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充血》等五首

◎陈煜佳



充血


他坐在马路中央,
流着血,
他的电动车躺在他身边。

他坐在马路中央,
把血举高
给人们看。

血怎能
不同情血?
人群中出现一阵骚动。

但很快,
那一阵骚动随那摊血
挥发直至虚无。

也许并不虚无,
它们附着于
我日记里的每一个字:

五月六日,
我看到一辆电动车
在马路中央充血。






凯尔泰斯和雨


所有的出口都被堵住,
汽车塞在半路上。
我们只能坐在汽车里等待
出口重新开放。
后面的救护车也必须
把救命的事放一放。

然后我们就看到雨下了起来。
雨跟着雨,雨挤着雨,
雨暴打着雨,下了起来。
雨和我们一样,也在逃命,
但我们有点想不明白,难道
天上也发生了什么。

而雨是聪明的,
他们最终都落到地上,
并以湖泊,以河流的形式活下去。
我们却没能从雨中
看到任何出路,
暂时只有等待。

作为一个活着
走出奥斯维辛的犹太人,凯尔泰斯
也描述过这样的雨,
这样的雨如同一个预兆,
曾反复出现在
他被追捕的噩梦之中。






想起福柯


每次上课之前,
我总会想起福柯,
想起他在法兰西学院讲学的情景。
那时候,只要他来讲课,
教室和走廊必定人山人海,
整个世界都以他为中心。
但这样的中心维持不了很久。
因为一下课,学生们就会把他丢在一边,
径直奔向他的讲义
和他们放在他身边的录音机。
根据他们的经验,福柯说的话
要比福柯本人重要。
学生们就是这样,
总是处理不好知识
与讲授人之间的关系。
所以每次上课之前,
我都准备去纠正
他们对福柯的看法,
然后就听到来自福柯本人的
轻声的反驳。






不适


走出电影院,儿子感到
头晕目眩,两耳轰鸣。
电影的时间太长了,加上
音响的声音开得太大。

漫长的时间和枪炮声
对我来说都不是问题,
在我参加了那么多疯狂的
不必要的会议之后。

但这场战争电影中的雪,
其强大的掩埋士兵的黑
和鲜血的红的能力,
给我的眼睛以致盲的震撼。

一想到战争结束后,春回
大地,那融雪的声音
就像一阵阵异常的蜂鸣,
久久困扰我的耳鼓。

这是对进化论的有力反驳:
几十年前的一场战争,
通过电影在差异的两代人身上
引起相同的不适。






偏移


听到雨越来越大声,
我想起一个人。
我走到窗前,想在雨中
寻找那个扫雨的人,却没有找到。

那个人在我诗中只出现过一次,
之后便永远消失了,
他的消失,使他和他的故事
的真实性疑点重重。

于是我找出那首诗,重新审视:
我发现诗里的雨
和窗外的雨无缝对接,
都在对人间发出呐喊和尖叫。

虽然那个人我没有找到,
但我找到了诗。
诗是真实的,诗不油嘴。
诗记录下的那个黄昏,从不偏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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