快跑的人
好像在为这么多日子以来
画地为牢、四顾茫然的我
找出一个答案

天色越来越暗。街灯亮了起来
他脱掉了上衣,悠闲地踱步
终于从一团乱麻中脱身了
终于可以宽慰自己了
熟悉的万家灯火
从来没有如此明亮,如此明亮

(原载《扬子江诗刊》2021年第2期)



无 题


来不及吃的红薯发芽了
变成了不能吃的红薯
来不及说的话给咽回去了
变成了不能说的话

把发芽的红薯埋进土里吧
箴言如是说
把不能说的话埋进心底吧
就此陷入沉默

这是一个错误的类比
你的语言不会长出真实的叶子
你的沉默必将一无所获
石头不能借由雷霆、暴雨
改变什么

在如此严肃的话题下
一颗红薯显得微不足道
在被人遗忘的角落悄悄发芽
俨然宣告它的新生
它有日益枯竭的一面,它有
被唤醒的,天真的一面

(原载《诗刊》2021年1月号上半月刊)



也许……


深夜,起风了
有时分不清风声和雨声
开窗,伸出手去
为感知到雨滴的清凉而欢欣
没有雨的时候
仿佛期待落空
像一个盲丐
羞怯地收回自己的手
去睡吧,去“长眠在自己的命运上”
无人。无人可以呼风唤雨

(原载《江南诗》2020年第2期)



当大提琴在高音区低吟


有时,听到一阵喧闹的大笑
会觉得刺耳
是的,人们更应该尽情欢乐
正如一位波兰诗人形容的——
“黑暗的电影院渴望光芒。”*
但我还是对恣意欢谑感到不适
自觉越来越像
阴雨催生的蘑菇
害怕过于炽烈的阳光。不过

在旅途中,每当临窗而坐
我是喜欢拉开窗帘的那一个
无论火车还是长途大巴
大部分时间是在穿越空旷之地
我贪婪地看着
树木,田野,山川
那里没有需要我去辨认的面孔
没有需要我去揣摩的表情、言语
我甚至偏爱
苍茫的荒野,尽管
它更像讳莫如深,又加深了

我的迷茫。我不知道
一个过客,一个旁观者
能够从大地上认养什么
我只知道,当大提琴
在高音区低吟,它更像悲泣
和祷告
我只知道,当人们高唱
人生如梦,其实早已忘却
万物有灵

*扎加耶夫斯基诗句。

(原载《扬子江诗刊》2021年第2期)


答 问



从前,我安静下来就可以写诗
现在,我写诗以求安静

从前,风起云涌
在我看来,一朵云落后于另一朵
现在,雁阵在天空中转向
我看到它们依然保持着队形

从前,乱云有泼墨的快意
现在,倾盆大雨也只是一滴一滴

从前,我的诗是晨间的鸟鸣
现在,我的诗是深夜的一声狗吠

从前,我是性急的啤酒泡沫
现在,我是这样的一条河
河床上的乱石多过沙子,河水
宛如从伤痕累累之地夺路而出

从前,我渴望知己
现在,我接受知己成为异己

我将学会接受未来
也请未来接受这虚空
面包中的气泡,老树和火山石
空心的部分

(原载《草堂》2021年第12期)


渡 河

 
时近傍晚。河水清澈明亮,仿佛足以
让暮色推迟降临
赤脚的小男孩正在水中忙碌
不时弯腰去加固
用作跳墩的那一溜石头
相较于流水,他的全部努力
不过是顾此失彼
大石块明显不够,他也不会认真到
让别人走一两步,再把后面的石头
挪到前面——他没那么大力气
 
站在河边的红衣女孩决定过河了
扛着新买的风筝,彩条飘飘
像她头顶别样的装饰
她已料定鞋子会打湿
但即便一只脚掉进水里
另一只脚还是去够垫好的石头
以保全一只鞋子
这样,她好像挽回了一点什么
她真的做到了,她的全部努力
既是为自己,也是为先前忙碌的男孩
 
这是两条河交汇之处
稍远一点的地方,是他们
尚未涉足的大河



少年之交


也许始于借墨水:
从一支钢笔里挤一点出来
另一支钢笔的笔舌吸进去
这过程像盟誓
我们不介意两个人的手上
都沾染了墨迹
这墨迹不是污点
这墨迹还会从别的地方冒出来
作为特殊的标记
有时允诺我们会心一笑
有时又让我们黯然神伤
作为类比,它已全然失效
像最终拔掉的针管里
滴出的药液……



梦中流出的眼泪


当一棵树枝够着了另一棵树枝
春天就稳住了
当一颗葡萄挨着了另一颗葡萄
葡萄就成熟了

它们仍然是:你和我
但不同于青涩时的你和我
萧瑟时的你和我

在梦里
你听到有人如是说:
“来,我们挤挤睡吧。”
你的眼泪从梦中流了出来
像从乡下偷运到城里的活鸡
黎明前,伏在纸箱里低声叫唤






大雪落向将要被掩埋的
阵亡者的遗体上

大雪落在所有人的头上

一位女兵凝望着
突然惊叫:那里有人活着!
直到这一刻,她的眼泪才流下来

只有落在他身上的雪
在悄悄融化
纷纷扬扬的雪
将他从死人堆里分辨出来

大雪纷纷,仿佛世间一息尚存

“只有三座
坟墓上的雪融化,
三个年轻人的。”
那是诗人导演阿巴斯眼中
一片被雪覆盖的墓地



平 静


战时,腥风血雨,死伤无数
鏖战间隙,一位指挥官自己动手
做起针线活,同僚问他
为何不让女兵代劳
 “这样好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的笑近乎羞涩

老年彼得·汉德克
离群索居。喜欢针线活
有时不为缝补什么
只想让一根线穿过针眼
他修剪了线头,用嘴抿了抿
反复试过几次,每次
都功败垂成
他的双手沉重,他的目光平静
穿针引线动作既不能太轻
也不能太重,他声称——
“这是一个禅学问题。”
但这活儿更考验的是眼力而非经验
投针于水才是禅意

纵是有满满一盆水
一根针亦能穷尽其底



如果有悲哀


那些愤怒不可能变成诗
只是愤怒,只是突然的崩塌
甚至不是悲哀,也无力量可言
只是一阵疾风袭来
吹过独臂者
空空的袖管

如果有悲哀
愿你的悲哀不要变成愤怒
那只是颓然的回望中
盲目的火焰

如果有悲哀
就试着触摸它
像触摸盲文
那是明眼人制作的难辨其义的读本
没人希望它被更多的人认识
但不幸的是,总有人要去认识
————————————————————————

余笑忠 : 梦中流出的眼泪(诗九首,刊发于刊发于《长江文艺》2022年第7期)
https://www.poemlife.com/index.php?mod=showart&id=85312&str=1281


余笑忠 : 秉烛夜(诗八首,刊发于《山西文学》2022年第6期)
https://www.poemlife.com/index.php?mod=showart&id=85016&str=1281


 


返回专栏

© 诗生活网独立制作  版权所有 2003年5月

 

©2000-2022 poemlife.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粤ICP备18148997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