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文诗刊《21世纪中国诗歌》 第4辑

◎沙马



    上一辑诗刊出版以后,另有一位美国诗人加入工作阵容。第四辑仍然由我编译,有 Mike Soper Steven Townsend 两位先生协助校稿及其他工作,深深感谢他们。Steven Townsend 先生也提供了他在北京798画廊拍得的街头艺术照做为本辑封面。本诗刊在精神和经济上完全独立,翻译的诗歌均征得作家同意。
     这一辑翻译了牛国庆、沙马、张凡修、任先青、玉上烟、亦乎、杨康、王美富八位诗人的诗歌。  为了维护版权,英文本除了原作者,不对外界公开。 
     诗歌一直是少数人关注的文学,国内外这个现象没有什么不同,所以诗刊还是以推介当代中国诗歌为目标,让中国诗歌走进海外读者的家中。
     

牛庆国的诗

看了一回蒲杏小学
像一颗松动的牙齿
在豁口处朝里张望
破了的玻璃还用报纸糊着
如果那是一张省报
说不定上面会有我的名字
如果我的名字能为孩子们挡一缕风寒
我肯定就有资格被写进校史里了
然而蒲杏小学早把我忘了
就像蒲杏村把好多人忘了一样
我也只是偶尔在履历表上
写下这个名字
最早的一张表上我只写蒲杏小学
后来就加上城关公社蒲杏大队
再后来还加上定西地区会宁县
现在要加上甘肃省了
如果在前面再加上中国
蒲杏小学就显得更加小了
比九牛一毛还小
如果在蒲杏小学后面再写下我的名字
念出蒲杏小学时就要换一口气了
记得操场边上有我栽的白杨树
只是现在只剩一根白杨椽了
作为一根旗杆立在一年级教室门前
像一根大铅笔
在黄土里按住一个孩子们忘了的生字
这是2005年秋的一个星期天
我真想翻墙进去
看看我办过的黑板报还在不在


如椽之笔

只有树  才是真正的
如椽大笔
即使风花雪月  
也写的是大意境

大西北的大  就是
大风大雨  大起大落
也只有树的挥洒
才能写到悲壮的境地

悲壮  就悲壮个
飞沙走石  气壮山河
狂草的艺术
靠的就是这种气势

悲壮  也就悲壮个
北风呼啸  大雪纷飞
这飞白的笔力
可千万要遒劲


毛驴老了

帮父亲耕了多年地的毛驴 老了
它的老 是从它前腿跪地
直到父亲从后面使足了劲
才把车子拉上坡的那天开始的
那天 父亲搂着毛驴的瘦腿
像搂着一个老朋友的胳膊
父亲说 老了 咱俩都老了
现在 它或许知道自己不中用了
水不好好喝 草也不好好吃
穿了一辈子的破皮袄
磨光了毛的地方 露出巴掌大的伤疤
我几次让父亲把它卖掉
但几次父亲都把它牵了回来
像早年被老人逼着离婚的两个年轻人
早上出去晚上又怯怯地回来了
那天我从屋里出来
它把干枯的脑袋搭在低矮的圈墙上
声音颤抖着 向我呼唤了几声
那么苍凉 忧伤
父亲说 他知道毛驴想说什么


沙马的诗

我不再这样耗下去
 
这几天我一直咳嗽。
我不去想皮诺曹是怎样从木偶人变成孩子。
不去解释瘸腿猫为何要骗瞎眼狐狸。
也懒得陪儿子玩假面龙,废品战士
邪神消灭者和R—CKMB泡沫人游戏。
 
我一声接一声咳,对生活失去耐心。
但垃圾得及时处理。
精神有问题得及时处理。
我打开电视我看见把头发卷成波浪型的
播音员讲反恐主义,种族歧视
肉体炸弹和海湾战争,讲洗面奶
甘油,鱼子酱,脑百金和一台D—5912牌榨油机。

我咳得不行了
我不再把河豚说成
不再用幻想来保存躯体。
不再相信明天我会考虑一切。这句话。
不认为从B中减出的某物
加到A上就能得到平衡。
不再把灵魂理解为幽灵
不。不。再这样耗下去
我只得和这个世界说声,拜拜。


在加州阳光咖啡馆

你是女幻想家,坐在加州阳光咖啡馆里
和我谈鸟儿,水獭,长颈鹿
和非洲的斑马
它们的生活性习和来自不同的区域
像赵忠祥叙说的《人与自然》
以此来满足我的好奇心。
这是没用的,我是一个矮小的人
在童话里长大
看见过白雪公主,镜子和苹果。
我的器官有了警觉
在表面上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尽量不拿眼睛看你。
人与动物的区别是精神现象上的问题
女幻想家也有身体
需要用不同的方式周旋。
我厌倦了咖啡里
一种夜晚的形式感。
我是个中年人,机会来了就下手
不在现象上饶舌,不排除
在这个咖啡馆里掀开裙子看看你


上了船 

上了船就别说些
令人沮丧的话
别议论资本主义国家里
发生的那些鸟事。
 
一屁股坐在轮船的铁板上
是不是有些麻木。
 
要向站在窗口的
小女孩学习
她一边吃着豆子
一边望着海水


张凡修的诗

火车开进高粱地
 
交出铁轨
秸杆躺下来,让远方的亲人
从自己的身体上回家

无论走多远,走不出高粱地
左旱路,右水路
秋风一年一吹
铁轨一根一根站着,长高

交出行程
高粱地掏空秋天,掠过瞬间的苍老
穗子内心辽远,扎成一把一把笤帚
扫净了通往村外的冬雪
 
无数亲人,又坐在高粱地里
他们都成了
开走的火车


被看见

一种奇怪的声音在红松林与玉米林间
喧响。很多人朝纵深走去
去参加,一个护林人的白事儿
 
护林人便是归去了。
喧响源自一群吹鼓手手中的乐器
被看见
而喧响,去那儿的人,没心思听

他们只盯着红松林与玉米林
不可捉摸地,发呆。

白事儿的午餐很单调
松仁玉米和大锅炖菜
被看见。
所有人手中的筷子
被看见——

一齐伸向松仁玉米。
那静悄的悲伤,挟起,两座森林
——被看见。又空旷得
什么也没有。


与子书

我什么都可以交出。唯独
这所老房子,不能给你
——就在这儿养老啦
这是当年你母亲我俩
脱了六天泥坯,偷大队十五棵柳树
自家稻草,自家高粱秫秸,自家高粱米饭
请四人帮工建起来的:
九米六长,五米六宽,两米八高
前后檐三七,俩房山四八
冬暖。夏凉。
孙子就搁这儿,我们抚养
上学你母亲送,放学我负责接
这房子与泥土相连,地气重
孩子不爱闹毛病。
我们腿脚都利索,但不愿踏进你的楼房
实在不忍心那个布袋套在鞋子上
去一趟,连印痕
都不曾留下


任先青的诗

雨夹雪
 
我说的是阴云  会写字
写又湿又冷的  雨夹雪
 
风是不会敛声息气的
狠狠摇动树  不让鸟们站稳 
鸟便把自己掷向远处
带着世袭的嘴唇 

雨渐渐雪了  地渐渐白了 
这天气  我等待的人来不了了 

炉火很旺
一壶诗汩汩作响
我用叹息  倒出体内灰烬
忽然间很想花光这满地银子 
租一个唐朝的我回来  与之对饮
做一回自己的领袖  醉! 


苍耳之梦

路边  崖旁  散淡生长
用崭新或陈旧的绿
分叉  簇拥日子的八个方向
不求有声  但求有色  只求秋来
结出多刺的种子  心情随风
勾住我的小小忧伤

不知苍耳是否有梦
不知是否梦到过天堂
抱着入药、入世的爱与想法
民歌一样可信  然后宁静地归隐
把一年卑微的梦  慢慢闭上……


从菊上看见自己

古朴的城墙下
一朵菊  寂寞地开放
很像秋天忍住的最后一句话
又像浪迹多年的孩子  深夜返家
在我肺腑上
旋转一把疼痛的钥匙

从菊上  我看见了自己
满头白色花瓣  被季节忽略
一些叹息已随风飘走
最怅惘  这些年我与你天各一方
手执宗教相互翘望
幸有遗爱  供我一点一点忧伤


颜梅玖(玉上烟)的诗


无题

雷平阳说,罗公远的隐身术
到宋朝就失传了
事实证明,在我们美丽的国度
很多人都精通这种法术,但我们不像罗公远
动辄掰着指头数落皇帝,吓坏他
也不像一叶障目那个傻瓜
有人很干脆,不与虎谋皮
但坚持目盲
有人住庙宇,上佛堂,悠悠然吟诵晓风明月
暗通上下山的路径
有人懂得什么时候要管住自己的嘴巴
在生活附近生活的隐形人
几十年也没长出什么坏脾气
不左看,不右看
就是路边那颗被碾碎的头颅,也看都不看


其实我们从未相逢  

你几次欲言又止,这并不妨碍我
看到事物的本身。虽然股票,天气,以及我的新疾
最近都出现了晦暗不明的迹象
有人焦虑,有人发疯,有人无动于衷
就像那瓶被我弄洒的法国香水
空瓶子此刻是一个极好的隐喻。它不仅仅提示我
要对生活倍加小心。昨天喝酒时
有的人谈起正史和野史,口若悬河
但我们都知道哪个更真实。就像香水散后
生活无疑更可靠一些。瞧
香气退后,忧伤络绎不绝地来了
泪水络绎不绝地来了
有人开始忏悔,有人开始否定,也有不谙世事的人
继续热爱和惶恐......


五只玻璃杯 

第二只清洗时失手打碎。第一只
来不及上手,毁于滚烫的开水
第三只,正在掉落的
途中。余下的两只
我预感它们迟早落地。这些年
我早已适应了碎裂之声,甚至喜欢
刹那间的快意。无非是失去了一些杂念
了结了因缘。人到中年
不过就是把一个个杯子默默地
反复擦洗


亦乎的诗


夏日两则 

1、啥也不想真的是很难

今天阳光真好
真的是蛮好蛮好
真想脱个一丝不挂
找个避风的地方
有树林的山坡,或者
垂着紫藤的墙角
就那么躺着
啥也不想

其实啥也不想
真的是很难
亦乎摆脱不了的
放不下的是写小说
一个关于谋杀的
文艺小说

小说的开头一句
是这样
 “xx被谋杀的那天早上
还没来得及吃早餐
通常,他的早餐是一碗
热干面,有时加一份煎蛋

2.、天天阳光好其实是一种恐怖

今天的阳光比昨天还好
那其实是一件可怕的事
昨天,阳光好亦乎一丝不挂
想着写关于谋杀的文艺小说
今天,阳光好亦乎就有一种
恐怖感,是真的
如果再这么好下去
没有雨,也没有让人头发
微微飘起的风
那,那真是不文艺
亦乎肯定是
不能安下心来
写花花想看的,特
悬疑的,又是那特什么的
关于谋杀的小说

如果每个人都不能
安下心来
干自己想干的事
那只能说明
今天的阳光真的
真的是太厉害了


我想向你倾斜

我想向你倾斜
最温柔地向你倾斜
我想触摸你的敏感
你心中最敏感的紫色

我想,最温柔地想
想那倾斜一刻
你心中最敏感的紫色
是否能涂抹我的额头


杨康的诗

稻子黄了

风一吹,蚂蚱就跳到
正在扬花吐穗的稻子上
紧接着稻子就黄了。先是几株
是一片片黄的稻子,再就是
山沟沟里被感染着的稻子
所有的稻子羞涩起来,低着头
稻子黄了。乡村热闹起来
那些汉子们,和看家
的媳妇们都没得清闲
就连躲在树上的麻雀
也叽叽喳喳。老黄牛们还能
在田间地头啃点青草
娃娃们追着跑着,尾随大人
暮色暗下来,娃娃们还没尽兴呢
可是稻子黄了。娃娃们盘算着
稻子一黄,再过几天就要开学了


幸福

在腊月里,谈到棺材
谈到奶奶身体虚弱。这些话
是父辈们在晚饭后围着炉火说的
火焰不断上窜,这么多幸福和温暖
山坡阳面,万物之上阳光普照
野山药在荆棘丛中动了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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