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辉 ⊙ 众石头在水中洗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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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7月诗存

◎金辉



20227月作品


《空山如磬》


下了好几天的雨,很大的雨,很急的雨,
直到第五天早上,转为绵密的雨。
世界并没有因为下雨而停下来,反而更加忙碌。
如果一直这样忙碌下去,这个世界将会
变得一团糟。如果一切都停下来,
人人都去念经,放慢生活的节奏
——这个世界将会变得更糟。



《博物馆》


在博物馆里,我们再没看见其他人。
只有盘旋在空中的钢梁,以及钢梁后面的
玻璃穹顶,阳光从那里倾泻下来,
照亮了整个空间。只有平直的白色展墙
偶尔走出一条善解人意的弧线。
只有褐色花纹的地砖倒映出屋顶上的
天空和几缕白云……除了这些,
偌大的博物馆里再没有其它东西。



《心衰》


我父亲关心国家大事,但是在看《海峡两岸》
的时候突发心衰,被120拉到医院抢救。
从医院回来后甚至拎不起一壶水,
只能依赖电视续命。七十五了,
他还天真得像个孩子,喜欢看时政要闻。
我劝他看看动物世界,他却硬说那是
儿童节目。他喜欢看那些政要们
在屏幕里作秀,还喜欢听专家们
头头是道的时局分析。我怀疑他年轻时
当过治保主任,但是可以肯定的是从没当过村长。
命已至此,就让他的这颗心脏继续
忧国忧民吧,虽然这颗心脏从未领过
他的国家发放的一分钱的养老金。



《简介》


关于弗拉基米尔·霍朗,我们应该知道些什么?
轻松活过了73岁,是个尚还年轻的诗人。
常常离群索居,不参加任何文学活动,
这也符合诗人的特性。写了30多本书,
包括诗、散文和翻译作品,但是该如何
衡量一本书的厚度(未知)呢?或许,
我们还应该知道,弗拉基米尔?霍朗先生
还是一名忠诚的战士,拒绝上帝的指示,
坚决执行来自上级的命令。不幸的是,
最后一次洗澡时,用毛巾擦头发,
用力过猛不慎搓掉了自己的脑袋。



《遭罪》


香客们去庙里上香,只看到了佛陀和菩萨的
端庄和威严,却没看到他们遭罪的模样。
夏天有蚊虫叮咬,却又打不得骂不得,
只能午饭时恨恨地吃上三个馒头。
背经时常常犯困,又不能胡言乱语,
只能找师父在头顶烫上几个戒疤。
坐菩萨立金刚,但是坐得太久了就会
得痔疮,犯病的时候只能求助马应龙。
如果生来就是五短的身胚,坐禅时
盘不上小腿,等到起身时已是血脉不通……
所以念阿弥的时候,你要身体通泰。



《地震》


19752月初,我还要在我母亲的肚子里
等上几个月,但是关于地震的消息
首先传来了。大队干部敲着铜锣挨家挨户
把人从屋子里喊出来。马上就要过年了,
人们开始张罗在户外搭建地震棚。
所谓的地震棚就是用成捆的苞米杆
支起一个窝棚,有条件的再在外面
罩上一层塑料布。买了年肉又怕死的的人家
开始在外面煮肉,空气里飘着肉香……
4号夜里,也就是地震发生的那天晚上,
我躺在我母亲的肚子里,透过曲折的脐带,
忽然看见一丝微光,好像有一个空洞
漂浮在那里……第二天早晨,幸运的人们
走出地震棚,再次看见了清蓝的天空。
我想,昨天夜里那游移的光亮
或许只是一颗没有尾巴的彗星……



《木马》


搬进了新家,我父亲说如果不在里面做一个梦,
这所房子就是不完整的。上了年纪的人
是没有觉的,我给他安了新电视,
白天的时候,他就不停地看CNNBBC
NHKCCTVTV5,但是到了晚上
新床垫硌得他腰疼,他不得不起来在客厅里
转圈。他还尝试过睡在沙发上、地板上,
甚至椅子上,但是一直都没有梦出现在
他的睡眠里。有一次,我儿子在他的
玩具木马上摔了下来,他说他在上面睡着了。
当天晚上,我父亲也偷偷地骑了上去,
他庞大的身子压得木马吱嘎作响,
好像马上就要垮掉,但是他坚持不下来。
第二天早晨,我们看见他依然坐在上面,
脸上还挂着泪痕。他说他梦见了他母亲……
于是,我家里一下子就有了两个木马。



《中国象棋》


我见过的最激烈的象棋对弈是河对岸的
石头砸碎了砖头,砖头击飞了石头。
——在喀左县大黄杖子村的一棵大柳树下,
两个穿着“储蓄纪念”白背心的老汉
随便在地上画了一个网格,就算是棋盘。
大概五十几岁的那位用的棋子是
地头捡来的石头,大小不一,方圆无序,
用白粉笔模模糊糊地写着“车马炮”。
另一位已经过了七十,大概是从盖房子
的人家找来十几块红砖头,已经摆好了阵势。
石头吃掉砖头,或者砖头砸向石头的时候,
他们背后的庄稼地里传出一阵肃杀之声。
我听到他们最让我吃惊的一句话是
“天下兴亡,岂能让你的卒子随便过河?!”



《妇产科》


每逢周末,也就是周六、周日这两天,
生产的人特别多。刚走出产房的医生
无奈地说:大概现在的年轻人都太忙了,
只有这闲暇的两天才有空让孩子临世。



《情诗》


我们到西红柿地里去揪西红柿,
但是没一会儿就出来了,
你揪了两个,我揪了一个。
不吃我们吃够了西红柿,而是
西红柿秧散发着荷尔蒙的气味。
后来你一吃西红柿就脸红,
虽然西红柿没有任何气味。



《善不一定善》


生鲜超市门口趴着一个老乞丐,面前铺着
一张纸,写着“没钱吃饭,只要一块”
的字样,纸上还真的压着五六枚一块的钢镚儿。
忍着掏钱的冲动,我满是善意地想,
他只是一个骗子,晚上回到家里,
他一定衣着光鲜,吃得比我还好。
刚刚下班的人流在这条街上织了一张网,
每个人都怀着满满的善意,所以这是
一张善意的网。那些给他钢镚儿的人
不一定良善,每一个良善的人都以为
他是一个以此为生的骗子,所以他永远
不会讨到和网眼数量对等的钢镚儿。



《长夜》


近来总是心绪不宁,感觉有什么事就要发生,
无法入睡的时候就到阳台上翻看手机,
藉此分散一下注意力。忽然在某微信群
发现两位心仪的诗人,头像也都用的
他们本人照片。迟疑了几秒钟后,分别
向他们添加了好友申请。再看一下时间,
已是夜里十一点半,又稍感后悔,
大诗人对小诗人的热情总是冷漠的,
况且这么晚了,谁又会理睬一个陌生的
微信呢?直到第二天上午,我的手机
果然毫无动静。使人震惊的是,中午时
忽然刷屏的朋友圈说我昨晚添加的一位诗人,
已经在次日凌晨四点半因病辞世……
而另一位好像稍好些,根据不实消息,
早已皈依佛门,不一定再写诗……



《阶级》


季逊发现越是繁荣的城市,它周边的农村
越是依附于它,莫斯科是,京都是,
佛罗伦萨也是。那些依附于城市生存的
农村人都有一个典型特征——每个人
的后背上都背负着一个十字架——
他祖父罹难时背负的那种——只是
材质不同,有很差的草编或者木制的,
有铁或者铜制的,也有用高贵的金银制的,
有的还镶嵌了宝石。季逊问他们因由,
但是没人知道自己的后背上背着东西。
于是季逊知道这情形只有自己才能看见。
背负草木十字架的多是一些乞讨者,
背负铁质十字架的是一些手工业者,
或者土地微薄的人,而那些高贵的十字架
只背负在富贵人的身上。季逊根据
那些无形的十字架来判断他们的身份,
他称那些不同材质的十字架为阶级。



《隐字诀》


我给我未面世的两本诗集分别命名为
《隐语者》和《隐身志》。这有什么奇怪?
我不喜欢像求偶一样把自己写诗的事
宣扬得满世界都是,所以我选择在隐秘中
独自生活。我有在隐秘中生活的本能。
年轻的时候我还看电视、读晚报,但是
有一天我意识到这并非生活的一部分,
过分的信息获取只能加重心脏的钙化。
那么读书呢?读书是件好事——如果你
这样认为你就被欺骗了——读书是为了
寻找被骗的证据。有选择地亲近一些书,
然后像庖丁那样一点一点地否定它。
有益的书永远是无用的,比如一本
和专业和兴趣毫不相干的建筑学方面的书,
他会告诉你怎么去盖一间属于自己的房子,
虽然你没有土地,没有砖瓦,甚至
没有安身的欲望。写诗和盖房子
差不多。当我写诗的时候,从不挑剔环境,
菜市场和地铁车厢都是不错的选择。
如果可能的话,趁着还没睡着,书房的椅子
是最好的去处,甚至不需要一张桌子。
写来写去,诗大概是最无用的东西,
因为诗人只提出问题,却从不提供答案。
诗人本身就是答案,永远隐身在诗的后面。



《食子记》


一只饥不择食的老虎闯入裕固村的一户人家,
吃了一个三岁的孩子,因为是囫囵吞下的,
所以那孩子在虎腹里还是全须全尾的,
老虎既消化不了他也屙不出他。
如此两三年的光景,那老虎还常到
村里来转悠,但已不再食人。有胆大的
隔空和那孩子喊话,让他想办法
从虎腹里爬出来。那孩子已经言语健全,
却说不想出来。胆大的就问为何,
孩子说,外面的世界太可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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