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行体诗一辑

◎苏丰雷



夏日记梦

扇子抓住窗棂哀告,
它被一台落地的骆驼*电扇赶了出去。

嵌巨镜的大衣柜胖墩墩的高低柜
黄山*电视机,我从妈妈爸爸的大床跳

到它们对面的两只单人沙发之一上,
清晨的黑色素在房间缓缓流动。

我想喊卡,我想走到门外,哑光的窗外
是甜美的姐姐,但意识偏要我退潮,

在意识里显影出未来的现在:
窗外的惨白融含了多少代人的败北。

*均为诗人幼年时期家里电器的品牌。



幼小的探险

屁股大的山包,这一半已翻得厌倦,
那一半遂掀起集体的好奇。

灌木丛柴火林封住去路,
小小队列锐成楔子:阅读新篇,阅读新篇……

荆棘、……障碍物是传奇的素材;
勇气、智慧,总算证明尚存一丢丢。

谁早早做好迎接的准备,酬劳我们的冒险
面前的山坡被砍伐,仿佛来到了小人国。

第一次体验盐糖之变,眺望那边……
在新世界的渺小边缘,头一次学习沉默。



疯牛

怀思的少年在田埂上勾头行走,
影子滑过水面,宛如肩扛摄像机拍摄。

一头牛每寸牛肉都携带疯狂的力,
狭路奔来震荡田畈和少年的遐思。

他醒得晚,呆立,死的黑幕已席卷脑海,
可还本能地一跃,跌坐泥田中……

早已预示了人之
疯牛难以量数

注定将常跌跤于泥田
踉跄而行坟墓


切割记,或世界的惩罚自动开始

删除了通讯录里的心动女孩,
一颗牙齿坏了,着意要离开我。

重返那间像是误入的拉丁酒吧,
寻找失踪的……孤独里旋梯向深处蜿蜒。

丢失的痛楚我体会已多,
但这一次,我亲手剜切记忆。

其实,我的手指数不清我的错,
我的口齿也吐露不清,它们仍随日加增。

我想到这世界的阴影正反噬着它的光明,
那是由多少只手共谋、共造?



母亲颂

更了不起的母亲在母亲之中,
而母亲把她奉献给了我们。

充塞天地间的大铅球群,每个母亲
推滚其中一个,受刑般经过人世。

在母亲的脆弱面前,每个孩子
都是野蛮人,而更加野蛮的是时代。

我们的羞愧越滚越大,
如同历史的欠账。

一个省悟的男子在我之中,期待
我的行动,我将以此讨好母亲的晚年。



那条山路

它又一次来到梦中问候我,
它问候的方式很特别:请君再走一遍。

它爱打扮,每次重逢之初,
仿佛都要问:还认得我吗?

它差不多在我家和镇子间的直线上,
但有许多段阴冷需要闯过。

如果不是外婆牵领和卫护,
它的异美战胜不了我的胆怯。

但故事就在陌生的路上,
或者说走陌生的路本身就是故事。



追寻

追寻,同时逃避,比如始终浪迹于
旅馆,却不情愿出示身份证。

追寻,同时不断丢失。亲爱的弟弟,
人潮涌来后,原心已弥散。

追寻。在一件贵重器物上延宕,
却只能将之存放于梦博物馆。

追寻,困难于过程,更困难于结果,
像一个失败的窃贼,反被追捕。

只能以醒来的急智结束尴尬,
但追寻不能停止,被追捕也不会停止。



巡游

屋前的乌桕,头领般状貌豪横,
但并未将它近旁的果树挤对。

小枣树遽然成年,像执戟的猛士,
脆甜的枣,鞭炮般列满天空。

桃树往深处扎根,往高处争夺领空,
累累大白桃无意于绿叶的陪衬,

赛过蟠桃会最好的品种。梨树把缤纷
壮硕的头颅挨近鲜桃和脆枣,像活泼的合影。

我飞翔着亲近我私家园林的一隅,
作为一条人虫,我无限靠近它们:望,嗅,吻。



怀念

亲人在光辉的梯子上整理架上的藤蔓,
我痴望他的背影,明白是幸福让他心无旁骛。

葫芦仿佛睡着的婴儿——高士仙家的玉液的容器;
亲人生前确曾嗜酒,午餐晚餐必饮烈酒至少二两。

这些不得不喝的劣酒,在无数平庸日子灌入身体的酒盅,
酒在那里交战,夺回被掠走的尊严和理想,幸福和骄傲。

他并非知识分子,只是一介老实巴交的农民,
但心灵的天平异常灵敏,时时不平而餐餐焦渴于酒。

光线穿过棚架的缝隙,照拂在我的身上,
我脸上什么流动扯动了他的神经,他缓缓回过身。



美学

你怎么就来到我的私家花园?!
像挂载沉重之美的天使,

立在荒芜花园的一茎草叶上,
翅膀轻柔扇动着呼吸。

你是我在哪儿抽取的一管印象派的血,
又遗忘在我身体的地窖里发酵。

远非精酿,我的头颅不得不
把你在铁砧上反反复复地锤敲,

直到你成为岑寂黑暗里的亮窗,
雾夜里罩薄纱的满月。


皈依

你如何诞生?来自我的创造?
过程为何省略,而是直扑约会的年龄?

我不能紧紧抓住你,爱上自己的创造物
需要一个过程,我们被人群冲散,

你长等着我,而我抵达不了你的宝岛,
甚至被裹挟至物质的顶端和旋涡。

赛过皮格马利翁的雕像,我相信你,
因为越虚幻越美丽,你竟回来找我,

这时,我知道,我也是和你同样的被造物,
只是你更为高级,拥有更为崇高纯粹的美。

我归属你,便是臣服于美,
便是向那真正的、唯一的创造者皈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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