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沃什《在溪边》读札

◎西厍



在溪边

[波兰]切斯瓦夫·米沃什

清澈的水流在岩石上流淌,
在山谷底部,高大的林木中间。
岸边的蕨类植物在阳光里闪烁,
层层叠叠的绿叶姿态万千,
有的如柳叶刀、似长剑,
有的是心形、铲形,
舌形、羽毛形
波浪形、锯齿形,
边缘锯齿形——谁能将它们全都说清!
还有花!白色的织锦
蓝色的酒杯、明黄色的繁星
小玫瑰花成串簇拥。
静坐凝视
黄蜂飞舞,蜻蜓翩跹,
食虫鹟飞到空中,
黑甲虫在彼此缠绕的树枝间忙个不停。
我似乎听到了造物主的声音:
“或做石头,一如在创世的首日永远默不作声,
或做生命,条件是终有一死,
还有这令人陶醉的美伴你一生。”


米沃什的这首《在溪边》很容易让人把它和中国古代的山水诗联系起来,不过很显然,它是不同诗歌文化背景下的另一路数的山水诗。诗的前三句让人想起王维的“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王维的诗句以十个字的尺幅,尽显汉语之精炼,其中声调的流转和意境的空灵向来为后人所称道。相比之下,米沃什的这三句诗似乎更见细节,更及物一些,同样也是不失灵动的熠熠生辉的诗句。
与汉语山水诗的高度凝练或极简有别,米沃什不惜以铺陈之法展开层层描写,绘形之不足,继以绘色,绘色之不足,再继以动态的摹写,可谓极尽艺术表现的繁复。类似西画,不但形色俱全,而且光感十足。
诗的前三句中,“水流”“阳光”“蕨类植物”,几乎都是元素性的意象,营造了一个原始、宁静的自然之境。而从“层层叠叠的绿叶姿态万千”到“边缘锯齿形——谁能将它们全都说清”,则从叶的形态的万千变化作物的联类想象,体现了一种观物的自在性和多维性同在的特色,并由此引发类似中国古典诗词借景抒情的幽微感慨:人在自然的无限丰富面前显得如此有限、无知甚至卑微。所以即便诗人“说”了这么多,但还是无力“全都说请”的。后续写花的几句,则以明亮的色感,赋予画面以更多彩的审美意趣——“织锦”“酒杯”“繁星”“成串簇拥”,于绘色的同时,对物的形也仍然予以关注的兴致,显得诗人对于自然之物的认知一如初见,充满惊异和好奇的新鲜感。正因为这种惊异和好奇,诗人才有耐心“静坐凝视”,把诗的突触不断探向自然中更富生机的动人之处:“黄蜂飞舞,蜻蜓翩跹/食虫鹟飞到空中/黑甲虫在彼此缠绕的树枝间忙个不停”。这种物我溶融,或者物我两忘的和谐,正是诗人之于自然的理想关系的呈现。
到此为止,诗以一种类似赋的写法表现了人在自然生态、原始生机和繁复之美当中的存在的诗意,在很大程度上做到了主观和客观的融合。按理说,诗即便到此为止,也是可以成立和自足的。但是诗人显然不满足于此。他用虚拟的所谓“造物主的声音”,赋予诗以“思”的品质。当然,与其说这是“造物主的声音”,毋宁说是诗人自己的内在之思的声音。而诗人之思的意义,在于以思引思,在于启而不发,不在于给出确定的答案。这个看上去无可无不可的选择题,实际上还是有诗人的价值取向的,虽然他只给了一个“或然”的模棱态度。人之被选择为人,大抵是无由选择“做石头”的,尽管这也不啻为一种“曾经沧海”之后“反动”于生存的设想。既已为人,“做生命”就是不容推辞或否决的命运,即使有限(终有一死),也要向美而生(令人陶醉的美伴你一生)。这是“人充满劳绩,但诗意地栖居大地”的另一种表达形式。
米沃什的这首诗肯定不是一首以偶然始以偶然终的所谓“客观”的诗。它有完整的结构和思维的推进逻辑,有想象的丰满和画面的丰富性,有技术的多维支撑,从而达成艺术的高度圆融。它的“光感—形态—色彩—动态—哲思”的运思结构和推进,具有很高的完成度和自足的审美空间,最终造就的是一个极度精致的艺术成品,而非半成品。这是很可以给诗人们启发的。


202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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