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花冬青及其他

◎西厍



写生课:掘石港上的船老大

他不是舟子或船子——
这两个词太轻,太小,太诗情画意
与他腆胸凸肚粗胳膊粗腿的形象
不匹配,与他所驾驭的
一百五十吨铁壳子驳船更不匹配
他在水上讨生活有些年头了
所谓沧桑,在他身上不是一种感觉
而是一种气场:他和他的船,压着水
船体上爬满了水的鞭痕和
浪的牙印,他的身上也是
他跟个黑塔似的立在船舷上
与邻船的主人闲聊,用芜湖话谈笑
风生——他们和船一起微微晃动
像两个草原男人站在他们的草原上
他们的女人在黄昏的光线里
也呈黑褐色,坐在码头的水泥墙上聊些别的话题
很难从她们轻快的神色和窃窃话语中
琢磨出什么江湖险恶之波诡云谲
但得相信她们是踏着险恶的江湖和
诡谲的波浪来到这里暂时
歇歇脚的。她们的男人袒裸着油亮胸腹
他们的气定神闲和岸上散步的男人
有着质的差异:毕竟是走水路的
一百五十吨铁驳船的漂泊也是一种
漂泊。他们的眼睛看起来比掘石港的水
还要深一些,还要忧郁一些


写生课:云山蓬松

初夏黄昏,云山越发易变不居
在抽象和具象之间庄谐两便
有时又被气流扯得稀薄,呈絮状或带有
丝绸质感。天空这崇高居所此刻
光线尚足,但已开始慢慢
转暗。落日的辉煌之与朝日有别
恰在它不容置疑而有所余裕的收回——
它把光的冠冕和衣袍从万物
一一回收,恰如它赋予时的隆重
它于万物的宽仁,万物皆有领会
云山的贵金属滚边,或云羽的煅烧级着色
都是落日所赐。这众神的饰物
我总试图用语言或镜头捕获——
作为写生课的一部分它们拒绝意义的附着
我为之出神的正是它们近乎虚无的
视觉治愈:胸臆清空
只因云山进驻,或云羽轻度
天空之蓝变得更其深湛而趋于灰茫
像一个草场整体映射在
我短时空出的心湖,而云山蓬松
在我心湖的湛蓝边缘轻盈、高耸


出神

落日和云山在弱曝光中
显出更清晰的轮廓和
色彩的沉着。建筑在镜头里
只剩下剪影,切割出天地之间
有效的边界——到此为止。
再高一寸便属出离。
那只风筝所牵引的眼神
在流云的湍急处逗留,
已属出离过分。但仍有
一双病目与落日的茫茫对视。
那几乎是一种灵魂
出窍的体验——不在雪峰之侧,
在离地十五米的向北露台。
短暂的出神,让他有了
视深陷的肉身为知己的感觉——
对这暂时的居所他怀有
深深的谢忱与感恩。
而对曾经的嫌隙和怀疑,
他深有悔意。他愿继续侍奉肉身,
这让他的出离有所归附的
存在之塔,直到它风雨飘摇,
直到它一夜倾圮。


夏花冬青

小泖港防汛堤上的冬青林,这几日正喷着雪。辛郁的花香不独在此岸,也在彼岸——氤氤氲氲。六月的小泖港竟是一条香江。
作为涵养林的一部分,它们被栽植在高过人头的垃圾填埋场上,也算是化腐朽为神奇了。冬天北风强劲,沿江吹送之下导致它们一律南倾十五度。因为倾斜,它们看上去比实际更高一些。眼下正顶着一冠冠白雪,绵延向西,竟也有些不俗的气势。
春风年年浩荡,却没能把它们吹直一点。这大抵是因其地势上的助力有所差异的缘故吧?一江空阔,很明显北风在冬天是得了势的,稍一琢磨就能明白的事儿,切勿胡乱作一些象征的猜意和不负责的褒贬。
“过雨梅无半个黄,冬青枝上雪花香。”像诚斋这般诚实又清浅的吟咏,于它们此刻的盛况是适切的。似乎多一分一毫夸饰,就难称得体。
冬青之名,据说是魏晋时江东人叫出来的。之前却与女贞不分,都呼曰贞木。因其冬日长青,的确当得起一个“贞”字。不想却花开夏至,暗地里似乎和江东人开着玩笑。骨子里也算有幽人一默的气质,看着却细细碎碎地白,没有一点讨好人的艳色——或许是艳到极致,即以一白面世。道是低调,却又香得一条小泖港都有些醺醺然。
我之乐于嗅闻夏花冬青,全因有一篱笆墙花香的儿时记忆。六月已入下旬,我日日黄昏去小泖港上骑行一回,一部分的动机就在唤醒这嗅觉的记忆。
嗅觉,一条隐秘路径。


2022.6
 


返回专栏
©2000-2022 poemlife.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粤ICP备18148997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