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季 ⊙ 写作与拯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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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拉《诗与反诗》选

◎吴季



诗与反诗(Poemas y Antipoemas),1942-1954



爱护树木谣


你为什么要执迷于那块石头
长着杏仁般眼睛的小孩啊
却有着跟树木作对的
不干净的念头。
他们从没有伤害任何人
不该受这样的虐待呀。
不管是沉思的柳树
还是忧伤的橙树
都应当受到大家的
爱戴和尊重:
顽皮的小孩伤害它
也伤害了自己的父亲和兄弟。
老实说,我真不明白,
这样一个金发的娇嫩的小男孩
怎么会有
这么恶劣的行为。
你妈妈一定
连自己养的乌鸦都不了解,
偏偏相信你是个真正的男子汉,
我看啊,正好相反:
我认为全智利都不会找得到
这么一个坏心眼的小孩。
为什么要执迷于那块石头
它像一把毒匕首啊,
你明明知道
树就是伟大的人!
他赐给我们的果实
比牛奶,比晚香玉更可口;
冬天金色的木柴,
夏天银色的树影,
最最重要的是,
他带来了风和小鸟。
好好想想吧,要认识到
再没有比树更好的朋友了
不管你去到哪儿
总会发现他就在你身旁
不管在结实的大地上
还是在波涛汹涌的海中
不管在摇篮里晃啊晃
还是在死去那一天,
他都比镜子的玻璃更忠实,
比奴隶还要顺从。
稍微想想,你做了什么吧
要知道,上帝在看着你,
求主宽恕你
这么深重的罪过吧,
别再让这块讨厌的石头
从你手里呼呼地飞出去了。


标题:DEFENSA DEL ÁRBOL


自画像


孩子们,你们想想
我这外套就像苦行僧穿的:
我在一所黑暗的中学里教书,
上课上得嗓子都哑了。
(总之,无论如何
一周要上满40个小时)。
我这挨了耳光的脸,怎么样?
你一定会觉得很可怜!
你怎么看我这丢人的,
被粉笔咬过的烂鼻子?

眼睛呢,瞎得就像蝙蝠
我都认不出我的妈妈了。
我是怎么啦?没什么!
教书把我的视力毁掉了:
昏暗的灯光,太阳,
邪恶、悲惨的月亮。
这都是为了什么!
为了挣我的不新鲜的
像资产阶级的脸一样硬
又臭又带着血腥味的面包。
为什么我们生来要做人
既然我们要像野兽一样死掉!

因为超负荷工作,有时
我会望着天上想入非非,
听到疯狂的脚步声,
嬉笑声,恶言恶语的谈话声
看看这双手吧
还有这苍白的脸颊,
头上稀疏的头发,
乌黑的该死的皱纹!
但我曾经和你一样,
年轻,有美好的理想,
我的梦想是炼铜
还有磨光钻石的表面:
但今天我在这里
在这张笨重的桌子后面
被每周500小时单调的工作
弄得呆头呆脑。


标题:Autorretrato(Self-Portrait)

  〔注1〕你怎么看我这丢人的,被粉笔咬过的腐烂的鼻子?(And what would you say of my degrading, Rotting, chalk-eaten nose?):英译本对原诗有较大改动。
  〔注2〕眼睛呢,瞎得像蝙蝠一样(As for my eyes, blind as a bat):原诗a tres metros(只能看到三米远)。


墓志铭


个头不高不矮,
嗓子不粗不细,
一位小学老师
和缝纫女工的长子;
虽然生来就瘦弱
却挺热衷美食;
脸颊干瘪得很,
耳朵倒是丰满;
脸型四四方方
眼睛细得像条缝儿
黑白混血儿拳击手的鼻子
往下是阿兹特克人偶像的嘴
——这一切都透着
介乎嘲弄和背信的神色——
不大聪明,也不是很蠢
总之我就是:醋和油
调和出来的东西
一根天使和野兽做成的香肠!


标题:Epitafio(Epitaph)
英译者:豪尔赫·埃利奥特(Jorge Elliott)

〔注〕缝纫女工:原诗modista de trastienda,意为在店铺后面的房间里干缝纫活的人。英译本piecework seamstress,则是干计件活的缝纫女工。


给陌生女人的信


年复一年,年复一年
空间的阻隔,在你我心灵之间
挖下一道坑;年复一年
我只是一个怀着爱的男人
一个在你双唇之前伫足了片刻的存在,
一个厌倦了在花园中散步的可怜人,
你会在哪呀你会
在哪,哦,我亲爱的女儿!


标题:Cartas a una desconocida(Letters to an Unknown Woman)
英译者:威格尼桑(T. Wignesan)

〔注〕最初所据版本名为Letters to a stranger(英译者不明),没有点明是陌生“女人”(原诗亦然),译时也感到有些奇怪,又未查到原诗。之后找到T. Wignesan的译本,据以修改了。不过,原诗标题确实是“陌生人”,未表示是致女性。


游记


我有好几年没上班了
我一心周游各地,与人交流
我沉浸到睡梦里;
但记忆中的往日情景
却不断在脑海浮现。
跳舞时我老是胡思乱想:
我会想起前天经过厨房前
看到的莴苣,
想起关于家里的无数荒唐事;
当船只开进河道
从一群水母中穿行而过
照片似的风景让我心绪不宁,
我只得把自己锁在船舱里;
我逼自己进食,我跟自己作对,
我是船上的危险人物
因为随时都可能异想天开。

标题:Notas de viaje(Travel notes)
英译者:豪尔赫·埃利奥特(Jorge Elliott)

〔注〕一群水母(un banco de medusas.):英译本a bank of Medusas,结果董继平直译成“美杜萨的河岸”。水母主要生活在海洋里,即使在淡水区,也以湖泊为主,江河里极少。这里写的应为入海口。


浪游者


请注意,女士们先生们,请注意一下;
把头往共和国这边转一转,
个人私事抛开一个晚上,
苦也好乐也好先搁门外面:
一个声音从共和国这边传来。
请注意,女士们先生们,请注意一下!

一颗心,多年以来囚禁在
性和智力之间的深渊里
全靠着鼻子勉强进食
渴望着你们来听一听。

我想弄明白一些事,
我要一点光,花园里到处是苍蝇,
我的精神状态糟糕透顶,
我自己是这么判断的;
说这番话的时候,我看到一辆脚踏车靠在墙上,
看到一座桥
还有一辆汽车,消失在楼房之间。

你们梳头,是啊,你们在花园里漫步,
你们的皮下面还有一张皮,
你们有第七感
可以不假思索地进进出出。
而我是一个孩子,在岩石后面呼叫母亲,
我是一个浪游者,让石子蹦到鼻子那么高,
是一棵树,哭喊着要树叶把它盖住。


标题:EL PEREGRINO(THE PILGRIM)
英译者:W.S.默温(W.S.Merwin)

〔注〕标题的词义首先是朝圣者、漫游者,此外还有旅行者、美洲早年的清教徒移民等意思。王央乐译为“流浪者”,可能因为觉得诗中发言的主角不像“朝圣者”形象。麻烦的是,它是一种可此可彼的非现实、非固定的形象,不能坐实但也不能排除“朝圣者”。第一节插科打诨式的演说开场白,像政客的严肃宣讲和走江湖表演者的吆喝等种种戏仿的混合,效果是滑稽的。有评论者分析它是底层人物对上流社会发出诉求,控诉社会不公,这就明显穿凿了。还有论者认为它表现了城市对来自乡村的声音的冷漠,恐怕仍是附会。能够确定的有:一、听众被设定为至少是对城市生活如鱼得水的体面市民;二、讲者表现出一种无法适应“现代文明”的灵肉撕裂状态(多年以来囚禁在性和智力之间的深渊里),迷惘无知的痛苦(我想弄明白一些事,我要一点光,花园里到处是苍蝇),交流的渴望、障碍和失败,以及无助之感(而我是一个孩子,在岩石后面呼叫母亲)。


隧道


年轻时,我在几个姑妈家住了段时间
一个跟她们关系很亲密的绅士死了以后
他的鬼魂无情地折磨她们
让她们简直没法活。

起先,我不理会她们那些电报信函
那是用别的年代的语言写成的,
尽是神话上的典故
以及我压根不懂的专有名词
有关于古代圣贤的
中世纪次要哲学家的
也有关于镇上普通邻居的。

就那样从大学辍学
告别醉人的风流快活日子
一刀两断
只为了满足这三位个人问题多多
歇斯底里的老太婆的异想天开
对我这种人来讲,结果看来
是个荒唐的想法,
前景黯淡得很。

然而,我还是在这隧道里住了四年,
跟这些可怕的老太婆作伴
整整四年的不断折磨
从早到晚。
我曾在树荫下度过的快乐时光
很快换成了一星期连着一星期的厌烦,
一个月接一个月的痛苦,我尽可能装聋作哑
免得她们疑心,
变成一年复一年的毁灭和苦难
一个又一个世纪地,把我的灵魂囚禁在
桌上的瓶子里!

我的唯灵论世界观
让我在面对事实的时候明显不利:
我是透过一面棱镜看世界的
棱镜深处,姑妈们的形象如同活的线交织成
一种无法穿透的网
伤害我的眼睛,让它越来越看不清。

一个穷小伙子是懵里懵懂的。
他活在一种名叫艺术欲望
科学的玻璃罩子里
他所接触的是一个
只为他自己和几个朋友存在的世界。

在一种水蒸气的影响下
(它渗出房间地板
充满在空气中,直到掩蔽一切)
我整晚整晚地坐在办公桌前
全神贯注地练习自动写作。

可深究这些令人不快的话题,又是何苦
那些老妇女用虚假的承诺,
用古怪的幻想,用巧妙地伪装出来的痛苦
卑鄙地愚弄了我。
她们让我在罗网里深陷了好多年
觉得理所当然有义务去为她们工作:
干农活儿啦
买卖牲口啦
直到有一天夜里,我透过钥匙孔望去
发现我的一个姑妈
——我的瘫痪的姑妈!——
正踮着脚尖自如地走来走去,
我这才回过神来,知道自己被魔法附体了。


标题:El túnel(The Tunnel)
英译者:W.S.默温(W.S.Merwin)

〔注〕“隧道”代表一段时期,即进入隧道之后、离开隧道之前的黑暗时期。作者以此比喻诗中所写的“四年”时间。陈风将之译为“地道”,是不合适的;译本则有着与大部分帕拉诗歌中译相近的缺点:拖沓,沉闷,甚至迂腐。一是没有抓住诗人的创作状态、心态和语调,二是没有尽量简单、简朴、灵活地表述出来,特别是注意用口语来表述。


石版


我梦见自己在沙漠里,我对自己烦得要死,
就开始殴打一个女人。
天冷得够呛;不能不干点什么,
生火啦,做做运动啦,
但我头痛,我累呀,
只想去睡,去死。
我的西装上都是血
还有几根头发粘在我的手指间
——我可怜的妈妈的头发
“你为什么要虐待你妈妈,”一块石头问我,
一块布满灰尘的石头,“你为什么虐待她?”
我不知道这让我不寒而栗的声音是从哪来的,
我看了看指甲,咬了一口,
我想要想点什么,但没想成,
周围只能看到一片沙漠
还有那个偶像的形象,
我的上帝看着我干这些事。
接着几只鸟出现了
此时在黑暗中,我发现了几块石版。
费了老大的劲,才弄清是十诫:
“我们是十诫,”它们说,
“你为什么要虐待你妈妈?”
“看见那些飞到我们身上来的鸟了吗?”
“它们是来记录你的罪的。”
我呢,打了个哈欠,对这些告诫烦得要死。
“把那些鸟赶走,”我大声说。
“不行,”有一块石头说,
“它们代表你各种的罪,
它们是来查看你的。”
于是我又转身去找我的女士
比先前更狠地揍她。
为了保持清醒,你总得做点什么。
我必须采取行动
否则就会在那些石头和鸟儿中间
昏昏睡去。
于是我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火柴,
决定烧掉上帝的半身像。
我冷得要命,得暖暖身子,
但大火只烧了几秒。
我绝望了,又去找石版
可它们不见了。
石头也不在那儿。
我妈妈把我抛下了。
我敲了敲脑门,但没有用
我已经无能为力了。


标题:Las tablas(The Tablets)
英译者:W.S.默温(W.S.Merwin)


〔注〕十诫是las tablas de la ley(the tablets of the law),即刻着诫律的石版。tablas(tablets)就是石版。典出《旧约全书·出埃及记》,耶和华在西奈山上向摩西公布十诫,刻在两块石版上。


个体独白


我是个体。
起初我生活在一块岩石上
(我在上面刻了些图案)
然后我找了个更合适的地方。
我是个体。
首先我得弄点吃的,
捕鱼,捕鸟,找木柴
(后来也开始操心其它事情)
生火,
木柴,木柴,哪儿能找到木柴呀,
一些木柴,用来生火
我是个体。
我一边问自己,
一边走进充满空气的峡谷;
一个声音回答我:
我是个体。
然后我试着迁移到另一块岩石上,
在那儿我又刻下了几个图案,
刻下一条河,水牛,
刻下一条蛇,
我是个体。
不行啊,我对自己干的事很厌倦,
火让我心烦意乱,
我想看到更多,
我是个体。
我下到一个河流潺湲的山谷,
找到了我需要的东西,
我发现一群野蛮人,
一个部落,
我是个体。
我看到他们在做一些事,
在岩石上刻图案,
生火,他们也生火!
我是个体。
他们问我是从哪来的。
我答,是,没啥具体目标,
我答,不,就从现在开始吧。
好的。
然后我拿起一块从河里找到的石头
开始跟他们一起干,
打磨它,
让它成为我生活的一部分。
但这就说来话长了。
我砍了些树来当船,
捕鱼,
捕各种东西,
(我是个体。)
直到我又开始感到无聊。
暴风雨很烦人,
雷霆,闪电,
我是个体。
好吧,我开始想啊想,
脑海里不断冒出傻问题,
假问题。
于是我开始在森林里游荡,
走到一棵又一棵树前,
走到一个喷泉边,
走到一个洞里,看到几只老鼠;
我来了,我说,
有没见过这附近有个部落,
一群生火的野蛮人啊?
就这样我一路向西,
与别的动物为伴,
确切说是孤身一人,
他们跟我说,要相信,才能看见,
我是个体。
黑暗中看到的形体
是云吧,或许
或许我看到了云,看到闪电,
这一切已过去了好几天,
我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我发明了一些机器,
制造了钟表,
武器,车辆,
我是个体。
我都快来不及埋葬我的死者了,
都快来不及播种了,
我是个体。
多年后,我构思了一些东西,
一些表格,
越过边界,
陷进某种凹洞里
在坐船航行了四十天
四十夜以后,
我是个体。
接着是干旱,
接着是战争,
有色人种进来山谷里,
但我不得不继续前进,
不得不生产。
创造了科学,不变的真理,
创造了塔纳格拉,
发表了几千页著作。
我的脸肿了起来,
发明了留声机,
缝纫机,
第一批汽车开始出现,
我是个体。
有人把行星分隔开来,
树木分隔开来!
而我把工具分隔开,
还有家具,办公用品,
我是个体。
城市也建起来了,
还有公路,
过时了的宗教机构,
他们寻求快乐,他们寻求幸福,
我是个体。
之后我更加专注于旅行,
练习,练习语言
语言,
我是个体。
透过一个钥匙孔,我看,
是的,看,我在说啥,看,
为了消除疑虑,我看,
在窗帘后面,
我是个体。
好吧,
也许最好我还是回那个山谷去,
回到那块曾经是家的岩石,
重新开始刻,
从现在往回刻,
世界颠倒过来。
但是算了:生活没有意义。


  〔注1〕要相信,才能看见(Para ver hay que creer):费林杰蒂、金斯伯格译为Believing is seeing。西谚之“眼见为实(信)”,这里给颠倒过来。
  〔注2〕我都快来不及埋葬我的死者了:意思是(人类的)武器等等的发明导致大量且快速死亡,多得快得来不及埋。
  〔注3〕有色人种(Tipos de color):此按费林杰蒂、金斯伯格的译本Colored guys;威格尼桑译为varieties of colours,即各种颜色。
  〔注4〕不得不生产。创造了科学:生产(producir),创造(Produje),原诗同为生产之意,费林杰蒂、金斯伯格的英译本都用produce,威格尼桑的英译本中,后者改用Invented。中译采用后者。
  〔注5〕塔纳格拉(Tanagras):公元前2世纪希腊的一个小村庄,当地人制作了许多带服饰的小型人物雕像。
  〔注6〕但是算了——原诗:但不。即“不用、不想重新开始了”。对人类现状以及“即使重新开始也没有意义”、“看不出能够更好”的悲观调子。

标题:Soliloquio del individuo(The Individual’s Soliloquy)
英译者:劳伦斯·费林杰蒂、艾伦·金斯伯格(Lawrence Ferlinghetti and Allen Ginsberg);威格尼桑(T. Wignesan)

  〔注〕据两个英译本。劳伦斯·费林杰蒂、艾伦·金斯伯格50年代翻译了帕拉的不少诗作。威廉斯·C·威廉斯、默温等人都参与其中。威格尼桑的译本是2016年发布在网络上的。
  原诗不分节。威格尼桑的译本在每句“我是个体”之后另起一节,且在各行之间增加空格,使之错落。
  个体(Individuo / individual)也常译为“个人”,但中译明显不宜(我是个人?我是个个人?)。它的含义是历史形成的,实即资本主义发端时期对“自我”的发现,往往既是独立的,又是孤立的,带着后来称为“个人主义”的色彩。尽管从文艺、哲学到政治论述,“个体”已被抬到历史和宇宙中心的高度,持以对抗“集体(的暴政)”,但在诗歌里,这个词或概念本身其实并不怎么嵌入,译为中文不免有古怪之感。帕拉诗中的“个体”,既有上述含义,同时又指代了整个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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