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灯的人

◎梁雪波

简评王敖《异代旅店夜话记》

◎梁雪波



异代旅店夜话记 
王敖 


某记者夜投旅店
落入陷阱,一个无法停转的赌局
迎面走来七十二人 

每个都来解答,不曾提出的问题
你不想了解吗,我乡地保为何去做盗贼
你总想知道吧,北国的飞槎坠毁后 

走出的是谁,记者说我想知道
怎样离开,回答中级盗贼经考核才能上岗
记者说所以才有阿里吧,回答这事十分严重 

十分严肃的八十四人,将他包围
每个都给出无关的参考,会有前朝余孽向你眨眼
会有井底幽魂赠给你一枚香囊,记者说这是 

濒死经验,这是意义的过载现场,没想到
出现在了2020年代,回答这是1970年代落入
1890年代,奉天日报的纸浆涌入了头脑的黑市 

不可避免,记者说我不再是记者,是偷渡来的
安部公房,回答有趣啊,然而我们不需要什么猜测
1978是万把年前,你不算常客,没有免税发言权 

你的安部公房并没有获得诺奖
你们的救主像木偶倒在路上,你此刻心中哽咽
感受跟莫言相仿,只是他还看似正常



王敖1976年生,诗人,评论家。耶鲁大学文学博士,任教于美国维斯里安大学东亚学院。曾获安高诗歌奖、人民文学新人奖等奖项。出版诗集《王道士的孤独之心俱乐部》《绝句与传奇诗》等,译有文论集《读诗的艺术》以及史蒂文斯、奥登、哈特·克兰等人的诗作。
 

简评王敖《异代旅店夜话记》
梁雪波

王敖是一位特立独行的诗人,在诗歌写作上具有自己独特的风格,被视为70后代表诗人之一。他在诗歌形式上也有多种尝试与开拓,例如他的“绝句”系列,将每首诗控制在三五行的短制之中,左右腾挪,彰显其出色的诗歌技艺:意象的快速切换、参差错落的节奏感、化古融今的修辞术、解构与结构的动态平衡、即兴与深思的耦合而迸溅的词语火花……

《异代旅店夜话记》并非王敖的代表作,可以说是他在诗歌写作上的新探索。他写有多首以“异代……记”为篇名的短诗,其中10首被他列为一组,并冠之以《异代同时系列》。《异代旅店夜话记》就是其中的一首。

以“记”为诗题,无疑暗含着记录、记载、记忆之类的意指,往远了说,连接的是与经史有关的一种古老文体;在现代诗的意义上则与以抒情为主的“歌唱”相区别开,而强调记叙、叙事的语体风格。而“异代同时”这样的命名,让我首先想到的是阿甘本关于“同时代人”的阐述,那种既附着于时代,又与时代保持距离的旁观者的角色,站在与时代的断裂、脱节的身位中,获得凝视时代的高度。“异代”与“同时”的悖论式组合,彰显着现代诗自身享有的特权,将时间废弃的意愿,在这永恒与瞬息交织的时空中展现人、事、物的无限变形。

关于《异代同时系列》,王敖曾在一个访谈中谈及他的写作动机和目的,他试图在其中探索的是如何处理诗与历史的关系。因此理解这首诗的关键,是必须了解诗歌修辞之后的历史,俯瞰出现在诗歌中的那些年代、人物、史实、事件、文献、新闻等等所展开的广阔时空,这些知识与材料共同构成了这首诗的“背景噪音”。但王敖并不想用一种模式化的方式处理诗和历史的关系。在访谈中他总结了两种常见的诗歌表现方式,并表示出批判的态度:一种是深入历史细节的反思性的写作,一种是对文本意义上的历史进行解构。而王敖试图探寻的是另一种路径,他将其称为“双盲测验”。具体到诗歌表现上,就是:“戏剧性负责创建新的空间,偶然性出来冒充奇迹,事后追认的救世主们,帮助我们探测过去究竟发生过什么。”为此,诗人必须有重新审视历史的精神坐标,要有一双越过历史烟尘的智慧之眼,要让激发的语言活力展现出更多的可能性,从而摆脱历史的重负,以及面对历史之轭时深深的无力感。

因此,这首表面上煞有介事,充满暗喻、反讽、戏仿、悖论修辞、历史纪年与文化符号的诗,却呈现出内在的不确定性。如果读者试图在其中寻找历史的草蛇灰线,几乎是徒劳的。与其说诗人书写的是历史与现实的映射、循环、异化、畸变,不如说诗人是在构筑一座诗与史的语言迷宫——陷阱,无法停转的赌局,怎样离开,包围,前朝余孽,井底幽魂,意义的过载现场,头脑的黑市,救主像木偶倒在路上——晦暗不明的诗性修辞与看似重大的历史节点共时并置,私人话语与公共话语互渗交融,像一张用戏谑的乱针编缀的语言织物,一股用反讽突袭了时间方阵的漩涡,表现出某种逆向的超越,为了避免落入历史进步论的窠臼。其更深处之意义,正是以旁观者的冷眼,透过编年史的限制而对线性时间的阻断与批判。

20世纪是一个“时间加速度”的世纪,革命的野兽带着火与血摧毁了旧的世界,却并没有兑现一个正义与美好的未来。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而诗歌能做什么?墨西哥诗人帕斯认为,“诗歌的旋律时间”与现代(革命)的线性时间,二者之间始终存在着一种对抗的关系。“如果诗歌是现代的秘密宗教,政治便是它的公共宗教。一个披着伪装的嗜血宗教。对诗歌的控诉始终是一场宗教的控诉:革命将诗歌判为异端。”同样,在对立与流转的关系中,诗歌也以它自身的“特异美学”、它的“断裂”与“偏离”、它的“负熵运动”,成为对“绝对”“历史”“必然”“加速度”的冒犯。而与历史不同的是,诗歌有其自身的生产法则,它站在时间的交汇点上——“诗是历史,又是那个恰恰在肯定历史的瞬间否弃它的东西。”

2022.5.22—23

帕斯的引文见《泥淖之子——现代诗歌从浪漫主义到先锋派》(帕斯著,陈东飚译,广西人民出版社,201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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