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辉 ⊙ 众石头在水中洗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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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6月诗存

◎金辉



2022年6月作品

《后知》


我们一行四人开车出行。天色将晚的时候,
后座上的第一个人说,我们的车好像
没有刹车,我们将一直开下去。
午夜时第二个人说,我们的车好像没有发动机,
我们将停在一个未知之地。
坐在副驾驶上的那个人是最后开口的,
那时已经将近天亮。
他说我们的汽车没有方向盘,
我们将按照一条直线驶进大海……
后来,我们就在大海上用一副扑克斗地主。



《换头术》


凌晨三点,我母亲在恐慌的电话里说
你弟弟从床上起来时被人换了头,
现在已经是痴傻的另一个人,只有身子
还是原来的。等我赶到的时候,
果然如此。我的弟媳已经开始研究
如何离婚,我母亲也在研究如何
将他赶出家门,我六岁的侄子不知道
是否应该叫他父亲……坐在床沿上,
我的“兄弟”依然穿着蓝色的校服,
红领巾还没来得及解开,好像刚刚
放学归来。或许是被眼前的陌生世界吓到,
他没有眼泪地哭着。我不太相信
这样的医学技术,或许根本维系不了几天。
果然,三天后他死了。他死的时候,
我们不知道是否该给他送葬。



《昂贵的》


今天早上,我跪下来求我家菩萨:
让这场瘟疫赶紧过去吧。菩萨流着泪说
这事归地藏王管。我只好去求地藏王菩萨。
可是地藏王说他只会念经却没有药,
这事还得去求药师佛。天后宫后身的店铺里,
药师佛的化身竟然要价1800块。
这远远超出了我的承受能力。回来的路上,
我为自己没有钱流了一路眼泪。



《旅途》


镇上的小旅馆大概只有十几个小房间,
前台的墙上却挂满了世界时间。
对准中间那块,我校对了一下我的
老“上海”,到达的时间是对的。
女店员说只有晚上六点才供应热水,
水热的时间果然是对的。液晶电视里
俄乌之间的酣战,许多天里时间也是对的。
屋外的一团鸟叫是对的,天光正从树梢上退去。
肉铺收摊的时间是对的,案板下转悠着
两只空狗。沙尘暴渐渐平息时,
桃花摩擦墙头的时间也是对的,
黑暗深处长出一朵蘑菇。两三里之外,
火车延误的时间是对的,
世界就这么大,却永远不知身在何处。
那块指向北京时间的老钟表也是
对的,它将获得终身成就奖。



《未宰杀的鱼》


从鱼贩子那里拎着一条未宰杀的鱼回家。
一路上,那鱼不时地在袋子里跳动一下。
当它跳动时,周围的路人也跟着跳动一下。
当他们看向鱼袋子时,同时想到了
远处的家。当他们想家时,他们的家
也跟着跳动了一下。那些待在家里的人们
纷纷涌上街头,四处打听发生了什么。
江户大地震时,也有这样的情景——
满街焦虑的人们向着大海的方向眺望,
事实上他们根本看不见大海。
一条远离了大海的鱼继续在袋子里跳着,
如果这鱼不死,世界将不得安宁。当我
吃掉第一口鱼肉时,所有人都跟着松了口气。



《季逊的命运》


季逊的命运和推石头上山的西西弗斯的命运
极其相似。神按照自己的样子造了人,
人的样子也就是神的样子。并非来自于惩罚,
季逊的使命就是在人丛里找到神。
已知的人类大概有15种,从纳莱迪人
到现代智人,从时间上跨越了三百万年。
而猿猴中还有种无毛的异类,也自诩为人类。
这样就是16种,数量上大概有百亿之多。
我们不知道西西弗斯的最终命运如何,
更无法得知季逊的命运,或者季逊般的命运。
我们要思考的是,一旦季逊找到神,
他该带着神离开,还是把他交给谁?



《遐想录》


我没有妻子,靠咖啡提振情欲。此刻正坐在
咖啡店的一张桌子后面喝着第二杯。
这些年,我试着从人类演化的高度来
看待这个世界。好像绦虫一样,
人类挤作一团,无数个人其实只是一个人,
以个体的生死代谢来保证总体的不死。
人类极有可能和食草类动物同宗同源,
都流淌着红色的血液,那是认祖归宗的
方式之一。伊甸园也真实存在,
如歌舞厅和咖啡店遍布世界各地。
倘若人类学会思考,一片阴影的内部
就会打开了一扇门。门里的世界没人知道,
门外却正在经过一个姑娘,使人心动
的姑娘。我想出门追上去,眼前却隔着
一扇玻璃窗。等我出去的时候,天都黑了。



《修正案》


每个周末,辽宁大学的“清读俱乐部”都会
邀请一位有点分量的学者给我们讲点
五花八门的东西。这次是一个说着
生硬汉语的日本人,讲的是满族人的
三百年兴衰,重点还是满族人统治汉族人
的那段清史。像我这样一个中国人
听起来也比较新鲜,但是对于这样一个
国际友人,我不能打断他发言的兴致。
对于这样一个友好不起来的外国人,
我不得不时时在心里修正他讲述的历史。



《在面馆》


星期五,大概大家都在等星期六,
生意冷清得要命。直到中午的时候才来了
一个年轻人,好像刚出校门的学生,
青涩地点了一碗鸡丝面,最后还喝光了底汤。
期望中的星期六好像也没什么起色,
昨天那个学生坐过的位置只换过两个人,
其中一个是位姑娘。他们年龄相仿,
但是他们根本不可能恋爱。星期五
和星期六的命运是不一样的。看起来
那姑娘的条件更好一些,吃面的时候
她加了免费的辣椒油和清醋。另一个人
已经完全不记得了,毕竟来吃面的都是陌生人。
星期天的生意好像稍好些,直到在
后厨洗碗的时候才意识到,好像他们
今天都没来。那个小伙子应该是附近
的新租户,前天来时还把一个新买的
SIM卡塞进手机里。看来他要开始新生活了。
值得一提的是,那姑娘给面钱的时候
竟然和她年龄不相称地付了现金,
而不是支付宝或者微信。这样的年轻人
已经不多见了。有人打过一个这样比方:
有时候不是街头擦皮鞋的摊子不见了,
而是穿皮鞋的人没有了……
两个吃着同样价格、同样口味面条的人,
人生结局也不一定是一样的,即便是在
同一时空,也可能不会有任何交集。
只能祝他们星期一安好,星期二安好,
星期三、星期四和星期五全都安好……



《佛陀,基督》


佛陀,基督。性格迥异,分属于不同的
两个星座。佛陀总是乐于接受
人众的祈福,他保佑他们实现那些
过分的愿望。而基督只接受信众的忏悔,
他为他们感到遗憾,但不会原谅他们的罪愆。
佛陀,基督。各居其所,从未因为
学理上的困惑相互拜访。忠实的人们
也不会因为走在不同的道路上产生争执。
通往他们居所的道路永远是光洁的,
但对于足下的草来说却是荒芜。



《经过旧陵村时,一群人正在用镰刀割高粱》


地球之初原本没有土壤,只有山岩和汪洋,
经过46亿年的风化,山岩的表层
方才化为尘埃。直到人类文明出现,
才尝试着在沉积的土层上种植庄稼。
即便已经过去46亿年,旧陵村的这片土地
也才风化出一拃厚的红土。即使这样,
旧陵村的数代人也在其上种了无数茬高粱。



《嘉福寺塔》


为了贴补家用,入冬前我爸妈在村外
建了一道塑料大棚,棚里种了百十畦韭菜。
初生的韭菜好像婴儿的头发,柔软又暖和。
当蹲着的双腿感到酸麻,他们就直起身来,
透过棚外的阳光,他们能远远看看
城中的嘉福寺塔。传说塔顶上有一颗舍利子,
但是经过千年的风化,塔顶早已颓圮。



《强迫症》


我的强迫症是三十年后才发作的。我忽然发现
我每天面对的窗口并非朝向正南的方向,
而是偏西二十度。楼下的马路也是这样,
尽管所有的街路平均分割了这块土地。
如果你向西走,实际是朝着西北的方向,
如果你回家,朝着自认为的正南方,你不一定
能回到家里……我忽然发现我一点儿也不
了解这座城市,虽然已经在其中混迹了三十年。
没人知道我叫什么名姓,干什么营生,
我也不知道其他人都是些什么人。
我自己吃饭自己睡觉,自己去新华书店,
还一个人两次去过东城,但是后来感觉
从未去过那里。流浪已经不再是一件容易的事,
几乎没有合适的去处。过去候车室还是个
不错的选择,但是现在已经没有混入的出口。
在这个城市里,我就是我自己的参照物,
如果我不动,身边的事物就永远存在,
如果我移动,这个世界就消失了。
如果不是这突然出现的方向问题扰乱了
我的生活,我几乎能活到死。看着街路上
僵尸一样毫无方向感的人流,我已经
痛苦到不能放过自己的地步。或许
这世界只是个巨大的轮盘,地底深处
藏着一个轮柄,以生死轮回的勇气拨动它,
好像把歪斜的地图轻轻放好一样,
这片土地,这个世界就会重回平正。



《重访出生地》


所有的儿子都会想起他的母亲,不仅仅
是思念,所有的诗人还会赋予她
母性的光辉。但是对于我这个背叛了
人类的人来说,这比说服上帝,
让他信我一次更难。恰恰是她,
她伸出的剪刀制造了我的第一道创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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