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俊 ⊙ 红墙之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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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走徽州(组章)

◎陈俊



行走徽州(组章)


西溪南的绿

周边是重山,此地一马平川。
厚厚的绿无人收割。
一个下午被林荫和流水簇拥着,在西溪南的浮光里,流水无声滑过身体,绿堆积成疾。
村口的屏风替我找到了一些宋朝的影子,一些明清的影子,一些民国和当代的影子。墨一样浓的溪流,绕着村庄每家每户的门前屋后游走,我看到那些进出村子的进士、徽商、文人、画家和平常百姓,像漂浮在水面上的叶子,淌着江南自身的迤逦和笔画。
传说和故事在某个墙角的砖石上一掠而过,想拿什么捉住,却只能闻到一些残存的鱼鸟气息。
在弯曲的老街古巷里穿行,有磨旧的声音从巷口飘来,有旧时光的灯影依门微笑,有一闪的眼神落入浣纱背影里的寂寞响动。
行走徽州,第一站就被古旧而清新的山水照亮。被疫情闭锁的心灵,哗哗地泻出春汛。
那些化合秘径、抵达之光近在眼前,又远在天边。
有一棵大树上结满硕大的果实,有人说是香橼,有人说是柚子。
它们于我都是遥远的飞翔之物。
原路返回,我像已是绿的一部分,内心生果。
却又无法挂住自己,终是被流水无情地带走。
 
站在木桥上拍照

镜头留住颜容,不朽留住眼神,此刻春风和神就在头顶。
江南的流年和旧影,小桥流水,轻吟浅酌。一个二十岁青年曾在皖南群山骀荡的背影,他的出发与归去,身上的风尘和沾染不去的徽派人文和建筑的气息。
溪水深处,一个人恍惚成摇荡的孤舟。
往事如梦,总有一些忧伤的气息渗出。
林花识途,古木依依。
我曾和游人一样喜欢往河边林深处走,直到林子藏匿了脚步。
脚步轻,可以不听。脚印浅,可以不看。
是木桥留住了古旧的时光。
带着春心站在人生暮年的木桥,时光放松了缰绳,脚步洁净了自己。
我饮木桥上的绿荫、残阳和桥下的流水。
木桥饮我的时光、爱和留恋。
在一面镜子上定位,也在一面镜子里迷离。
 
走过呈坎,真的一生无坎

枕山、环水、面屏。
罗氏两兄弟来到这儿,以一双慧眼,借爱挽流水,搂抱了山形,搂抱了地势,调和阴阳。
八卦的房子,含着乾坤的律动,盛极而衰,衰极而盛。
时间,沉默。灰墙黛瓦,沉默。
青山有意,流水无情。
一条阴阳鱼乘春溪隐去,隐入巷陌小家。
抺角的建筑是卦象的注脚,一人巷的谦让石也是,懂得处低的人才会走到高处,懂得隐于内心的人才能最终大显于世。
毛豆腐是又一卦,化腐朽为舌尖上的神奇。
呈坎,呈现,和过坎,皆为象,意由象生。
君子时则动,不时则静。
呈坎在热闹中,也在安静里。
走过呈坎,真的一生无坎?我看到进门的壁上写着:天行健,君子当自强不息。
似是,又似不是。
它,一言不发。
400年朴树

新安江十里画廊,林荫扑面。
水与绿一体,水走进绿的身体,绿走进了水的身体。
涤尽俗气和不洁,给血液以茂盛和葱郁,以茁壮和活力。
如谜,一生痴绝处,无梦到徽州。
年年来,旧绿变新绿。
新安江是绿的发动机,储蓄器,是自由的灵魂,是长给自己的疯劲。
年复一年,我行走江南,内心春江水缓。
疫情之后,一切免费。一个二十岁青年一瞥的意念,30多年后再次被400年朴树赋形。
绿大面积在河岸焚烧,快要只剩灰烬。
400年朴树是一位老人,他站在水边,站成陡峭的光阴。
是什么样的守望,可以用流水托住一生。
 
阳产土楼,会呼吸的房子

我爬山,我呼气。
跟在一位从邯郸嫁过来的女导游后面,穿行在土楼的肠道里面。
我打量土楼的身体,土楼也打量我。她四百年的目光一盯就把我盯萎颓下来了。我何以在她生命的长度里安放我的一瞬。
一个过客的身影不足以让她久视,不足以让她侧目或转身。她的前世,她的今生,她的爱,她向阳而陡峭的心愿,不足以向我道来,不足以让我懂。
我心亦向阳,我心亦陡峭,但我的内心里筑不出这一栋栋土楼,那么纯粹,不用木料撑,不用砖石砌,全凭黄土的粘劲和倔强。
站起来是黄土,是生。倒下还是黄土,只要你扶一把,重新夯实,就又起死回生。
土命金不换,站在大山之中,站成向阳的陡峭的宣誓。
一排排独立的,恣意的,高低错落的,相互搀扶,相互鼓舞,又沉默无言。
在我面前她是活着的,生长的。土气却值得依赖。
生下来就注定不粉饰,内心简单,初心不改,原模原样。
你说土楼是会呼吸的房子。土墙土壁,裂着口子,裂着缝隙,却抱得更紧。
我看到周边的石头房子、砖房子都倒塌了,土筑的房子安然无恙。
时间败给土命。顿生敬意。
你说你喜欢这温暖的土黄色,给人宁静。住在这样有心跳的房子里,心安。
你成为土楼的守望者之一。而我不是。
山中不知年月,人们都走了,我也要走了。
你举着小旗向我们挥手,落日苍茫。
(发表于20208月号(总第111-112期)《淮风》诗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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