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风寒却及其他

◎西厍



穿过万物密语

秋分日落。穿过大片秀穗的稻田
到运河堤上吹风、捕云
算是弥补夏末亏缺的日课

落日静冷。它将很快遁入
垂坠的天幕。云像一群在宽大灰袍里
隐匿形体的人,松散,自由

对岸的青杨像另一些宽衣大袖的人
内心持守着某种高峻仪轨
疏枝阔叶,伫立水边

河堤上杂草深及腰髀,足以
掩蔽人世所有浮夸的肉身——
来自草木衰败之初的枯索气息

安抚着嗅觉,而昆虫的无序弹唱
修复着听觉。胆小的白鹭
苍鹭和斑鸠,身负时间之灰

来来回回地飞。这无声的灵物
以及所有紧贴秋凉飞行或
停驻的事物,都将得到庇护

身披落日的斗篷逆风骑行
穿过垂柳,穿过风,穿过时间的
窄缝,穿过万物的密语


荷风寒却

荷池秋风起
一部分荷叶开始枯涸并且
垂折,仿佛负担了
过重的罪过
需要重新来一遍
深邃的洗濯

一部分荷叶举着
半老的腰身,从裙裾边沿
开始镂空
自我蚕食出
秋意翩跹的蕾丝效果

一场自然的艺术演变
在低于二十摄氏度的凉意中
以非水墨的形式进行
——审美的转移
如你所见正始于并穿越
时间的裂隙

显然这不只是一个
多感官动员的美学问题
荷风寒却池水渐冷
必然导致它们往自己的宿命里
持续澄清。锦鲤
才有机会要回属于它们的
柔滑锦缎——


书写的困境

书写的困境无所不在——
当我描述风,风已吹过
当我描摹蟋蟀的声音
我不确定它未至的鸣叫
是否注定高于消失的
那些逝去的唧唧之声
当我写下,它们就不再惊心
动魄,如我初闻——
当我写下爱情,它正
垂死;写下潮涌
它正陷入无边的瘫软和茫然
我无法确保写下的事物
就是它曾是的样子
我将充其量是一个
影子研究者。我在事物的
影子里追踪它的
形态、色彩、声音、气味
触感和生死。我对事物的了解
几乎全都是误解


幽州台

——在空间坐标上轻易
实现的喜剧并不能
移到时间轴。在时间轴上
每个人都是自己的
幽州台


偏爱笨

相比于聪明
我偏爱笨——
那么多聪明的
需要一个笨的来平衡
大智若愚
说的不是我
我的笨是天生的
我没打算先飞
照这个情势
我将越来越笨——
因为世界
正变得越来越聪明
我是相对论的
受益者?聪明的你
不会同意——
“他只是个笨蛋!”


这是一个满足听觉欲望的超级之夜

这是一个满足听觉欲望的
超级之夜:风雨带来大海凛冽的问候
为了听一听风的呼啸和雨水的奏鸣
我在顶楼玻璃房伫立良久
在黑暗中,中年听觉重获久违的灵敏
和被眷顾的满足感。雨水
在玻璃顶棚和塑钢泄水槽构成
协奏,纯粹的音效足以洗去听觉的积垢
而悲风如诉,如英雄长途奔赴
命运的流放地:一部伟大交响的弦乐主题
令我肃然。平庸的情感内生出
一种莫名悠长的叹嘘——我发现
虽然隔着玻璃但我并不外在于
这场风雨。所有风雨,都是我的一部分


敬畏与感激

无论是在酷暑的蒸煮中
还是在超级台风的漩涡边缘
你都得确认自己是感知世界的
主体。一身臭汗在烈日下
等待核酸检测或者
整座大海的凛冽扑向你——
你调动了每一个细胞
深埋溽热,或者揽海入怀
你敬畏这宏大的客体
但你唯一需要感激的却是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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