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位诗人评《对面》

◎芦哲峰




白鞋在对面二十年


《对面》这首小诗写于2002年6月9日,到今天整整二十年。在论坛时代,它就是我入选纸媒、纸刊和图书最多的一首诗,到了公号时代,依然如是。据我有限地统计,一共被34个微信公号选发了47次,还上了一次东方卫视。这些都要感谢老家对面那个美丽的少妇。

这期我把所有我看到的关于这首诗的长评、短评汇了个总,聊作二十周年纪念。

感谢诗评家陈仲义、云经立、十耘、宋世安的长评。
感谢诗人吴晨骏、李锋、彭先春、张精锐、周焱、归隐书林和豆友Nan的简评。
感谢伊沙、铁马敲风、呃逼嘻嘀咦、面海、东窗、东篱巴人、李东泽、鱼渔同、康蚂、李异、马非、艾蒿、西毒何殇、阿齐、刘天雨、陈仓、刘斌、梅花驿、江南798等新诗典诸诗人的点评。
 
——芦哲峰


 



对面


对面二楼的窗台上
放着一双白鞋子
每隔几天
如果天气晴朗
它就会出现在那里
静静地晒着太阳

2002.6.9


 


 
新世纪诗典诸诗人的点评



伊沙: 这是一首留在我记忆中的诗,像一幅精美的叫人心砰然为之一动的摄影作品,在过去两年中我编两部诗选时都毫不犹豫地选用了它。作者原先叫芦花,后还其本名,网络时代的青年诗人纷纷更名(像90年代上一代人换笔)。名头换了,好诗依旧。此诗必定会在不灵光的同行、读者处遭疑:这是诗吗?不解释,美无解。


铁马敲风:虽然让我一下子想起希区柯克的电影,但又全不同。诗歌留下的空白大多了。


伊沙:我倒认为这是比废话派写得更牛的废话诗。


呃逼嘻嘀咦:好极了,白描手法的,具有神秘气息,却嘎然而止。


呃逼嘻嘀咦:古汉语里也有大量这类白描手法的诗,如王维: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有点儿禅宗味,但是又不越界,滑向神秘主义。


面海:谁会质疑这首诗不是诗呢?这不但是诗,而且肯定是一首极品诗。我毫无保留的说,这是我特别偏爱的一类诗。仅仅是平静的白描素描,仅仅是简单、生动的描述,就已经构成了诗的整体和完美。这首诗的另外一个巨大的意义就是没有任何强加的修辞和意义。


东窗:网名很熟悉,印象中是一个非常单纯和执著的诗歌热心人。也许只有他这样的人才能写出这首单纯到极致的诗歌,单纯到物与人的合一……对这类诗,如果没搞清楚,千万不要乱学。


东篱巴人:是很有韵味,简单而有内涵,令人遐想。


李东泽:这不是田纳西的那只坛子嘛!比于小韦那首零度写作的《火车》感觉好多了。


鱼渔同:晒太阳的白鞋子……和王维又不同吧?王维白描取美景,波特莱尔取恶景,此景似乎无关美丑,只是恬淡的存在……


康蚂:此类诗或许连作者都不重视,因其“小”。但却是好诗,因有好的发现者。 捞上来了就光芒万丈,没捞上来,就安静地躺在那里。


李异:记得这首!确实是说不出来的好诗,就像恋爱中遇见对的人一样,怦然心动,谁能解释怦然心动是为什么吗?——抛开杂念,回到诗本身,回到爱本身!


伊沙:换作人生派的理解,这也是一首好诗,一代人的集体记忆,你没晒过白球鞋,回力牌的?善待同行和好诗吧!别我一说“开辟新省”,你马上想到“夹带”,简单思维啊!


马非:相当迷人!


伊沙:外糙内细的全面型诗人,你懂得!


艾篙:温暖迷人,很爱这首诗。这是现代诗歌的意境。


西毒何殇:记得当年芦花来西安,带一南国美女,在我租住的毛胚房里三天闭门不出,做完爱聊诗,聊完诗做爱,在客厅与卧室之间转台,毫无疲色,豪迈场景,恍若昨日。其人对诗之极端专注,终获回报!


在北京的阿齐:这是我最喜欢的一种诗!因为简单!我认为诗的最高境界就应该是形式简单,意蕴无限,意境深远。我最初读诗的时候,最先爱上的是徐江的诗,因为简单迷人!


刘天雨:喜欢!这背后有多少动人的故事可以展开想象啊。


陈仓:简洁明了,给读者以最大的最美的想象空间,好诗。


写诗的那个刘斌:这美不必诠释,想象一下那双白鞋的反光就是了。


梅花驿:是啊,谁没晒过白球鞋。怕它泛黄,还用一层卫生纸裹着。对芦花的这首诗印象很深。


江南798:诗人有美感,是有美学追求的。这倒像是油画的写生,仅仅是对一个画面的描摹,感觉诗人写这首诗的时候,内心平静,态度安详,很清澈。至于,这首诗的闪光之处,就是诗人内心的平和和写作态度。


 



看似平常的一个发现,经过作者的精妙一叙,味道就全出来了!

——伊沙





这首《对面》,是一首很干净、很安静、很特别的短诗。让人产生回味和联想。

——吴晨骏





这首诗看似简单,其实很难写。简单到让人怀疑不是诗,却已悄然把诗意写足,当然非常不容易,这需要很强的艺术自觉和控制力。他太知道往小里写了,像一幅静物画一样不蔓不枝地摆呈读者面前。白鞋子,阳光照耀,若有人兮在对楼。这种美是很静谧,很高妙的。怎么来体会这份美妙呢?我有一招,你把白鞋子换成黑鞋子读读看,是不是瞬间黯淡下来,变得不美了?好诗就是这么奇妙,看似无关紧要的一字之易,便能让诗意跌落深渊。

——李锋





读这首诗,我马上想到看过的那部伊朗电影《小鞋子》,也叫《天堂的孩子》,小孩子的童真,贫穷也无法扭曲的善良、纯洁的心性。当然,芦哲峰的诗并不是想跟我说什么善良,童真,纯洁这些,他只是描述一件事,有一双白鞋子,只要太阳出来,它就会出现在窗台上,静静的晒着太阳。其它全都略去,这些隐去的内容,留下足够的空间,引发我的联想去填充,这就是诗趣所在。一首安静的诗,“后窗”式的故事,只是没有悬疑,惊悚元素,而是将鞋子主人和她的故事隐藏起来,诗也耐读了。

——彭先春





对面二楼窗台上的白鞋子,静静地晒着太阳。诗人的叙述也轻描淡写。但他真的心如止水吗?
如果那样,他还会写吗?
假定这是一首符合“冰山理论”的诗,更多情节细节由阅读者自行脑补。

——张精锐





我第一次读到这首诗是在《新世纪诗典》(第一季),当时就被这首诗吸引了。这首诗里的女主人公从头到尾没有现身,但她的美却又无处不在。诗人通过“一双白鞋子”每隔几天“如果天气晴朗”,就出现在“对面二楼窗台上”的书写,尤其是那“静静的晒着太阳”,写出了纯洁的美、宁静的美、神秘的美,以及诗中“我”静静地期待之美。早些年白鞋子可不像现在那么流行,似乎是时尚美女才有的标配;而另一方面,这种能看到对面二楼小白鞋的场景,似乎也是现在住高楼的我们难以再直接体会的。当然,正如当年伊沙先生点评这首诗时所说:有人可能会质疑“这是诗吗?”,但他说“不解释,美无解”。

——周焱





记不起来这首诗之前是什么时候看到的,在哪里看到的,但是这首诗一直留在记忆里,就像一幅画,抹不掉,今天又看到,才知道是芦哲峰的诗。

那双“静静晒着太阳”的白鞋子,是谁让它出现在那里的,没有交代,为什么出现在那里,没有交代,晒太阳干嘛,没有交代,诗者就只是这么简单地描写了一下,剩下的就让读诗的人自己去想像,自己去填充。

——其实不去想也是可以的,“一双白鞋子”“静静地晒着太阳”,其实就可以是诗的,也可以是画的。

后来又看到了他的《光》,觉得这两首诗好像骨子里有些相似的地方,善于工笔,善于留白,想说的都偏偏憋着不说出来。

由此,我还想起来了卞之琳老先生的《断章》来了。

再:今天还在芦哲峰《关于口语诗的为什么写、和写什么怎么写》一文里看到了如下一段话,也喜欢,就一并分享在这里:每个人的写作都是其观念的体现,也是其性格的体现。我们写什么样的诗,跟我们是什么样的人息息相关。

——归隐书林





很多人以为现代诗分行就可以了,其实不然,现代诗的争议和出现,是符合时代的需要,它的存在就是要打破古诗的格律,使语言从音律平仄的框架中释放出来,重新获得高度的自由,使语言更接近现代的母语和民间本身,它更注重语意的重组和突破后的创新,与古诗意境式的描绘和朦胧感相比,现代诗是更直接关注于事物的思考,直接面对所有疑问。这首「对面」仅为六行,至少从我个人角度理解这首对面是微妙的,白鞋子本就是很民间的东西,作者没说芭蕾,天鹅舞等符号性特强的元素,毕竟不是谁都喝咖啡,作者直接从大多数人的日常角度来看实物,然而,我看到诗人不是在描述白鞋子怎么样了,它的形状或是功能性,仅仅如此作为现代诗分行就有了可疑。诗人给出的标题,为对面,对面,是从自我本身存在的角度作为观察者,开始试图确认一种生存现场,它隐含着生存的规律,或是可以观察到的一部分,正如我们何尝又不是各种察言观色地活着呢,来以此确认自己的位置或是价值角度。

「对面」里诗人说,每隔几天,如果太阳好,鞋子就被拿出来晒,显然诗人观察不是一天两天了,也不是简单的窥屏欲,是一种诗人或许都无法察觉到的等待感,在各种复杂不确定的场景下,它提供了等待的希望,尽管我们谁也不知戈多是谁。如果那些不懂现代诗的说现代诗仅仅是分行就算了,如果你没从「对面」里看到等待和希望也算了,如果你问戈多是谁,我只能说,别急着否定现代诗和鞭尸五四的骸骨,多读读书,我也不知道戈多是谁,但我一直在找。

——豆友Nan


 


 
诗意“窥视”,包孕中的悬想
——读芦花的“白鞋”


陈仲义


芦花,原名芦哲峰,男,1978年生于黑龙江省尚志市,现居沈阳。著有诗集《无羽之鸟》,出版随笔集《醉爱红楼》,并有多部诗剧。

钱钟书在《管锥编》说,史学研究应该“遥体人情,悬想事势”,推及到诗学中来,明了诗歌写作在留白处、包孕处,也不妨多留下些“悬想”:咫尺之间,想入非非,卷轴之内,节外生枝。

芦花这首诗写得异常干净,甚至干净得有些发白。在简洁的场景记叙中,不过记录了对面阳台一双白鞋的规律性变化,每隔几天就会出现在那里,静静的晒着太阳。“静静的晒着太阳”从侧面透出白鞋子主人一种温柔、恬静的美,和“我”对“对面”发生的一切的默默关注,一种秘而不宣的情感,在无声中悄悄对流着。

一个极为普通的日常生活细节,一双充满高度关注点的“白鞋子”,我们发现诗人敏感的捕捉能力,那是富有诗意的“窥视”。在正常伦理范围内,诗人常常养成“窥视癖”,在“窥视”中制造丰富的包袱,欲露不露,留一条尾巴,撩逗读者悬想。

在常人看来,事情很简单,不过是晒晒鞋子而已,但在诗人眼中,“那鞋”肯定不是一双普通鞋子,至少,是一双充满生命力的鞋子。那么安详、静谧,那样准时出现在相同的位置上,不能不让诗人感受这一“景物”,仿佛附丽着一个灵魂、一种精神,由此引发我们对“白鞋子”的经历和“白鞋子”主人的联想:这是一双什么款式的鞋?运动鞋?白舞鞋?普通白皮鞋?这双“白鞋子”对主人有何特殊意义?为什么要这么有规律进行清理?它隐藏着什么故事?一连串的问题缠绕在读者心中,让人浮想联翩。

或许一次车祸,主人翁高位截瘫在轮椅上,但顽强的他(她)依然按部就班坚持他(她)的生活“目标”。或许一次不测,主人翁的亲密伴侣留下唯一信物,转化为隔三差五的追思仪式;或许是父母特别钟爱,变成周而复始的叮嘱与箴言?甚至可以具体到是一位两耳失聪的少女,为芭蕾舞圆梦而做的不懈努力,在足不出户的8平方米里,展开令人扼腕的故事;或许根本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只是日常惯例中的一次清洁活动罢了。

“答案”藏在“包袱”后面,不像相声,到最后必须抖开,而是将谜底一直藏匿到底,让你在半明半白中“百思不得其解”,从而收到“悬想”的愉悦之果。

古人“寄兴云端”,“神游象外”,可以看作是诗歌特有的包孕功能。经由物象的兴头,刺激现象界外的神游,是读诗写诗一大乐事也。身陷生存的各种的围城,为缓减压力,寻觅日常生活——任何细微的缝隙——都潜伏着无限可挖掘的诗意,我们何妨出入其间,做无中生有的漫游呢?


 


 
一双白鞋子后面的秘密
——芦哲峰《对面》


云经立


闭上眼睛,躺下,芦哲峰的《对面》立刻在脑海里浮现:

第一次在伊沙主持的“新世纪诗典”里翻到这首诗,一看完,我就怔住了。它是如此单纯,如此干净,如此简单,如此明白,如此平常,如此普通……诗人定格一个镜头,对着窗台,然后刷新一次,出现在眼前的还是那双白鞋子,而且阳光正照射在上面。这双鞋安静地晒着太阳。而诗意就在这安静中产生。诗人给人留下了足够的艺术空白,留下的足够的想像空间。这首诗真是让人爱不释手!

同时我记下了它的作者:芦哲峰。很多天过去了,心头偶尔会想起这首诗,想起它的作者,哦,芦哲峰!我对芦哲峰一无所知,仅仅只知道他是这首诗的缔造者,单有这一点,于我也就足够了。

没事的时候,短短打量这首诗,突然发现:这首诗一共六行,最长一行八字,最短一行四字,共四十个字,这些字都非常浅显,明白,但它的内容却无限巨大,它带给人的想像甜蜜!读完本诗,诗的形式以及它所构成的汉字,已经成为一种符号,符号的后面呈现出一个生活场景,这个场景是:二楼,一个窗台,窗台上一双白鞋子,阳光静静地将它照射!短短四十个字,把这样一个场景推到眼前!而且这个场景带给人无限的想像,它充满了想像的魅力!这使我不得不佩服汉语的神奇!

这首诗最大特点,让人最痴迷的不是它的诗句,而是诗句后面的那个生活场景。

那双白鞋子出现在二楼窗台上,增添了神秘,让人心动不已。鞋子既没有生命,也无生命力。但为什么二楼窗台上的那双白鞋子引起了作者的注意?

那双白鞋子的主人是谁?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作者是否亲眼见过那个人?是不是因为见过了那个人,从此注意到那双白鞋子?

古代诗人抒情总是喜欢借物抒情,或是寓情于景,或托物抒怀。这首现代诗,何尝又不是这样呢?

所谓爱物及乌,一切到这里就迎刃而解了。

作者之所以要把这双白鞋子展现在眼前,而且还强调阳光将它静静地照射!而且作者还注意到了,这双白鞋子出现在窗台上的规律:每隔几天,只要天气晴朗。

由此看来,作者注意这双白鞋子已经不是一天两天,至少有一段时间了,没有一段时间,怎么会发现窗台上那双白鞋子出现的规律呢?与其说作者注意到那双白鞋子,不如说作者注意到了那双白鞋子的主人。见了这双白鞋子,如同见了它的主人,即:睹物思人!作者在哪儿见到了白鞋子的主人?地点就在这里:对面!作者与这个“对面”,要么是隔一条马路,要么是隔一条巷子。作者在这边(应该也是在楼上,二楼或者三楼),白鞋子的主人在那边。也许,作者最先注意到的并不是那双白鞋子,而是一个让作者心动的人,让他产生好感的人。接着,作者因注意到对面的那个人,引起了他的兴趣,或者让他心动,在夜晚,他或许会在睡梦中梦见那个人,或许,当清晨醒来,他要走到窗前,盼望对面二楼的窗台上,那个人物的出现。也许,他亲眼见到了那个人好几次,那个人映入他眼帘的第一眼,就牢牢地扎根在他的心中。于是,他把那个人装在了心里。他的心里从此有了那个人的影子。

也许好多天,他不能见着那个人,但突然有一天,阳光明媚,一个晴朗的上午,或是中午,他站在窗前,或是走廊上,突然看到那个人将一双白鞋子放在窗台上。从此,他注意到了这一事实,那双白鞋子就是那个人的。接下来,好多天,他没能见到那个人。但是,他突然发现,只要是天晴,每隔几天,那个人就把那双白鞋子放在窗台上,让那双鞋子晒晒太阳。他知道,这双白鞋子就是那个人的。现在尽管没能,也没有见着那个人,但他看到了那双白鞋子,这于他已经是非常地心满意足了。

于是,在这样的心境下,那双白鞋子在他的心中就占有一席之地,如同那个人一样。

这就是这首诗的全部动人之处,这也是二楼窗台上那双白鞋子全部动人的秘密。

读完这首诗,让我想起卞之琳的那首《断章》:

你在桥上看风景
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
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只不过卞之琳的这首是“有我之境”,《对面》呈现出来的是一个“无我之境”,它们带给人的美感与回味是无穷的。两首诗在某种程度上说,有异曲同工之妙。但芦哲峰的《对面》更让人心动。

我注意了一下,作者写这首诗时,刚好24岁。

24岁,是一个青春的充满诗意的年龄,对爱情充满了憧憬,渴望和幻想。

而这首诗就是这种情形下的产物,所以,它读来,那么扣人心弦,触动灵魂,在人的心中引起无限的甜蜜和想像。

一首可遇不可求,不可多得的诗中上品!


 


 
【好诗解】之:芦哲峰《对面》


十耘


赏梅解花:

今天讲一首比较难讲的好诗,如果您不认可,就当我自学了。为什么说难讲呢?首先,对这首诗是否好,意见反差会大。其次,在认可这是一首好诗的情况下,又觉得它好得既无迹可寻、也无技可寻。所以今天我为好诗铤而走险。

干净,舒服,画面感,都不足以说清它为什么好到让人喜欢。也许是生活压力的反锁,也许是工作焦头烂额的繁琐,使简单、阳光成了一种稀缺品。所以,当这首诗出现的时候,它就像干净的空气、纯洁的蓝天那样难得。


剖玉入匣:

最大难题在于,即使我知道它好,但我怎么能写出这类诗。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啊!非也。就写好轻型小诗,我总结几个规律性要点:

1.最关键的是要有生活中的元素
窗台上晒鞋,这是居家过日子常见的事,并非遥不可及,生活根基是它亲切、靠谱儿的基础。反思很多朋友写诗,总爱在生活之外找东西,要么是大自然远处,像什么大海江河、风暴啦、高原上的野花啦,要么是身边的高雅事物,像什么白衣天使、少女、花园、红酒、水乡啦,要么是空幻虚无之物,什么夜色、黄昏、梦想啦……生活中的元素有两个特点,一是近,二是“俗”。近,就是常见,身边就能找到。俗,就是家常,并非什么高大上。

2.时空不是拘于一点,而是打开的
一首轻型小诗要展现多时空。这首小诗也是如此:
首先看时间,有时态跨度。对面二楼的窗台上/放着一双白鞋子,这是现在的状态;每隔几天/如果天气晴朗/它就会出现在那里/静静地晒着太阳,这是过去的规律,也是未来的状态。
再看空间,有位置跨度。很多朋友自认为会写空间,什么水边、天上、马路旁……这都是绝对位置,而非相对位置。什么叫相对位置,对面二楼的窗台上,对面,既交代了事物所在的位置,也交代了作者所在的位置。这个空间就拉开了。

3.语言要有波动
轻型小诗看似很轻很顺,其实不能一味顺,里边会加一点小波动。这里的波动就是:如果天气晴朗/它就会出现在那里。看,得是天晴晴朗才能看见。说白了,不能全顺着读者的愿望,那样上赶着就不值钱了。

4.要有故事,最好是背后有故事
拿这首诗来说,故事不是拉在台前,而是放在幕后。书面上看到的只是写写白鞋子,其实哪里这么简单。每隔几天/如果天气晴朗/它就会出现在那里——每隔几天,这是鞋子出现的周期,天气晴朗,这是鞋子出现的条件,只有长期关注的人才能发现这么细致的规律,作者为什么要长期关注?难道只为看看白鞋子?我看他关注的不是“白鞋子”而是“摆鞋子”,更确切地说,是摆鞋子的那个人。这一点从题目也可以看出,题目不是《白鞋》而是《对面》。
好玩儿就好玩儿在,摆鞋子的人和看摆鞋子的人都没出场,出场的只有一双白鞋子。已经发生了什么?我们知道不多。还会发生什么?我们不得而知。只感觉这种暧昧很美。故事的结局留在诗外,无论是完美,还是凄美,从美学上都是美的。

闭上眼睛,感觉一下吧。生活太复杂了,我们需要一双简单的白鞋子,简单到只有阳光。生活太过现实了,我们需要一个拥有可能的对面。


 


 
读诗札记二十·芦花篇


宋世安


白鞋子。白鞋子。

说到白鞋子,首先想到屈原,只因诗人海子在他的诗歌《亚洲铜》中有这么一句:“看见了吗?那两只白鸽子,它是屈原遗落在沙滩上的白鞋子/让我们——我们和河流一起,穿上它吧”。很明显,作为海子选取的物指意象,以及诗歌想象现场“两只白鸽子”的所喻本体,“遗落在沙滩上的白鞋子”在诗歌里涵盖对古人屈原求索等精神的一种承传,带有强烈的历史重量和明确的现实指向。而芦花在他的诗歌《对面》里,同样捕捉到“一双白鞋子”。相比之下,芦花这双“白鞋子”显然更加轻便简洁,普通朴素,更有生活色调和质感,因为它没有附带历史的沉重,也没有刻意的内在引指,它就是它本身——一双有自己生命力的“白鞋子”。

芦花所发现,或者说所直接描述的,其实不过是一个最简单和普通不过的日常生活场景:对面二楼窗台上放着一双每隔几天就晒一次的白鞋子。但正是这样“一双白鞋子”的出现,并进入芦花视线范围,他的诗歌叙述拥有了可录现场。诗人把诗歌现场的关注点集中在“一双白鞋子”上,它的状态凸现日常性:性质——普通白鞋子;位置——对面二楼窗台;状态——每隔几天出现;目的——晒太阳;结果——被对面关注……因为这双“白鞋子”就放在“对面二楼的窗台”,距离的接近更促成诗人、阅读和“白鞋子”多方的可亲近性,甚至获得一种可忽略现实距离的关注和感知——而诗人对简单生活画面的捕捉和诗意发掘,在对“一双白鞋子”极具张力的诗歌叙述和意境营造中得到全面的呈现。

其实对诗歌《对面》的阅读不期然会引起系列很强烈的联想,这种联想缘于诗歌现场和现象——“一双白鞋子”的规律性变化,联想的支点依然是那双“白鞋子”,而联想得以延展,诗意进一步拓开,已经不再局限于近乎静态的“白鞋子”本身,还有譬如“白鞋子”的主人,“白鞋子”的经历等等——在这方面诗人灵活运用拟人手法:“如果天气晴朗/它就会出现在那里/静静的晒着太阳”,除了使诗歌获得一种生活悠闲温情质地外,对阅读想象的拓展也实现点到即止的引导。从《对面》中获得的联想,在某程度上和诗人卞之琳在《断章》中——“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人在楼里看你//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所表达和触及到的差不多,而芦花更着重单向的观察和感受,以简单的白描手法,从视觉(一双白鞋子)、思维(每隔几天)和触觉(晒着太阳)多方面勾勒出立体画面,这使诗歌更加真实自然,更加细腻可感,更有生活的隐蔽情趣,更加平静而不动声色。但这种单向视觉并不是绝对的,也正是诗人对诗歌把握的这种开放性,赋予诗歌本身极大的拓展张力——恰如题目所点:对面。当别人成为你视野下的“对面”概念时,你也不可避免地成为别人的“对面”。对面是双向的,这让诗歌以及诗歌叙述视野,表达情感获得双向性,而芦花在诗歌中正是巧妙地隐藏了这一点——里面蕴藏的其实是对当下生活现状和关系的真实解构,以及对生活情趣的把握和哲性思考。

在诗歌《对面》的构建过程中,“白鞋子”几乎吸引了所有的目光,但事实上,芦花只是稍稍虚晃了一招,“对面”才是诗歌的眼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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