翊的月亮及其他

◎西厍



父母在摄像头里的衰老

父亲母亲渐入老境
这句话表述了一个事实
一旦写下来,还是过于抽象
远不及他们在摄像头里
老得那么具体而微和惊心动魄——
五点钟的晨曦里清扫院场的
父亲的衰老和晌午烈日下
曝晒五谷的母亲的衰老
下午三四点钟的斜照里母亲把谷物
一一收回时的衰老和傍晚
光线渐暗时父亲光着膀子坐在
竹椅里背对镜头的衰老
有着不易明察的秋毫之别
父亲的衰老和母亲的衰老各具表象
虽然在衰老的路上他们互为
亦步亦趋的追随者。比如早晨六点
父亲骑上他的老邮车
母亲骑上她的老三轮
去村上做核酸或者去集市
买菜办货。出门时父亲总是紧随
母亲,回来时母亲总是
稍稍滞后一些:她的椎间盘和
老三轮,明显拖累了她——
所以父亲的佝偻,和母亲的佝偻
我每天回看上好几遍的所谓
风烛残年的衰老,虽然各具特征但是
在唤醒我内心隐痛和持久的
愧疚方面,却有着同等力道的
钝击感,给予我忧伤的同时也给予我
在人世好好活着的慰藉与隐忍


翊的月亮

一枚
薄薄的银币或
冰箱贴,贴在写字楼偏西
灰蓝色的天空

极简的构图
淡到乏味的色彩
在灼烧的
下午三四点钟的城市

翊隔着落地窗
指着月亮(并不发光)
发出喔喔的惊呼
很明显翊的月亮

不是我描述的那枚冰箱贴或
银币。翊在惊呼中
表达了他的所见
这人类的初始语言和

快乐,我已很难转译
好在翊根本不在乎我拙劣而
窘迫的附和
他专注于他的表达


白鹭、花栗鼠和翊

酷暑中的城市没有童话
但是有白鹭、花栗鼠和翊
翊隔着玻璃叫白鹭
用他自己的发音和
一厢情愿的好奇与热情——

在河对岸
白鹭自顾自涉水觅食
它并不知道它是翊在绘本之外
认识的第一只真实的白鹭
它不知道它正在给翊
以真实的自然教育

这样的教育也是另一个下午
一只花栗鼠所做的
那时它正在配电房的暗红色屋顶
警惕地张望:几棵高大杨树
是它的家但是有两棵
在刚刚过去的风暴中折断了

它从它坍塌的家中出来觅食
在滚烫的屋顶用小跳跃
抓住了翊的视线
翊在一本触摸书上曾经
摩挲过无数遍花栗鼠的尾巴
当这条长长的尾巴在他眼前不停地
摇摆时,他瞪大了眼睛

翊还不会说出花栗鼠
他用喔喔喔的声音
说出他对一只花栗鼠的第一次
真实的指认。他对世界的认知
从一只白鹭到一只花栗鼠
完成了一个小跳跃


花栗鼠

一只花栗鼠突然跳进
这个酷热的下午和翊的眼睛
隔着玻璃和37度高温

这只从绘本中出逃的
花栗鼠,在配电房的暗红色屋脊
跳跃着前行。它翘着

长长的栗色尾巴
把燃烧的城市带入一个短暂的童话
——它在寻找食物和孩子

而翊在玻璃后面张着嘴
两眼放光。花栗鼠试探着从红屋顶
跃向一棵在台风中折断的

高大杨树。它敏捷一纵
从童话的某一页,跳向奇妙的另一页
消失在红屋顶和翊的视线里


写生课:赪霞

词语的古董,不知道蒙尘了多久
但它所指称的事物每天傍晚
都在运河彼岸鲜活铺展——
一件绚烂大氅披覆了半个人世
小泖港,至少有一半被风吹皱的江水
酣饮着它:那在病眼中跳跃的
古老汉语,曾在王勃的视觉审美中
贡献初见的惊讶与喜悦
而李义山的喟叹,那腐朽的附丽
却长久引导人们深陷宿命的矛盾和悲郁
——仁者看到它的旧,而智者
必须在习练中看到它的新——
在这个被古老词语救赎的黄昏
天空深陷自己的湛蓝,而霞光射过头顶
消弭于澄澈的混沌和
混沌的澄澈。它近乎神迹的存在
足以唤醒某种失传的、类似信仰的东西
作为一个旧词,它已经足够陈旧
但古谚怎么说来着——太阳每天都是新的
太阳每天都经历黑暗的洗礼
一个旧词也要在一首诗的黑暗里
完成洗濯。这谈何容易?即便如此
每一首诗不都得在自己的黑暗里
履行洗濯的义务并把旧词送往它的黎明


20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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