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昌雄 ⊙ 恬静中的孤独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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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作九首

◎俞昌雄



九曲,九曲

波浪形的树冠飘浮于晨雾中
远山是一道谜题。解不开的人
在时间的褶皱里消散又
聚拢,我从躯壳里探出头来
对着半山腰新盖的寺庙
喊了几声,而九曲溪的水呵
正等着红眼青鱼逆流而上

与密林保持同等呼吸的是那些
茶农,路过我,也路过
飞鸟的故乡。它们淳朴有时又
略显静穆,像被刻了字的
崖石,庞大而粗粝
直到峰峦消隐,而九曲溪的水呵
正等着红眼青鱼逆流而上

我在光影的拼接处流淌成一棵
植物,像命运里预示的那样
时而摇曳如水草,时而
遒劲如藤蔓,灰暗的,伸展的
大地无非就是这样忠诚于
自身的广博,而九曲溪的水呵
正等着红眼青鱼逆流而上

最后一位撑撸的排夫滑入暮色
下游的村落动荡了起来
风掠屋脊,贴伏的虫鸣,喊娃声
连同我那沉沉的从黑暗深处
匍匐而来的心跳,忽远又忽近
被星辰所牵引,而九曲溪的水呵
正等着红眼青鱼逆流而上

九曲啊九曲,大地无非就是这样
风卷华衫水向东,唯我无形
2020.7.16



沙雕装置

在倒立的山体和悬空的
湖面之间,金丝般游走的沙粒
毫无秩序且持久,谨慎
像每一个早晨无端地

带走我们,在更为细小的
抗衡里,彼此兼容
分裂,去身体的敌对之处
并视其为王者的宫殿

这是它原始的胎体,它的
固执,顽石般的意志
与腐化的肉身之间
沙粒模拟我们,光一样

挤压,直到它被认出
每一个早晨,在无人知晓的
形体中,它终于停了下来
它终于变得清晰,像

一个有生有死的容器
没人喊它,没人为此追悼
沙粒还是沙粒,在王者和宫殿
之间,流水般无法阻挡
2021.9.12



瑜伽打开的那扇门

你有十几年的经验,去摸它
摸镜子中的肉体和它
短暂的启合。纸一般光洁的
门,折叠又伸展不留下
空隙,仿佛什么已经来过
一只鹤,两只猫,群居中的
蜥蜴及莲花池里的水獭
各行其道又不分彼此
你怂恿它们,去飞翔去探视
去追逐去遗忘,没有比它
更好的时光了也没有
比它更适于被命名的穿行
通过那扇门,并不留下声响
仿佛掐准了似的
毫无征兆,又让人大吃一惊

你有十几年的经验,告诉我
在冥想的尖端自有另一种
呼吸,高于门檐又不辨其主
这是生活的定律
往美好的一面沉下去
从脚踝到腹部到肩膀再至
额头,手脚都是多余的
仿佛那已是一具空壳
在镜子中再生,漫长而执着
那扇门终于得以确立
像另一张脸,另一种表情
你并不知晓这当中是什么起了
作用,是内心的鬼还是
围观的人,而我始终不说话
在门的背后,像逃生的告密者
2020.11.3



装修户

交叉钉在一起的杉木不完全是
杉木,它是黑暗省下来的
一整个条形规整的夏日仅有的
触角。全裸的窗加上质地硬朗的
河南口音,在空洞的房子里
时间的面具正好覆盖装修工的脸

他们忙碌着,钳子越用越新
切割机的轰鸣像疯长的
植物的心脏,打槽如铺路
布线比清晨的星眼更像魔术
这是劳作的一天,也是
他们用平衡仪测出内心光亮的

一天。墙孔通向落日里的巢穴
隔断筑起旧梦中的峰峦
房子逐渐醒来,四角弥漫着
海绵般轻薄的呼吸,看哪
这些地道的河南工人多么谦卑
他们离开,三色堇恰好吐露新芽

一座完整的房子不完全是房子
它蠕动飘升,而户主们小心翼翼
河南工人已在别处闪烁,他们
留下了不可卸除的部件——
透明的窗,黑夜的瞳孔,还有
夏日里那忽现的最后的彩虹
2021.6.29



紫薇或青云

我庆幸能认识她们
以弗洛伊德式的口吻
说出清晨的紫薇和深夜里的
青云。这是她们的名字
植物和女人,像那
开到骨子里的花
辨不出光和影

如果某一天,我记不起
她们的样子,如同
雪地里的孩子记不起
头顶的天鹅,那么我会伤心
比枯死的海显得更为晶莹
或许我还会羞愧,像一首
突然失去血色的诗

紫薇啊紫薇,这些话
我从未对青云说起,在你
开得热烈开得金灿灿的时候
她依着香炉,邀明月对饮
仿佛世间事如一裘白衣
素上素下,那亘古的孤独
也不过是一夜香茗

我庆幸所有美好的事物
都有特别的人为之
珍藏,哪怕是一小部分哪怕
那独树一帜的色彩和鼻息
覆盖着清晨夜晚,而我
一不小心就说出了指尖上的
火焰,和它相对应的脸
2022.7.16



那无端的寂静的海

葫芦形的花圃变得松散
晨起遛狗的女人像那结着
小果的石榴树,没有风
谁也无法推测天空该有的颜色

昨夜的我们
抬着金字塔等候那些死过不只
一次的人。天一亮,他们
接着爬行,非洲巨鳄式的喘息
轰炸在乌鸦的头顶

这是二零二二年的盛夏
所有大陆架上的热浪脱离了
母体,它曾托举过
无数鸟类的脸庞,那鸟呵
比我们幻想过的流星的迁徙
更接近死神在老唐卡上
堆出的黑暗

该挂的都挂了,除了失明的
海。那从尚未完工的
地下铁传来的幽暗的歌唱
断断续续,像极了某个抖音
短视频里一场关于谋杀的
解析,一个突然放亮的时代

我们听说疫情已转至
另一座城市,河流也无法
阻挡的悲伤即将蔓延
这是二零二二年的盛夏

乌鸦飞得越来越低,金字塔
越来越沉,越来越多的人
栅栏般倒插于自己的
身体之中。多么诡谲的时刻
我们朝着一个巨大的深洞
喊,像喊一个朝代,传回来的
却是无端的寂静的海
2022.7.9



对称的弧线

读阿什贝利时想起弧线
那是非洲土著时时刻进骨头的
战争。锋利的长矛,箭的神
科特迪瓦的面具突然剥落
刚果河露出对称的投影

这是历史的弧线,并非子弹的
飞行,那与阿波罗尼奥斯
平行的夜晚,所有弯曲的事物
都裹着大海的反光,无极限
无目的,如死后复活的心

与心对应的必然是天堂鸟的
眼神,我们这些小而轻的物种
偶有碰巧的杰作,如美尼斯
落在方尖碑上的遗嘱
何为出发地?来者醉花僧

今天某人又谈及生活的
一致性的寒冷,像弧线末端
垂挂的阿什贝利的空杯子
该拿的都拿走吧,太阳
从东往西,我们依旧出生入死
2022.5.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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