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子 | 专栏 | 诗生活网

石头房子

◎弃子









《贝壳》

我们永远不会在前厅谈论一个故去的人。
尽管一再需要思量他的身后之事——
当他终于躺在后屋中,双手安于胸前
仿佛他的一生从未这样洁白过。
“一个人就这样平静走完了一生……”
而他远在北方的儿子因防控无法回来
只能兀自在视频里哭
对着视频里的所有人(自己)哭,
哭得像个孩子。而我能说些什么。

你也曾说这穷乡僻壤近乎梦寐之所
“它有出生地般永恒的薄暮,一种
略带白色的蓝色光泽。”
然而你又曾改口说竹屿或许更佳
但最终,你去了500里外一座海边城市
“均价不到两万。凑合吧。”你说。
“只是离家远了一点。只是你
一定懂得我的意思。”
                 而我能说些什么。

现在,我们大致可以放心去谈论贝壳
那些从广场的建筑沙堆里
为我们所找到的贝壳。那是些(并不)普通
的贝壳,醒着的贝壳,以及更多贝壳。
现在,我们可以放心谈论它们
就像以一种轻松的语调谈起这个无言的世界。

2022.8.3



《场景之二》
          ——写给父亲

拾阶而上的是一个动静缓慢的人
但他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尽管已喘着粗气,但没有停下来——

当他缓步趿拉到门口之时,又分明
看了一眼这门帘内情形
(明亮的花砖地板上有一道乍现的影子
仿佛他身后的海湾中
某一处蓝色正冷却了一秒钟。)

而我在靠向门口的长椅上抽烟
这是在装好第二道门帘之后。
当我看向门外,他已踩上另一段阶梯——

然而就是在这个赋闲老人的背影里
装着一个船工经年累月的灵魂。
尽管他每日午后都在制造不同噪音
有时咚咚咚,有时
铛铛铛。而即便是这些噪音
也像一直在希望得到所有人的原谅。

2022.8.12



《场景》

我们所说的寂静或只是他的一场苦行
当他捋着一团毫无思路的线头
月光已栽倒在远处海面,像一座
意愿新生的雕塑
而他的母亲正为他递去梭子。
我们因而能看出一只布满老年斑的手
推开栅栏门时所带出的
一种寂静——
夏夜,在那梭子上缓缓移动

2022.7.19



《继抒咏后》

你或是唇间一个寸土之词
一个应许之词,沉默之词
我们无法准确说出你投下的奥义
即使是那温良的神父
也只是摊开双手,敛眸念诵你的仁慈:
“祂要撤去覆盖万国的殓布,
除祛包裹万民的丧服……”
而我分明听到了一阵雨声
伴着狂风正一次一次试探着
殿厅的大门,在答唱咏前
在继抒咏之后

我理应置身于领取圣体的队列中
置身在妇孺与老者组成的
蹒跚的花丛中
然而在这临近尾声之时
一个弱智的中年女人突然无助大哭
——主,我们也永远无法知晓
这个短发齐耳的女人因何而哭
她已近乎旁若无人的哭嚎
并于胸口愈发响亮地合十着
而一旁的母亲正不无责备安慰着她。

2022.4.17  



《石头房子》

有人试想以一种鸟的名字
命名这所房子
依照鸟的视域架设屋顶天窗
而当石头房子终于落成
并于这个夜里接通了线路
从朝南的一扇窗中
远远可以看出是他
像与房子巨大的沉默呆在一起。
五月的海依然在驶离之中
迟暮的樱桃田,以及
岛链的环形区域——
这世界仍有未加区分的秘密
尚不为你我所知

2022.5.26



《午后》

熟睡中
她的手掌忽然满满摊开
随即又一点点合拢
而她仍在熟睡 在肉眼
可见的生长之中
仿佛是什么正经由这个午后
或一种亲历的目光
碰触了她——
怀抱中她心满意足的睡着
像哺育箱内尚未开眸的仔兔
刚刚于毛绒绒的吮吸中
松开了奶头——
或许所有繁复的想象
都在因她而复归一次目光
或是触摸
一如那些我们从不过问的
隐秘事物,此刻就在我们身边。

2022.7.17



《命运》

这是阳光中一个蜂巢的命运
在绝不逃离中忍受着
毅然决然的反抗 但无济于事。
而当棕熊终于调头撤离
并于粗重的呼吸中甩动周身皮肉
蜂群依然盘踞在它眼眸
像要在棕熊身上点着一场
没有火焰的大火
像依旧在守护着什么——
阳光中 损毁的蜂巢
还在成块滴落下来
如同一则甜蜜讣告。

2022.6.30



《海边旅馆》

躺在简陋旅馆中,当你想到
如果我们也放弃追逐,不再依凭想象
或许我们会是一件不错的
行李箱;抑或它失去的棕皮把手。
“愿它由一双迟滞的手收拾,
搁置在一面恍若无人的旧衣柜镜中。”
或许你也将从一面衣柜镜中听到
一种细浪声不无传来——
雨后的沙滩,如同一个女人的掌纹
正贴着你的胸脯前行。

2022.7.2



《不可触摸》

瓶中的花束总是要
干干净净
一令鸡毛掸刚刚抚触过般
洛可可式假花
却近乎感官的色调
像总要为无动于衷的我们
倍感抱歉
而祂的主人
是哀咏者注入浩瀚梦境的遗像。

2022.5.10



《散步中的雪意》
               ——给YX

这是雪中的一座城市
偶尔可见灵魂的哈气。

我们沿河堤散步
行进在它所到之处,像怀揣着
各自莫名的欣喜。

无疑是雪让这入夜的城市
变得深重莫名——
铁桥上的积雪
在不无泥泞的身影中
有一种被缓慢释放的湿漉
仿佛新生——

即使入夜时雪已停了
只有一丝散步中的雪意
在我们身上。

2015.1.16



《老人与海》

一个老人
在海上漂泊了一生
也只带回一副巨大的鱼骨架
对于这个老人
你别试图靠任何形容词
去拉近和他的关系
对于海
也是这样

2012.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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