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笑忠 ⊙ 醉生梦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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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为父亲写过的诗

◎余笑忠




       面 包


我要说一说我生平吃下的第一个面包
在乡村小学的教室外,父亲弯下腰来
有人用胳膊碰了碰我,一个纸包
传递到我手上。纸是报纸,油让两面的字
难分彼此,模糊不清。众目睽睽之下
我独自吃着父亲低声说出的
那块“面包”。后来我知道,那一天
我的两个妹妹没有吃到
我的弟弟也没有,他寄养在别人家里。我感觉
从那天起
我一直独吞那块面包……在我身旁,有一个角落
突然起火



      红月亮


想起和父亲在大河里看见红月亮的那个傍晚
那是在劳累了一天之后。我们的腹中   
空空如也。红月亮
升起在东边的山头上
为什么它变成了红色的?
带着这个疑问我和父亲望着月亮
不同于父亲和我
不同于流经我们的河水
在少年的我看来,孤悬的月亮是没有源头的
那一轮红月亮
那一刻,全世界的河川都归它
但只有流经我们身边的河水
在不一样的月光下,泛起小小的波澜
           


     暴雨中的低语

 
暴雨一遍遍洗刷着玻璃窗
我坐在窗前一动不动
 
远处,沉闷的雷声催促着什么
玻璃窗的另一面,愤怒的暴雨
犹如热锅中的螃蟹
 
夜里,闪电以其快速的明灭
告诉我们不要和广大的遗忘对视
 
夜雨像莫名的悔意。在我的梦里
晚归的父亲拖着浮肿的双腿
石头,带着它的伤痕
从高处滚落
 
我要瘦下来,像喜马拉雅之鹤
清空肠子,净其骨骼,敛息静气
为翻越
连绵的万仞雪山



      祭父辞


鸡鸣五遍之后,又一个清晨
你要到市集上去,为幼猫买鱼
顺带给家里买菜
反过来说也没错:你为家里买菜
顺带为幼猫买鱼
一路上,你同熟识的人打招呼
喊他们的小名、诨名
你的电动三轮车上,捎带着一个小女孩

匆忙的清晨,我在数百里之外洗漱
一个似曾相识的电话号码令我措手不及
我被要求,以最快的速度,回家
“最快的速度”!天旋地转的速度
崩塌的速度。火苗微微一颤
转而熄灭的速度   

你与自己的老迈之躯作对
纵然道路平坦。在格外平坦的路上
你的电动三轮车突然冲下河堤   
没有人知道,你那把老骨头撞向何物
闻声赶来的堂弟将你抱在怀里,你说
“这回我死定了,儿”
你为自己的意外之死感到羞愧
你要借自嘲给老迈之躯挽回
最后的颜面

父啊,再也没有令我欣悦的清晨了
我羞于将这些无力的喃喃自语
罗列成诗行。我宁愿
是我把你抱在怀里,哪怕
不得不听你说最后的那句话
“这回我死定了,儿”——你以临终的平静
阻止我们夸大你的不幸

我宁愿是被你捎带着的那个小女孩
她和你一同翻滚落地,但拍拍身上的灰土
一溜小跑就赶到了小学,她会一如往日
拿出纸、笔和橡皮擦。这一天
才刚刚开始   
             


       深 寒


帕特里克,十六岁,乳臭未干的小伙子
他被叔叔领去见父亲最后一面
扫了一眼冰棺中的父亲,他就转身离开了
他对学校的冰球教练说,想回到冰球队
为分散注意力。教练的回答是:在冰球场上
恰恰需要集中注意力
好在他有更好的方式:乐队排练、在两个女朋友之间周旋
直到某天深夜,他打开冰箱,伸手摸到冻鸡块
忍不住失声痛哭*
我知道,随后,帕特里克说的是什么

父亲猝然离世后,我们从外地匆匆赶回
见父亲最后一面。他被安放在门板上
人像矮了半截。入殓。需停灵数日
堂弟租来了一台冷风机
不分昼夜地往寿木里吹冷气
母亲体弱,意外的打击让她神思恍惚
乡村医生赶来为她打吊针
夜里,她突然大声质问我们:为什么要用这个鬼机器
我对母亲说,气温高,父亲的寿木会有异味
母亲哀叹:你爹怕冷你们不知道?

帕特里克痛哭的是:“我爸爸
他人还在冰棺里!”

*注:美国影片《海边的曼彻斯特》剧情。



     被宰杀的雄鸡 


父亲,在你的灵柩前
我们也为你祭上一只雄鸡
好像它会再一次昂起脖子

在遥远的国度,它的寓意是
庆贺患者康复

在你的灵柩前,被宰杀的雄鸡
它的腿是硬的,它的脖子是软的
我的手一触摸到它耷拉着的脖子
就缩了回来,好像那里
仍然是
它的痛处



    艰难的追忆

 
我和我叔叔天蒙蒙亮就去往山上
已是秋末,我们都加上了外套
那里没有路,打着手电筒
我们穿过荆棘丛生之地,来到
头一天做过标记的地方
被惊动的鸟雀,不像是飞走了
而像是掘地逃生
我们动手砍掉杂草、藤蔓,连带几棵小树
在破土之前,这是
必须由我们来做的
所幸,会是一个好天气
上午,我们请来的人就要在这里
为我的父亲忙乎
他们不称自己的劳作是挖坟
他们的说法是:“打井”
这样一种委婉的措辞,让我努力
把死亡理解为长眠,把长眠
理解为另一种源头……那里
“永远”一词,也变得
风平浪静



      扎 根


人们砍掉了
我爹一头撞上去因而致命的那棵树
因为偶然,它被视为祸首
它在我的心底牢牢扎下了根

我不知道心底的这棵树
会结出什么样的籽实
多么希望它能成为一棵果树
而我的父亲
还像他年轻时那样,身手矫健
把高处的果实摘下,抛给我们
我希望自己在父亲抛下的果实面前
不至于太单薄

我的希望排除了别的种种可能
与其奢望父亲在天上看我
不如祈求父亲在树上看我
保佑我永不撞上那些树

而在一棵被雷电劈开的树身前
父亲,你知道,我和你一样深怀恐惧



     梦见父亲  


我梦见入睡前关掉的灯亮了
仿佛你来找我
但是太亮了
梦里容不下
那么明亮的灯
甚至容不下
一道微光
“那就再等等,也许明天
夜里,我会再来”
醒来后,我不知道,这是你我之间
谁说过的梦话



     一天的阴影


早晨醒来,我想为什么又梦到了父亲   

在我的梦里,他被一只老虎所伤
胳膊上血淋淋的。他求我们
快点快点给他包扎好
免得老虎嗅到血腥味
他胳膊上的骨头露了出来
他有些不耐烦:闭上眼睛不就行了
我们一通手忙脚乱

那血和骨头
挥之不去。死亡
将父亲变成一个似曾相识的人
再次造访我的梦境
想到他在我的梦里仍然受苦
我就好像又犯了什么过错



    托 梦


已经很久没有梦见父亲了
但做过太多别的梦
也许他已经厌倦于以一副老面孔来见我
也许他宁可不见我平淡无奇的老样子
在我的梦中他变成了别的事物
我是否能够识别已无所谓
来过也就来过,去了也就去了

除夕我问母亲最近做过什么梦
母亲告诉我,父亲找过她
母亲梦见父亲哀叹:找不到睡觉的地方了
第二天,母亲做的第一件事
就是把摆在父亲床前的
方桌和杂物,一一挪开。仿佛
刚刚做完这些,母亲长嘘了一口气



     叫 卖


“豆腐脑,豆浆
卤蛋,绿豆汤”
只闻其声,未见其人

但可以想见,有人推着
三轮小货车
连带小音箱

听到的次数多了
正逢肚子咕咕叫的时候
每样都想尝它一口
“豆腐脑,豆浆
卤蛋,绿豆汤”

母亲总是不忍想到
父亲是饿着肚子走的
一大早,骑着那该死的三轮车



     谦 恭
 
 
给父亲上坟,除草翻出的
新土里,跳出一只小土蛙
小家伙憨头憨脑
毫无戒备之心
不紧不慢地蹦跶
 
我们都有锄头在手,站着
稍事休息一会
等它平安离开这里
我们惊扰了它的白日梦
不是我们真的把它看成小王子
而是在我们眼中,来自坟地里的它
仿佛有命在身
 


    野鸡翎


我不知道父亲如何捕获了一只野鸡
当他年近七旬
没有猎枪,没有弓箭,甚至
没有好视力
他一定激动过,为从天而降的好运气
同那份得意相比,野鸡的美味
都不值一提
他留下了一根野鸡翎
作为礼物送给了他的孙子
我们一度把它粘在房门上
没有任何寓意。最多如其所是
来自一只飞禽,美丽,时日难易其色
也许父亲暗自想到的只是:此物在世的日子
会比他长久

后来果真如此。只是我永远不知道
父亲如何在暮年捕获了一只野鸡
这个一生没有宰杀过一只家禽的人
当他看到我冥思苦想
兴许会笑起来
要我们承认他终于
赢了一回



   父亲栽种的板栗


父亲过世六年之后
我才知道他生前栽过板栗
在家门口对面的旧菜园里
去年已经挂果,今年是第二年
昨天,两个妹妹摘回满满一袋
午餐时我们就尝到了
自家新鲜板栗的美味
后来,我索性生吃了几颗
念及弟弟没有回家,又多吃了几颗
我自知这不可替代
只是为贪吃搪塞的理由

不可能像魔术师,眨眼功夫
就将一张纸变成鸟儿在飞
数年之后,一棵板栗才终于成其为果树
仿佛,这是早已什么都咬不动的
我们的老父亲
冥冥中期待已久的一天
那板栗树,它的果实丰盈
它的根系,在黑暗中一寸寸掘进
而与邻家的菜地接壤,被人挥刀
砍掉了几根枝桠
来年,暮春的板栗花,又是谁
一觉醒来,满头蒙雪



    父亲的眼镜


父亲一生只用过一副眼镜
晚年,他专门请人拍下的一张照片上
他戴着的那副老花镜,黑边
那也是他唯一的一张
戴眼镜的照片。后来成为他的遗像
他从固定在墙上的位置
看着我们
兴许更清晰。兴许
一无所见,他只是回到
暗自做准备的那个时刻
他想起他的后事,那必然到来
而又无法预知的那一天
但又不能因为无法预知
而对越来越近的事实视而不见
他买了眼镜,为了看清眼下的事物
而当他起意为自己拍一张照片
一张戴上眼镜的照片
没准他想的是,除了后事所需,顺便
好好看着来世



余笑忠 : 诗九首 刊发于《诗建设》2022年第1期
https://www.poemlife.com/index.php?mod=showart&id=84951&str=1281

余笑忠 : 秉烛夜(诗八首,刊发于《山西文学》2022年第6期)
https://www.poemlife.com/index.php?mod=showart&id=85016&str=12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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