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过后,香港愈发远了(一)

◎缎轻轻(王风)




 
      掐着手指头,人也似乎披上黑袍,有了些故弄玄虚的巫师模样。在春末,一个刮着萧条冷风的傍晚,我试图掰手指,却实在也记不得去过多少地方。每次旅行的终点都是回家,坐在紧邻小露台的书房里,背靠着整面墙的黑色书架,上面的书也是近两年才慢慢买来的,这暴露了在上海这些年来逃避在精神上我也需要一个出路的非现实问题。
      理性总把人过多置于现实的水平线上,这不是身处喧闹大城市挣扎的年轻人过错,更不是这一代人负荷生活重压而导致的,活着任性肆意的人比比皆是——我更多愿意把这一切解释为个体的天性。在春节去欧洲的航班上,我已经在手机记事本上劝诫自己要放松一些,任性一些。毕竟这个年纪,人应对自身更加宽容,甚至纵容。但是,这不是自我劝诫就能起效的事,就像我书房外的露台上那株月季,无论是勤于照顾,还是懒得像爬蛇(母亲家乡安徽桐城俗语),它始终只结一个花苞。
      花苞之后两周左右,要么半途枯去,要么坚持开成硕大一朵,只有两条路,并且二选一。它像是一个根深入土壤的自体,对外在世界的多变,瞎了般两眼不见,聋人样充耳不闻。每次旅行归来,见它仍安然好地在角落里待着,看这株像极了人类脾气的植物仍安好待在土壤里,便感安心了。

 
      在诸多的旅行地里选择一个来写,实在困难。下午看了会儿布罗茨基在巴西的旅行,写他“假借国际文化交流之名”进行的一次奇幻巴西行。想到前不久我也去了一次国际诗人之名的川蜀之行,之间经历,待有空也写出来(实际上,已经写了一组诗了,但诗的架构与抽象与旅行的题材实在格格不入)。现在,想写写香港。去过香港五次,分别是2009年、2010年、2018年两次、2019年,算是熟悉。
      第一次是2009年和AM一起去港澳旅行,那时正是香港鼎盛的时候。只记得当时住在尖沙咀的一家家庭旅馆。待过香港的人都知道,由于地价的昂贵,家庭旅馆通常有着内陆三四星酒店的价格,环境却如贫民窟。在狭窄的空间里,彻夜响着空调的嗡嗡声和隔壁屋子莫名奇妙的声响,所幸地理位置却好,每天大包小包的采购回来,我蹲在地上把大小上百件疯狂购来的廉价的护肤品铺满在80公分宽的床上,得意非凡。那时我戴了一个棒球帽,穿着黑色宽松T恤,金粉色尖头的运动鞋,仅管性格内敛,但看起来像一个嘻哈非主流的女生,其实那时我在一家互联网创业公司作项目总监,那些年也不写诗,时间完全消耗在工作和加班中,记忆中那个场景慢慢从立体的变薄变透,最后压缩成年轻时期的一张4寸照片。
      第二次去也是差不多的年纪,由公司安排的可带家属去香港的奖励管理层的一次旅行。我们几个年轻人,大多与恋人同行,印象中公司的测试经理,他带了一个高跟鞋黑丝袜化着浓妆的女人,于是旁人便纷纷猜测这估计不是他妻子而是情人,因为普通恋人或夫妻,这种迪士尼之旅一定是简单扮相的多,牛仔裤运动鞋啦。瞧瞧,当时我们这帮年轻人,也会在心里描绘他人的故事呢。
      我则带着母亲。那年母亲也六十来岁了,第一次坐飞机,她特意穿得时髦了一些,白色裤子浅色的衬衫,我逗她看起来像一个华侨,母亲开心地笑了。公司安排我们住在荃湾的如心酒店,不记得当天吃了什么,也许是含大量咖啡因让人神经兴奋的港式奶茶?当晚,我和母亲在床上彻夜难眠。我甚至不敢翻身,因为我听得见几分钟前她翻身并且叹气的声响。深夜里,这对母女就象煎锅上的一对发热蚂蚁,而睡眠这是正煎得嗞嗞响的油锅。你知道世界的广阔,而那一夜,在香港寸土寸金的土地上,母亲和复制了她DNA并融合更多元素的我,辗转伶仃。失眠是一种罪行,后来我经常犯这罪,也得知更多人在深夜里眨着眼睛,脑子里塞着多虑的马达,心脏在肉身中轰隆隆作响,也终有一天,粉碎在这马达轰鸣中罢。



      长达九年之后,去年夏天我再次踏入香港的领土。这次是独行。
      此时的我,和大多走入尴尬人生阶段的女性一样,每天被工作、孩子、家事包围着团团转,上有长辈渐衰老,下有幼孩需照顾,白日里除了工作还需开车往返耗两小时于闵行与徐汇的大道上。当飞机降落在香港机场,我惊讶地发现在中国电信购买的港澳漫游包竟然不起效。也就是,手机失去信号,查不到从机场去酒店的路线,我迷路了。但奇异的,这丝毫影响不了我,我仍然高兴坏了,就像一只从挂黑色厚幕布的鸟笼放出的鸽子,简直要笑出声了。

      凭着模糊的对酒店地址印象,买了大巴的票,坐在双层巴士上层第一排,与这个驾着四个圆轮奔跑的方盒怪物一起,穿过北大兴山公路、青屿干线、青沙公路……穿过码头,远眺海洋,看着公路招牌上的繁体字,充满了陌生又熟悉的港味。此时,一个人仿佛终于回归到了本身,再没有社会上该死的附加角色,多么单纯啊,这一刻让人欣喜若狂。
      我知道,一定有人有过相同经历,在陌生的地方,随意踏上巴士,对,一定要是巴士,漫无目的地坐到某站后,下来随便走走,再原路返回。这些年,几乎每去一个城市,一定要坐坐当地的巴士,新加坡、清迈、曼谷、雅典、罗马、东京、大阪的巴士,各有不同风情。而香港夜里的巴士,最能印证帝国历史留下的繁荣,一路密集的楼宇,五光十色的霓红灯,街头各种肤色的人们疾速地走着,不分昼夜,总那么多人,总是那样的速度。


      说到香港人的走路速度,让人叹服。绿灯亮时,交通灯杆上传来快速的“嘀嘀嘀”声不停地催促着,人们走路时腿大约角度至少要跨到60度,步伐大而急。我这种懒人也不能例外,入乡随俗,虽然没什么事,但走路也是如携风带火。平日在上海一天走500步的人,在香港日均15000步以上,怪不得大吃大喝也没见胖。
      香港本地人大多精瘦,茶餐厅里我一个人入座时,见隔壁瘦削的大叔叫了一个牛腩面加一份鲜虾云吞再一份奶茶,可见当地居民食量也不小,但一眼望去,肥胖率真的低,大约得归功于人们这走路速度与强度吧。

      大巴抵达弥敦道后,车上同下车的一位热心男士帮我拿下了沉重的拖杆箱,我致谢后开始张望哪儿有卖电话卡。夜里十点的庙街,正如港剧中一样充满市井的热闹。
 
(未完)2020.3


2019.在香港维多利亚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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