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异的交汇……

◎马质彬






黎明时听闻四声杜鹃

在黎明出门,城间的喧嚣尚未工作
故土的、少年时的声音即在此响起
——宏亮的四声杜鹃,击碎混沌的肿胀
周边是异样的风景,但依然恰当的距离:
无法看到(事实上从未看到过)
而声音清晰。如果沿着少年时的想象前行
将遁入猜测的雾气:它的形状该如何自恰?
轮廓大小如何适合?交汇着灵性与主题
羽毛上的色彩、图案该如何神秘——
方可符合它的隐居?是否该制造一种孤独?才能
无限重复在这个抑扬顿挫的四声里?……
三声杜鹃的呼喊才表达自己!第四声
一旦加入便隔离了血,隔离了情绪:只是平静
平静地规劝,平静地提示,平静地
铺陈言语的迷宫,指引两条毫不相干的道路
——“换工草禾”、“不如归去”……如今
你只会在吃喝时才会与谷物关联
你会路过并不相识的邻居门口
你会走在怀疑永远无法“归去”的上坡……
路途中并不寻找,而杜鹃的四声
依然在周边编织意义指向的密码
不远不近……天色仍未大亮
就算透亮了也依然见不到它
秩序之声存在背面:各样场景和时间
在微芒中飘浮、演示、切换、搭建、拆毁……
什么是意图,什么是你的意图?



▓ 一棵枫树的存在主义

他从不介绍自己为一棵丧偶的大树,那样
将被归类到负面、低落的情感——
你不能期待一种悲哀里的眺望
孤寂也并非坚持的原因
当然也可以回避主动、被动的问题,但决不能
承认自己只是一种现象

“万山红遍”的景象反复在夜间被提及
而一旦天明,就应当努力提纯地下岩层中的矿物质
充盈叶片中的红色——区别于周边地土、草木之色
亦区别于红日、晚霞的外观。甚至
要区别于“万山红遍”:他是另一种自身内在的红!

他是一,单数……在此逻辑和气氛中
他将所有叶片的棱角设置为单数
(叶片是五角,如人之手
但却从来没有尝试合掌抓握住什么……)
枝杈间亦无成双成对的鹊鸟前来筑巢
枝桠互不倚靠,根系互不纠缠,彼此也不倾听
那些风中的声音反反复复:“别走啊……”
他不回答,只是按比例将空气中、土壤中的身躯
增加尺寸。不远处有灌木和花丛回答:
“我哪里也不去!”而他依然沉默,看向高处

湛蓝的天空也会产生无形的压力
云层更加厚重,无从计算体积
以及落下的时间。抵挡、反抗、勇敢、毅然、英雄……
头脑中,渐渐褒义词纷纷来访,最后他只是想到:
“我仍是站在这儿的。”于是再次凝视所立之地

没有水面,没有见过自己躯体的形容
只见过被扭曲、折叠的影子。当然还见过
浓黑的夜、寒冷的雪、干旱的时节,那些感受
那些感受几乎提醒着,甚至应该为想象的
锐利刀锋特别准备过一种坦然:
不是悲剧精神——尽管在大的故事结构里也许会是
但那必在他的存在之后,也在他的意念之外!

然而何时温柔呢——对他名字中的“风”
以及风中之尘吗?在那些时候
一面对它们绥靖,甚至允许它们雕刻自己的轮廓
一面在地下用力抓碎坚硬的石块——
甚至这本身也并非为亲近远处的泉水
没有必要,想象的胡言乱语也没有必要……



▓ 一个童年时听到的鬼故事

当时,那远行赶路的人被太晚的天色拦阻
看见一个村落,就到村口的人家借宿
(村子的名字是“槐树村”,在牌坊的左边
有一片似乎过于浓密的树枝,时不时地
往右伸来——恰好遮住“槐”字的“木”字旁
但树枝上的叶子始终没有抖动……)
院子里的狗既不凶恶也不友好
——尾巴向后伸直,沉默地从狗洞走出去了
角落有许多谷子,几只鸡却不啄食
也不用脚爪走路,而是伸开翅膀飞旋着
主人比较严肃而礼貌地招呼,又是作揖
又是伸手引路走进院子,但始终拒绝握手
吃的食物是很奇怪的:明明气雾腾腾
却又似乎没有温度;明明看似丰富
吃下去却又觉得没有多少味道……
饭后,主人与客人秉烛夜谈
聊的也与平常不同:他说起过往历史
只是平静地谈谈一些事件人物
却有些急促地请客人来作出评价
他问起现今世道的变化,略微有些感想
又请客人说出自己完整的疲惫。后来
他又问起一些细微的事情,比如你名字的由来
心中的遗憾,习惯躺卧的方向以及睡姿等
当远行人感觉有些凉意,主人便起身告辞
早上他在朦朦胧胧里醒来,看见
一个生得有些窈窕的女人
坐在窗边,背对着他缓缓地梳头发
她的头发有多黑,她的手就有多白
忽然他想起昨晚在房间并没有看到过镜子
这时,女人双手把自己的头取下放在桌子上
转过身向他走来。一声惊叫!
他从一声惊叫里醒来——发现正躺在一个墓园里
冰冷的露水从额头上滴落下来
他赶忙离去,回家后就大病了一场
他的家人还记得,他在疾病的恍惚中曾反复说:
“不要告诉!无论真的假的,都不可说……”



▓ 在贫民窟里的时光

在贫民窟里,色彩首先被
混杂着下水道的气味溶解掉
所有光线都微微颤抖
清风侥幸吹来,也失去了速度

时间仿佛永远处于下午
鸟鸣声微弱地企图提醒早晨
也总被敲打和施工的声音掩盖
瘦弱的野狗礼貌到过于胆怯
老鼠反而显得富态,也不怕人
悠闲地拖上长长的尾巴,丈量地界

年老的女人散漫地披着衣服
向空气久久厉声咒骂
但这也许是好事,白天先消耗一些
晚上她丈夫就会少挨她的骂

有时总还是要看看表确认时间的
现在是真正的下午,巷道里
推单车卖老面馒头的吆喝声即将响起
下午六点半,对面三楼
到时间该打孩子了    

——我见过这里的孩子们
他们眼睛里的光亮,只有
在说起此地以外的时候才闪烁
他们早晚都要逃离
都不会成为这里的建设者
因为,要想做建设者
至少先要有力量将这里拆毁……



▓ 一个月亮的孤独迷思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张若虚
       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
                             ——姜夔


天地日月,风花雪月,镜花水月……
严肃宏大,虚幻飘渺,月亮
陪坐末席也未曾有怨言——甚至,她无声
一直沉思:从亘古直到今时,尚未延展未来
这些思绪被挤压出强烈的褶皱
挤压来自思绪的愈发繁杂
也来自于现代人们的创造:
无数飞速疾驰的飞机、火车卷起疾风
无数电波、讯号在空气中簇拥
无数飞腾的尘土、雾霾在夜色里缠绕
甚至有飞行升空的卫星、火箭
是要企图取代一些星宿吗?她感到紧张
将自己的影子沉入江湖,水面的波纹
也因为她的紧张而轻轻颤抖。到下半夜
宁静四散降落时,她从一个模糊的梦中醒来
想起一些往事,似乎就在昨天,近在眼前
又真的像昨天一般,一去不复返——

那个月亮也从神话里走来:起初
正如天对应地,男对应女
白昼对应黑夜,自然,太阳对应月亮
她记得在最初的神话中,她与太阳同为盘古的双眼
只是正如盘古劈开混沌后,天地就越分越开
日与月也就出现在截然不同的故事里。相传
上古时期,一共有十个太阳在天空中专横
以致招来杀身之祸,存活率仅剩百分之十
相传,最初有人类雄伟的祖先夸父
死于对太阳灼热焦渴的追逐中……
然而谁曾听说过有十个甚至更多拥挤的月亮?
谁曾听说过月亮在夜空上跋扈?
甚至与死亡有关?都不曾有!都不会有!
她有的只是冷静的行走,并不引人追逐
她的光芒不生长尖刺,不灼人眼目。故事里
那九个太阳的谋杀者之妻移居月亮之上
发现那里包括她一共也只有二人一兔
人兽之间无语,男女更非夫妻情人关系
因此各个故事的记载,吴刚、嫦娥、玉兔
相互之间没有说过一句话,就像
那棵被持续砍伤的桂树一样,沉默……

月亮也不曾开口,眼神平静、沉默,她知道
过去的很长时间里,世人都默默执行她的律令
那时候她本身是时间的刻度,她的身姿面目
分别被命名“朔望晦弦”,由此推算的历法
指教人们的劳作、出行、礼仪、宴乐……
众多夜空之下,无数颈项竖直向上
眼睛们想得到指示、耳朵们想听到教诲
少数能人异士观看星象,推算、占策大道之事
而芸芸众生的眼睛看向月亮,关心着时节、粮食
她不曾散发热量,但人们觉得月光温暖

月亮不开口言说,呼吸平顺
她有些清晰地记得,自己曾是一个纽带
那时候,沉溺在爱恋中的男女互寄相思
风月同天,他们在同一时间抬头看着月亮
想象着对方的音容相貌
困乏却不肯眠,未饮而先醉,喃喃地
将那些热烈的、稠密的情话都说与明月
而那些更加幸运的情人们在月光下约会
有人以月亮的轨迹作为约定时刻
说:“天黑以后要来,我等到月上东山……”
有人请月亮作为爱情的见证
说:“月亮代表我的心……”
承载太多秘密,月亮不曾开口,如果言说
她会请世人放心——对于秘密
她将继续守口如瓶

月亮不用言语,缓慢行走,她明白
自己甚至是文学的一味药引
诗人们不断假借着她、面对着她发问
却不追索答案,她自己也不提供答案
却总被温暖地宽容,而后继续迎接那些平和的提问:
“举头望明月”——“何时照我还?”
“举杯邀明月”——“奈何照沟渠?”
“闲坐夜明月”——“玉人何处教吹箫?”
“长安一片月”——“何事偏向别时圆?”
有一段时间,月亮甚至被认为是
谋杀那个伟大而激情的诗人的合谋帮凶
另一个凶手是酒——据说他死于大醉后的水中捞月
她没有辩解,文人墨客们已经替她辩解
并且在窗畔案上,在途中杯前继续吟咏她……

月亮仍然沉默,想起那些诗歌,微笑
接着试图微笑地想起近些年里关于她的句子
却渐渐地有些懊恼:“自己与金钱有关系吗?
‘六便士’?终究要俯瞰芜杂的尘世?
‘像孕妇的肚子贴在天上’?直接跨越爱情吗?……”
渐渐地,越发清楚地记起来那些事实
那些曾一度试图忽略、但又实实在在发生着的:
当人们用精密仪器把月亮拍摄得异常清楚
看到古人不曾看到的许多凹凸坑洞、明灭斑点
如今月相不再重要,作物的栽培、规律、成分更重要
当她试图降落到窗边倾听恋人们的思念时
看到他们在电话中争吵,不再仰面向夜空倾诉
还是有人发现了更加残忍的真相:月亮
曾经照亮美丽的夜空窗户,照亮爱人的眼睛头发
实际上连月光本身都是向太阳租借反射而来的
这时,甚至有一辆高速列车无所顾忌地
几乎面向着月亮急速开来……

月亮不愿言语,呼吸急促,思绪有些紊乱
渐渐觉得辜负了周身的彩云清风。她知道
怀疑一旦升起,躯体就要下沉
向夜空发问:“谁是我?”只有黑暗沉默
向地土发问:“我还是不是我?”山川低头不语
甚至向自己水中的分身追问,也得不到一个回答
她继续追问,直至沉入水底,与自己的倒影合一
这个夜晚,一颗心在里面烦躁不已,月亮
没有关于奥秘的顿悟,却忽然理解了一些人——
那些终究无法融入的异乡人,那些失意的人
那些自言自语得不到倾听的人,那些没有目的地的人
那些决心出发之后、却不被需要的人……
甚至想起了那个醉酒而溺水的诗人,她效仿
当然不会真的溺亡,后来她做了以前从未做过的事情
——她哭了……将自己盈亏圆缺的形状
在水下随性挥洒变化,就在那个片刻
江河的流动忽然停止,众多湖水
从上到下、从远到近,完全浑浊
到次日,江畔、二十四桥依然沉默存在
只是水面都被汹涌地抬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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