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滂沱及其他

◎西厍



秀州塘早行
——给船子

昨夜和尚满船空载明月
归于无迹。只留一件水灰色僧衣
在晨晖里漂洗着细密涟漪。

月亮像一个遗址薄薄贴在
彼岸天际。一水之隔的涵养林
传来阔叶的喧嚣:一种细语,

预言着秋事正在赶赴江南
的路途中。和尚的偈语已寂昧多时。
市声不近流水却亦如

隐雷在耳——滚动的背景音
衬着的蝉噪和鸟鸣的协奏,
才是缔造小镇清凉边界的主旋律。

逐水慢行,骑行者的日课。
而捡拾蝉噪和鸟鸣,是他顺手的余兴。
晨晖在望中,和尚悠远。


秀州塘暮色

铅蓝色云山隆起、耸峙。
落日的锻烧,赋予它橘色滚边。

云山之上,天空冷却以一种
剔尽杂质的深度蓝。

而云山之麓的阔叶林森然倒映。
一半的秀州塘,沉入更其

幽深的时间之蓝。微澜处
落霞荡漾如缎子:另一半秀州塘

酣饮最后的绚烂。此刻既无驳船,
也无渔舟,暮色在悄悄缝合——

用蜻蜓和鹭鸟高高低低的针脚,
用小凉风,和薄薄的弦月。

一幅庸常画作,在被时间的晦暗抽屉
收纳的瞬间,变成了杰作。

——谁是唯一大师?谁翻手覆手
化腐朽为刹那神奇?


秀州塘急雨

在秀州塘遇雨是常事。无关晨昏,
也不照顾悲喜。比如此刻,
一江浊水仿佛煮沸,烟蒸雾腾中,

隐雷翻滚。在视力不逮的地方,
或许有老鱼跳波,或许有和尚趺坐低矮
的船舱,蓑笠在身,袈裟湿透,

一任滂沱和潮水的疾涨——
堤上歇脚亭,躲雨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上不上他的船,都是渡客,

都是他察言观色的对象——
他在人群中寻觅,在急雨中心焦如焚。
——过尽千载皆不是,而雨

总有收住的时候。恰如此时,
云开风落的秀州塘骤然阔出许多。
两艘驳船犁水错身,各有奔赴。


大雨滂沱

一场台风外围带来的滂沱大雨,大有救赎之功,也该被诅咒——
趟水过斑马线的外卖小哥和清凉的人字拖小姐,他们各自所持的慌张失措,成了湿淋淋街景的一部分。他们在散点透视中的尴尬和狼狈,被挡风玻璃上的雨瀑冲散,难以聚焦。
大雨滂沱,带来视觉的混乱和审美的错位——更多尴尬和更多狼狈,在红绿灯的频闪和雨刮器剧烈的刮划中,获得城市水彩画一样的高度虚化和光怪陆离。
这座在大暑中喉咙冒烟的小镇大概也有些复杂的心情——陈旧的排水系统早已不堪重负,但是洗礼却堪称酣畅淋漓,一如往昔所经验:不用几分钟,酷热消散,小镇浮在了一场不大不小的水患之上。
它亦喜亦忧的表情,在各有奔赴的人们脸上表现出汗雨难辨的真实和生动——
“大雨带来清凉,人们从苦热中捡了个便宜。”
一首无聊的诗在确定但肤浅的事实之上,恐怕会作廉价如斯的浪漫想象,而涉水狼奔和顶着烈日豕突,俱是不容轻薄的人世挣扎的真相。或许一首诗没有罔顾清凉骤降人间的事实,但是大雨滂沱中人们奔赴生活高处的执拗过程——往往经由生存低处的挣扎才有抵达的可能性——却从来没有什么便宜可以捡拾。
真实的救赎,不在苦热与滂沱的偶然切换中,在风雨无阻、苦热无惧的挣扎与奔赴中。

2022.7

河水便签

人们习惯于把河水当作抒情对象。我也曾如此。当我写到河水或准备写时,常不由自主地滑向抒情的老路。我用赞美的口吻,自以为是的修辞,让河水为我所用——做我抒情的奴仆,河水的本然属性我视而不见。我既不触摸它,更不剥开它,就像儿时所做的那样(我不惜溢美之词,迫使它成全我抒情的癖好),我甚至不愿意尝一口它,也像儿时那样。
我们一边抒情,一边拒绝它的浑浊和不洁——我们判断它是不洁的,却丝毫不影响抒情的空洞需要。当抒情完成,就撇开它。它的浑浊或清澈,就跟我们没了关系。我们从来没意识到有什么问题,至少我们没意识到抒情对于河水而言是远远不够和不完整的,因而也是不公平的。在抒情中,河水不是河水,是一个概念,是载体和媒介。我们利用了它,但不在物的存在属性上尊重它。
水之为物,只有当我们仅在这个意义上书写河水,哪怕因为巨大的抒情惯性而延用赞美的口吻,言说河水作为物的事实,也好过把它当作奴仆,差使它,粉饰它,直到它不是它。只有当河水是河水,在语言中是其所是,作为主体的尊严多过作为客体的虚设时,河水的幽暗和明澈,运动和静止,喧响和静默,它的甜美或苦涩,它的历史记忆、现实困顿或未来路径,才会显现独立、丰富、完整和永恒的价值。
如果河水光滑,即使剥离修辞的丝绸,它还是光滑的;如果它因为风的作用而起了皱褶,那就任由它起皱,它有权利接受来自风或来自任何自然力的破坏或建设;如果有一只驳船在黄昏时缓缓犁开它,它必有承受那巨大犁铧的胸襟。任何事物的耕犁都改变不了它作为河水的物性:它自我缝合,并且痊愈,从不觊觎时间的荣耀和权力。

20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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