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房间

◎程程



你说:空气太多,阴雨天太多
旧窗帘带来的紫色阳光太多
死于眼泪的植物太多
不知去向的漂泊和流亡太多
而呼吸太少,失去瞳孔的风暴眼太少
角落里吸尘器洁净的肺泡太少
被特赦的胆小鬼太少
我可以用来做墨水的血液太少

隐形的天平静默在半空,俯瞰着
同样寂静的房间,地板上放着我们垂落的
翅膀,蓝色的血迹蔓延成小湖泊
我在其中不停地游,从苦涩的水中尝出
甘甜的死亡。你和我在同一条水波上就如
在同一条船上,我们的肉身被水熔炼
成为岛屿,而灵魂相互触摸着彼此
直到确认没有什么东西是陌生的
正如没有什么东西是熟悉的
甚至这两双正在摸索的虚构之手
也没有能拨动我们体内的和弦。没有乐声
海百无聊赖地吞吐着撞碎于礁石的寂静
可是竟然没有人在乎是谁谋杀了那些海浪
没有人读得懂它们潮湿的遗言
而你和我是它们最后的,悲伤的读者

我们就是这样说起各自的写作,各自的
笔和纸,各自的伤口,和各自的溃烂之处
星辰的缝合还在天窗之外,离我们
很远。而黎明,这位迟来的蓝色医者
穿过缀满露珠的草地寻找我们
我等待手术,等待回到泥土,等待我的身体
长出久违的蘑菇。你什么也没有说
安静地躺在我身边,苔藓从皮肤缝隙涌出
绿得像一座春天的山丘,绿得让人想哭
道路消失在无边的野草之中,因此赶路者
都迷失了,“归宿”一词变成一枚空空的果核
在嘴里咬过几遍,划破舌尖也舍不得吐出
口腔里未灭的乳牙之光终于被空无窒息
我们不再有回忆,不再有家,也不再有语言
成为是两个弃儿, 从相识开始重新轮回
脱落的翅膀也再次回到我们身上,不同的是
这次它们盖住我,而你暴露在未来的月光下

你回忆起头一次写作:“…那是在一个深夜
我在暴雨中丢失一半的自己
在夜奔中我找遍所有失物招领处、街角
和流浪汉粗糙的双手,最终一无所获地
走进一家旅馆,在最破败的漏雨的阁楼
蜷缩着睡去,睡在不绝的雨中,夜半
梦游,走出自我,被雨淋透
有多少雨水流淌过我,就有多少个我
逃逸出我。万物都奔涌,越来越遥远抽象
我像一件刚刚洗过的衣服一样变空
悬在风中,又忽然间被词语灌满
我变成神在人间的第一面旗,好奇而怯懦地
飘扬,直到那只将我挂起的手再次不容反抗地
将我扯下,丢进雨坑中。我躺在那里
沉默得像一个被延长至无声的尾音
接近言语的真相。我必须书写身上的秘密
只有一支笔,找不到纸,我就把诗句
写在皮肤上,在黑暗中摸索着写
流着蓝色的河水和黑色的沼泽写
大地的脉络在我身上攀爬把我扭成一棵树
我感受着年轮的生长,以及利斧的砍伐
在创生与毁灭之间的某地,我感受这一切
树枝上彻夜不睡的眼睛忽然一齐流下泪来。”

我看到你瞳孔中的叶子生长成丛,摇晃着
进入冬季,写在叶片上的诗句茫然地
落满了雪,但又如命运般清晰且笃定
我说我已经不知道什么叫诗了,而你
很多年前就开始在一张泛黄的手稿上
精心策划自己的死亡。于是我们寻找我们
不需要的一切,并把它们堆到房间中央
点燃,任由我们在自己的诗句里一点一点
变成灰烬,再透过死亡和彼此郑重地握手

那些我们感受到的陡然变重的事物
是树干失明的眼睛,是流着蓝色血液的湖
失语的嘴唇,是心事在你指间的烟桥上熄灭
而天上却也没有出现烟花,我们因此失去了
仰望的必要,烟灰在脚下突然倾圮成断崖
我们被一只神秘的巨手提起,那手掌上
微缩的星轨翻涌如海波,我们私藏着命运的骨骼
几次撞在一起,直到我们已濒临毁坏,无法
辨认自我。天空如实地播报我们灵魂的沉船
无尽的你我从云中挤出,漂流在海上

可我还从没见过海。你总这样说,尽管你一直
住在一座滨海的城市。但我真的从来没有见过
真正的海。你用手指在半空反复写着“海”字
蓝色被反锁在记忆中,钥匙像风,死在消逝之季
过去与未来静默在隐形的天平两端,在半空中
而你出现在它们之间,如齿轮般旋转
咬合着昼夜。在太阳升起与月亮沉没的一两秒内
我们属于这首诗,属于无人阅读的童话
这故事里有你有我,然而还是空荡荡的
仿佛天空已不存在,我们从虚构的大海上岸
但陆地的出现不结束任何事物,它只是循环着
疲惫的你我,在我们脚下开启一场新的流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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