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义2022年诗选‖黑年集(25首)

◎刘义



哀歌集

 

之一
 

长久的沉默之后*,他依然处于一种撕裂的观念当中

滚烫的落日焊接在高位槽的管道上,通向某种寂静的结局

关于体制与自由以及普世价值的判断,他一直在补课

当自由到盲目甚至疯狂是不是另一种独裁?

朋友们的辩论特别激烈,而他也只能

反复阅读艾略特四个四重奏,通过这个“已故的大师”

对文明与劫毁的思考来缓解这种焦虑。

在乌克兰西部某座小城的郊外,那个军人与恋人分别的情景

像一节古罗马哀歌在建构死亡与爱的废墟……

而废水处理的老周嗤笑他,只存活于一种文学的修辞中

战争对于他来说:仅仅是油价飙升了,舍不得踩油门。

 

*引自叶芝的诗《长久沉默之后》

 

之二

 

他们穿过人性幽暗的通道

贪婪的街区,利益构成的城邦

他问朋友:有没有更好的制度

朋友说:古罗马联邦制度?

但迫机炮击毁那个时代的塑像

导弹轰鸣之后是文明倒塌的海啸

那些死去的人成为沉默的灰烬的海

所谓的胜利意义在哪里?

——“死亡之手”一直在讥笑

他们把向日葵的种子播撒在

无数亡灵覆盖的大地,发出烈火般的低音

长出一朵又一朵罂粟花——

极权的花瓣与自由的花瓣

编织成毁灭的花瓣。

 

之三

 

在降雪的桥上等待永夜

却无法通行的女子,也叫乌衣

在坦克的射程之内,被击中109次的

婴儿的哭声,能阻挡前进的履带吗?

正确的屠夫与正确的英雄只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

雷鸣般的掌声具有绝对排他性

他们被同一种正义的气味所驱使

继续投入死亡与火焰的游戏

但有谁在倾听,那些炼狱中的幽灵

——微弱的呻吟?

 

之四

 

在无望的孤独中走向晚春的野湖

鱼灯以蓝色的光

刺穿世纪般冗长的黑暗

谁能理解荒诞剧场里那个浸在幽邃中的人

他围绕自己设定的边界旋转

——一只声音的陀螺。

更多时候,他陷入回忆的微光

想起多年前一起写作的朋友

如湖中游动的晚云,与蓝光一道消散

远处的汽车传来新鲜的震颤,被夜色抚平

——我们要经受怎样的命运,才能慰藉曾经写下的诗篇?

 

之五

 

间接递来的鸟鸣,很新颖

在微型的花园里:她幽闭,读经

繁花的枝条拉长午后的影子

后面的核酸雨滴

击打栅栏尖端

在更新语言的过程中*

她更新自己的生活。

 

改写自沃尔科特“要想改变你的语言,首先要改变你的生活”

 

之六

 

某种晶莹的纯粹:在旋转,在下降

那束曲线的光——是神秘的飞行本身

而他们要像转动经筒那样继续转动灵魂齿轮上的诗

他震惊于她镂空的辞——那种严密自洽的天真

包裹着一束无忧少女的光

从她的光谱中划分出

时间与韵律的隐蔽关联

而很多种相逢都来自同一首

遗忘的诗。

 

之七

 

生命所有形式,他一一经历过

在城南仙女台的废墟中独步,他捡起一块瓷片

碗底的印花来自公元十世纪,朋友问是什么花

他答肯定比你头上戴的假花好看

它已经脱离实体,接近某种时间的刻痕

然后他穿过苦辞构成的命运棚屋

给四月的根茎浇灌枯萎的闪电

他抽去隔离的木板像抽取自己骨头一样

最后他走进那场绝望的大火中——青词那样破裂。

 

之八

 

她一直在江边寻找

那座倒塌于洪水里的塔的形状

仿佛在隐晦的范例中进行时间追索

萧瑟的季节已经转运20多次木叶的坠落

乡贤笔下的丹青转喻成野径上的红萼

还有一种山野的花蕊倔强而热烈

像你生命本身那样孤傲、脆弱

无数次往返,徒然增加打捞暝色沙船的重量

无数次爱与丧失,只能增加

一首停泊在江面上——小诗的重量。

 

之九

 

说了很多很多话

他们像薄暮中年轻的野鸭

在野湖上用浮萍与星辰分行

提及这古老而神秘文体的奥义

变暗的时间抽出镂空的双翼

不是他一个人,而是他遇见的所有人

叠加在一起推动你。

 

之十

 

写作的焦虑,只能通过写作来解决

他以为自己能写出独一无二的“诗”

——发明属于自己的结构与辞海

但他常处于挫败中,他敲下一行

很熟悉却想不起出处的句子

然后他追溯很久,那是来自跟一位师长的对谈:

“前面十多年一直在弯路中徘徊”

“前面所有弯路,都会成为自己的路”

五年后,他不觉改写成“所有的路都指向唯一的路”

所谓创新往往是某次神秘提示的激发

提示的可能是存在的人,也可以是存在于书架上的人

那么绝对原创意味着什么,他能否

成为既是提问的人,又是回答问题的人

而现在,他的很多朋友,被隔离在世界最大的孤岛

他还在为写不出绝对的诗焦虑,难道不应该感到羞愧?

 

之十一

 

他酝酿已久的诗,正在结尾

但小区的广播,命令他十分钟内

必须下楼做核酸检测,不然将撬门闯进来

他心神不宁地打开20世纪的后窗

一道2022年的晨光穿过晦暗区域打在书架上

书架上的那些大师都在嘲笑他

于是他默默地回到书桌前

将那种撬门的节奏

写进诗中。


 

之十二

 

经历四十年雕琢的梧桐,被无形的锋利修剪

站在中山路口,这个痛苦的人,也正被语言篡改

无法消除个体与时代叠加的困境

——这是巨变的本质

那些被删除的人,被屏蔽的呼救

只在朋友圈存在过,但能不能通过“信仰”

净化、降低我们的痛苦

我们经受、忍耐,即使圣贤活在这个时代

也只能是转角处一棵残株。

 

之十三
 

首次参加诗会,他就听过她的名字

立志像她那样成为一个合格的诗人

他来到她所在的小城

嘈杂人群中,她已很久不写诗

十年前的临江码头穿过他们

一旦脱离暴雨之手,诗就隐现于

荒废的石碑与道观之间

而地域狭隘,像表层迷雾

人们总是在浅层的旋转中耗尽一切

又过多年,他接近四十岁

问起关于诗的一些事 

她说:已没有写的兴趣

下班后,独自踩着那架过期的缝纫机

完成一件衣服比写首诗有趣多了。
 

之十四

 

他发消息给朋友,小城唯一的同行:

附近市场里的人都在抢菜

城管拉起警戒线维持秩序

周围的人都在讨论储备物资的话题

朋友没有任何反应

他又强调一句:即使你有再强烈的写诗的意愿

也要先停下来,到楼下买点米。

 

之十五

 

第二天清晨,他发现所有的门被封死

和他一起的还有很多人,于是他们

像领取战时物质一样领取篾席、被子

但没有换洗衣物,幸好静态的电瓶车上

有老扎一册。焦虑中,他写了很多札记:

其中一条描述他穿过各种封锁,徒步20里来接班

另一条记录傍晚时分,他翻过尖栅栏

搬开路上巨石,用老虎钳撕开铁丝网

避开各级盘问,顺利潜回家中携带衣物返回

其中惊险,胜过任何一首激烈的诗。

 

之十六

 

醒来之后,他沿着近百亩的荒地漫步

即将解封的风穿过冬茅叶子

发出镂空的声音

隔着围栏,一辆洒水车经过

那种久违的语调,那么柔和

一个搞卫生的阿姨与其相遇

老远就喊着:你可以回家吗

我要回去参加一场不能缺席的葬礼

我将是出现在葬礼上的第一个人。

 

之十七

 

白色闪电出现在空虚的时间立柱之外

像一滴滴隐逸的水珠积蓄了哀歌与丧乱。

 

那是另一个时代,我们彻夜读张嘉仪

跟他相关的人通信,邮件像深海的水雷

 

突破银色海峡的封锁,轻轻炸开我们的年少轻狂

我们终将成为有嘴巴的哑巴。

 

而古驿道的白梅花开了,离北伐

誓师的地方不远,离禁毁的诗人不远。

 

而我只能写积极向上的小颂歌

——“盛世”文章只能逗狗。

 

之十八

 

你递来的一节“诗”,调节了这个夏日清晨的鲜度

飘窗上,沙漏在白色落寞中流泻

那年仲夏的几个小时,奇异地闪烁

我们会在写作的另一种维度重逢。

 

(2022)

 

铁屋时代

——给窗户兄

 

我们活在铁屋里面

我们在铁墙上凿一扇虚拟的窗户

我们呼吸着虚假的空气

我们不能发出声音的嘴巴

都变成了小花梅形状的锁孔。

 

(2022)

 

小酒馆雅集

 

那一次,大家都来了

尽管只有五个人,但已经是小城

仅有的现代“诗”的种子。

在迁移十数年的小酒馆里,我们陆续坐下

挨近旧历年的新雪在窗外翻飘,冰凌顺着粉饰的屋檐分行。

年轻人说:估计35岁之前无法写诗

他要忙工作忙生活,我们都很理解。

中年人觉得这个国家没有希望

写诗已经没有意义,他很焦虑很累,我们也感受到了

恍如窗外拖牲口的货车载着隔离人员一闪而过。

而另一个朋友觉得写诗就是一种快乐

应该像享受生活那样写诗,我们也觉得有道理。

而我们当中的那位长者

一直像写长诗那样写诗学散文

但读者太少了,他只能把人杰当成读者,这也是诗的宿命。

而你呢,已接近39岁,还在生存与诗学两种困境中搏斗

你身边都是密密匝匝没有声音的人

而这些没有声音的无数的个体,才是这个时代的诗。

 

(2022)

 

托盘雪

 

他测听水泵杂音的时候,那群白色的六边形的天使

从高窗飘移下来,进入装废液的塑料桶,她们瞬间融化了。

他拖着叉车出门,不管转向哪个角度

那种寂静的本身都向他推涌过来

他用手电筒的小眼睛扫视

——傍晚的托盘上堆着歧义的雪。

 

(2022)

 

黑年集

 

之一

 

他们活在自己都不敢面对的现实里

像牲口一样:被骚扰,被掌嘴,被拖到地上……

而他们继续待在视频外的安全地带旁观

很正义、很高尚的样子

但没有人敢冲进视频的第一现场,阻止他们。

这跟他巡查导热油炉时

用美颜滤镜写的诗一样

炉体突然爆裂

他震惊数秒,迅疾地抄起灭火器

对准火苗幽蓝的根部

熄灭之后,他手中那只空荡荡的瓶子

像这个报废的时代。

 

之二

 

在机械制造的雨声里,他沿着幽闭小径

从众多事件中抽身出来,但真的能抽离出来吗?

晚上十二点的江面,睡莲还没睡稳

她们无法确知,是不是一直能保持绿的状态?

福柯说过的圆形监狱已存在于我们所熟知的日常

偏僻的灯是“爱”之狭小幻视

夏夜歧义的皮肤贴在巨变的水面上

配合蛙鸣复沓的回音,一道柔韧的米色光

从烂尾楼的塔吊坠落

勾勒一种宁穆的形状。

 

(2022)

 

新桥

——给木朵先生

 

我们在一道灰白的光中散步

谈论着神曲与新生

新桥搭建在语言的草丛与荒岛之间

这似乎喻示诗的命运。

新的灯,以古典的形制,提炼着神秘

湖风在石桌上铺了一层晚期的荷香。

我们的话题始终围绕诗而旋转

昔年的聚谈,不断递减

最后收缩成两个肥胖的影子。

沿着幽蔽小道徐徐前行

不觉又到了热闹的起点

我们惊觉,但没有想到回返。

 

(2022)

 

给一位同行

 

从而立到接近不惑之年,我们始终在声音的中途跋涉

从外观到本质,然后两者合二为一,真的做到了吗?

时间如纸上叠折又飞流的冰瀑,在彼此屏蔽中消逝

微光于秋晚聚集,降低了人性的深度

我承认我的器局太小,所赋予的,是一种小范围的诗

但我的脆弱、贪婪、欲念,都是来自这个时代的本源

想起我们的前辈,他们所赋予的世界

我只能感到惭愧,这同样也是对你的惭愧

我希望通过语言来表达这种惭愧,仿佛

我们真的会在语言的淬炼中相会

但我们始终要明白:诗是一种公义,而非私利

这也是古典与现代最重要的区分。

 

(2022)
 

学诗札记

 

诗追求的是一种“声音”上的准确,不能以批改作文式的正确来衡量诗歌。

一个合格的诗人必须具有冒犯的精神,他往往在孤绝地探索中寻求突破,那种在传统的延长线上的独异、深邃、晦涩、繁复,是现代诗的主旨。可以说“选择现代诗,就是选择一种自由”(化用廖伟棠语),情感的自由,形式的自由,语言的自由,即精神的自由。

需要花费太多的努力才能入门(但绝对多数人,都在追求一种“捷径”),没有经过语言的磨砺(锻造),没有抵达语言上自觉的作者,只能称之为偶然性诗人。

性格太温吞的人,或者太圆滑的人写不好诗,因为诗是“锋利”的、“尖锐”的生命力——诗就是我们生命的本身。

我们所说的深刻,其实是将看似不相关的事物之间的那种隐蔽联系,通过“诗”揭示出来。

诗的困境,也是这个时代的困境,我们必须把困境塑型成“诗”。

写出真正的诗,是对灵魂的一种锻炼。

总是希望一种对等,但更多时候那是心中愿景。你需要激烈而凝神,像野湖波纹那神秘而天然的鳞闪。

静默是最佳状态,它让你澄明。静默接近于一种深刻、沉思的出神状态,你需要习惯于这种静默。

你认识很多没碰面的人,他们中每个人都是你的分身或分枝。

你诗中的狭窄,主要是来自你的浅薄。

要勇敢承认,你就是那个全身都是污点的人,这种污点来内部,你的卑劣、自私、脆弱都源于此。

写的时候可以肆意妄为,但是改的时候要反复推敲,反复审视。同时在修改的过程要保持原始的那种肌理,那种天然的光泽。但最大的困惑在于,你必须从无数的前辈与经典中突围而出,固我是“诗”的根本。

先有“意”,然后才有“意外”。

总想处理一种“纯粹的精神”,但为何不保留你诗中原有的“缺陷”与“污点”,甚至,你必须在一种缓慢持续中抵达这种“缺陷”与“污点”,写出这个时代本来的样子——这也是“诗”与我们合一的面目。

诗是自我肯定与自我否定之间的永恒搏斗,只要你还在写诗,这种搏斗就会持续。写不好是常态,偶尔,你觉得自己写得还可以,那也仅仅是一种短暂的幻觉,但你要做的不是延长这种幻觉,而是不断纠正自己的同时打破这种幻觉。即保持阅读,训练,思考,三种活力,诗之道:读,写,思,循环往复而已,无他。

你必须以诗为轴心,虽然有时会狭窄,但这种狭窄地持续,会变成万物皆为诗,万物皆为绝对的诗。

有人说,写作应该回到作品本身,有了作品才能谈发表、获奖。这有道理,但忽略了写作初期写作者的心路历程,很多情况下,他(她)们是通过外在认可来获得内在的认可,然后形成自己的尺度与标准,最后做到对“杰作的欣赏”。从外在认可到内在认可,从粉丝式写作到同行式写作,也许这种时间的跨度非常漫长,但只有这样才能赢得创作的开端。即,我们突破一种外观,抵达某种自我认可并指向永恒的存在,这也许是诗的意义之所在。

只有当你的写作转化成你的本能(直觉)的时候,即里尔克所说“必要”,不论你多大年龄都能写,就像沃尔科特近80岁高龄还能完成《白鹭》,吉尔伯特80岁出版《拒绝天堂》,米沃什90岁以后完成《第二空间》,我想起乡贤李木子先生(1921—2015)90多岁了,每天早上起来站着写字1小时,只要他在写字的时候,手一点不抖,其他时候手都会抖动,写字已经成为他的一种本能,又想起傅义夫子(1923—2019)90多岁依然读书、写诗,读书与写诗已经成为他的一种直觉。

前段时间跟一个朋友讨论,我们这个时代已经足够丰富了,我们经历的时代与巨变已经像艾略特、布罗茨基、米沃什那样丰富了,但我们却无法在诗中做到对应,我们写的诗,绝大多数都是碎片。在巨变中,我们甚至失去了书写的能力,我们脆弱,无助,盲目,贪婪,写诗显然无法修补或净化自己内心的黑暗与丑陋,但可以成为这个巨变的时代中微弱的哀歌,一首唱给自己听的哀歌。

(2022)
 

仰山札记
 

仰山栖隐寺门前,最有意思的东西,当然就是那只趴伏在河道(雪谷潭)里近“千年”的石龟,它最近才“爬”上岸。这只石龟应该是宋元时期太平兴国寺(栖隐寺的前身)的旧物,其实是固定石碑的座基,所以龟背上有一道槽,至于是什么时候被扔到河道里面,我觉得有可能是元末天下大乱,寺庙被毁的时候。我抚摸着石龟被流水风化模糊的眼睛,它见证了近千年的朝代更替,它在河道里经过这么漫长的时间,这种孤独,无人可分享,我想为它写一首诗。

到了栖隐寺,肯定不能错过慧寂大师手植的两株银杏,历经千年依然生机旺盛,只是有点奇怪这两株树的叶子比寺门前的小银杏树的叶子颜色更深一点,我绕着银杏树转了几圈,想起郑谷晚年弃官回宜春,在此不远的东庄构筑书堂,他追忆已经圆寂的老师,肯定会到银杏树下沉思。寺的右侧不远处,是前些年重修的“郑谷草堂”,倒是颇有古韵,从台阶到走廊到屋舍,都是用旧物件组装的,本来可谓功德无量,但擅自将郑谷书堂改成郑谷草堂,属于篡改历史,这当然是这个时代所独有的悖论。

如果说仰山最让人追慕的地方,肯定是后山的雪谷瀑布,一千多年前,慧寂大师与诗人郑谷沿着观念的清溪的溯源,来到这道瀑布前,他们感受到一种巨大的无音。我上一次来的时候是2018年的冬天,我们在后山遇到几个捕捉竹鼠的人。这次是我一个人来,独自走在溪流的喧响所构成的寂静里,那种狭促的山道延伸与持续之后,是流水的清澈撞击岩石所构成的时间的形状,一千年前与一千年后,我与前贤目睹的竟然是同一种时间流动的形状。

 

(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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