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 ⊙ 宗教或回家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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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年体史记(21-37)

◎谷雨



申亥日记

——公元前529年,楚灵王逃亡荒野

 

芋尹申无宇之子申亥曰:“吾父再犯王命,王弗诛,恩孰大焉!”乃求王,遇王饥於釐泽,奉之以归。夏五月癸丑,王死申亥家,申亥以二女从死,并葬之。

——《史记·楚世家》

 

公元前529年,春。

出门寻找灵王,灵王在荒野间逃亡。几天后,我在釐泽遇到灵王,他已经奄奄一息。

我扶着灵王回到家里,侍奉他衣食起居。

夏五月癸丑日,灵王在我家中病逝。我将灵王安葬后山上,一同陪葬的还有我的两个女儿。

下山回来的路上,耳畔回荡着两个女儿的眼泪和哭声。

天很快就黑了。

我死前,将房间打扫干净,被褥叠整齐,在油灯下绝笔。

2012-6-24

 

 

①我:指申亥,灵王曾有恩于申亥的父亲。其父两次违抗君命,灵王都未杀他。

②楚灵王:初名围,即王位后改名虔。公元前540年,楚灵王杀了侄儿楚郏敖和楚郏敖的儿子莫和平夏,自立为王,即位后改名熊虔。灵王偏爱细腰美女,宫中美女为此节食束腰,不少人因此饿死。公元前535年,造章华宫,又称细腰宫。公元前529年,春。灵王的弟弟蔡公弃疾等人趁灵王不在家,杀掉灵王的儿子太子禄和公子罢敌,立自己的另一个哥哥公子比为王。同时派人到乾溪去,告诉楚国的官兵,国家已立新君。士兵顿作鸟兽散。灵王倒地痛哭,而后,在荒野间逃亡,随从相继离去。

③釐泽:古地名,今地不详。

 

 

 

出函谷关

——公元前516年,老子离宫归隐

 

居周久之,见周之衰,乃遂去。至关,关令尹喜曰:“子将隐矣,强为我著书。”于是老子乃著书上下篇,言道德之意五千余言而去,莫知其所终。

——《史记·老子韩非列传》

 

 

图书馆里有详细的编年史,有数不尽的

军团,在冷兵器的厮杀里

化为尘土和青烟。

——河流回不到最初的源头

时间也回不到时间深处

站在城楼上,守望通往函谷关的

崎岖绵延的路

一老者从东方而来,倒坐在牛背上

须发皆白。

我出城清扫路面四十里

恭请老子至官舍,行弟子之礼

老子挥笔写下道经德经送给了我

上下篇凡五千言

道尽生死祸福、进退之术

道尽一的无穷,和

宇宙万物的虚无。

出了函谷关西去即是高山深谷

即是遗忘和乌有乡

——过去稍纵即逝

在磨损了躯体的岁月里

那昏暗缓慢而来并没有使我痛苦

2012-6-27

 

 

①老子:又称老聃、李耳,春秋时期楚国人,道家学派创始人。曾作过周朝“守藏室之官”(管理藏书的官员),后离宫归隐,被唐皇武后封为太上老君,存世有《道德经》(又称《老子》),主张无为而治。

②尹喜:字文公,号文始先生,周代楚康王之大夫,精通历法,善观天文,习占星之术,能知前古而见未来。周敬王四年(前516年),辞去大夫之职,请任函谷关令。著《关尹子》九篇,发挥道德二经。春秋战国时的道家学派代表人物之一,庄子称他为古之博大真人。

③引自博尔赫斯的诗句。

 

 

阖闾夺位

——公元前515年春四月,专诸刺杀吴王僚

 

酒既酣,公子光详为足疾,入窟室中,使专诸置匕首鱼炙之腹中而进之。既至王前,专诸擘鱼,因以匕首刺王僚,王僚立死。左右亦杀专诸,王人扰乱。

——《史记·刺客列传》

 

 

春四月的雨淋湿了我的马车,从山东各国

一路追我到南方。

在这之前,我把音乐之声给了鲁国

我把哲学和训诫给了齐国、郑国、卫国

和晋国

我把佩剑和许诺给了病死后的徐君……

在返回吴国的路上

有人飞鸽传书与我——

公子光派刺客专诸以一把鱼肠剑

刺杀了吴王,而后自立为新君

我驱车去了先王的墓地前

汇报了这次出使经过,而后痛哭一场

春四月的雨依旧未有停歇

雨声快乐地敲打一只破旧的木桶

雨声也痛苦地敲打人世的池塘

和屋顶。

2012-6-24

 

 

①阖闾:公子光,吴王诸樊的儿子。暗中招纳贤士,时刻准备夺回王位。

②专诸:吴国人,四大刺客之一。后有豫让、聂政和荆轲。通过伍子胥引荐,帮公子光藏剑于鱼肠内,杀了吴王僚,然后被对方的士兵当场斩杀。

③吴王僚:吴王寿梦有四个儿子,寿梦死后,前三个儿子诸樊、馀祭、馀昧相继即位,四子季札德能最高却无心王位,屡辞王位而不授。馀昧病故,馀昧的儿子僚即位,是为“吴王僚”。

④我:指季札,又称公子札、季子,吴王寿梦第四子,封于延陵,后又封州来,先后三次辞让君主位。季札是孔子的老师,与孔子齐名的圣人,也是孔子最仰慕的圣人。世人称他们俩为“南季北孔”,历史上南方第一位儒学大师,也被称为南方第一圣人。

⑤徐君:徐国的国君。季札出使途中,经过徐国。徐国的国君非常喜欢他佩带的宝剑,难于启齿相求,季札因自己还要遍访列国,未能相赠。待出使归来,再经徐国时,徐君已死,季札慨然解下佩剑,挂在徐君墓旁的松树上。侍从不解。他说:“我内心早已答应把宝剑送给徐君,难道能因徐君死了就可以违背我的心愿吗?”

 

 

 

杀楚·兴楚

——公元前506年,伍子胥兴兵伐楚

 

始伍员与申包胥为交,员之亡也,谓包胥曰:“我必覆楚。”包胥曰:“我必存之。”

于是申包胥走秦告急,求救於秦。秦不许。包胥立於秦廷,昼夜哭,七日七夜不绝其声。

——《史记·伍子胥列传》

 

 

十六年过去了,就像身怀绝技的刺客

早已日暮途远。

往事即乱世,有过雨水、乌云和风

有过呼吸,破碎,和停顿。

这个年老的刺客,最后一次在黑夜里出没

失足掉下屋檐

屋檐下的房门

缓缓打开,被杀的人刚走出门槛

——屋内传出婴儿的啼哭,哭声里

掺杂了草药的气味。

哦,漫长的时光,短暂如一夜孤灯。

只是伍子胥呵,你有你的家仇

有我的国恨

我身无一技之长,抵挡不住你浩荡的军团

惟有奔赴秦国

依于庭墙而哭,日夜不绝声,勺饮不入口

换回秦师五百乘救楚。

子胥,我依旧待你为故友

辞官归隐后,我在山林间凿了一座墓碑

为你的父兄守灵。

2012-7-15

 

 

①伍子胥:名员,字子胥,楚国人。其父伍奢和其兄伍尚被楚平王无辜杀害,伍子胥连夜逃亡,几经辗转到吴国,请刺客专诸以一把鱼肠剑刺杀吴王僚,而后公子光称王,即吴王阖闾。随后,伍子胥兴兵伐楚,为父兄报仇,几乎将楚国灭掉。后来在吴越对抗中,力劝吴王灭越,竟被昏庸的吴王夫差所杀。

②我:指申包胥,楚国大夫,原与伍子胥友善。公元前522年,伍子胥因父兄冤案逃离楚国,途遇申包胥道“我必覆楚”。申包胥答曰:“子能覆之,我必能兴之。”公元前506年,伍子胥兴兵伐楚。申包胥赴秦,求秦哀公出兵救楚,七日不食,日夜哭于秦廷。哀公为之感动,答应发兵车五百乘前往救援,楚人驱走吴国军队,收复郢都。申包胥拒受楚昭王的赏赐,隐居山中,以度余年。

③引自《左传·定公五年》。

 

 

 

俯首称臣

——公元前492年,勾践向夫差俯首称臣

 

吴既赦越,越王勾践反国,乃苦身焦思,置胆於坐,坐卧即仰胆,饮食亦尝胆也。曰:“女忘会稽之耻邪?”

——《史记·越王勾践世家》

 

 

强忍着屈辱,栖息于姑苏城外的荒野

为阖闾守坟,竹林和山坡的阴影

覆盖了暮色里碑的无言

鸟的悲鸣

和流水的回声。

在这里,我可以看到埋伏在丛林里的骑兵

就像姑苏城里平静的屋顶

黑的白的城墙

哦,漫长的静默、荒芜和痛苦

哦,万象于我都是空虚

这里已无我的安身之所

惟有人世的鬼火伴着我

惟有时间的幻影术能让我手持铁片

分身各处

往坟墓,往黑暗的洞穴深处掘土……

2012-6-26

 

 

①我:指越王勾践,越国国君。姓姒(大禹的后代),名勾践,又名菼执。曾败于吴,屈服求和。

②引自瓦雷里的《水仙辞》。

 

 

属镂剑

——公元前484年,伍子胥被夫差赐死

 

乃告其舍人曰:“必树吾墓上以梓,令可以为器;而抉吾眼县吴东门之上,以观越寇之入灭吴也。”乃自刭死。

——《史记·伍子胥列传》

 

 

是幼小的独角兽,在群山间追逐自己的

回声,是拥挤的飞鸟

在天黑前隐入幽深的树丛

今日的黄昏残酷而漫长,多少岁月尘埃

荡漾在平静的屋顶

此刻,我的灵魂已越过肉身的

冷漠星空

我观察着生命和死亡就像观察一只空杯

就像年老的男仆

深夜里出城为我收尸,却被鼎沸的灯火

灼伤了眼睛。

杀我的是昏庸的帝王,埋葬我的是

吴淞江的江水

这禁闭的尘土、睡梦,和风声

像护送我的三个随从

像哀悼我的三杯毒药

而我早已不在人世。

2012-7-21

 

 

①属镂:古代名剑,亦称独鹿,是吴王夫差的宝剑。夫差听信谗言,派人送属镂剑给伍子胥,令其自杀。伍子胥含愤而死。

②引自米沃什的诗句。

 

 

丧家犬

——公元前479年,子贡为孔子守陵

 

孔子适郑,与弟子相失,孔子独立郭东门。郑人或谓子贡曰:“东门有人,其颡似尧,其项类皋陶,其肩类子产,然自要以下不及三寸,累累若丧家之狗。”子贡以实告孔子。孔子欣然笑曰:“形状,末也。而谓似丧家之狗,然哉!然哉!”

——《史记·孔子世家》

 

 

绿草爬上新坟,燕子对着黄昏低飞

没有斜风细雨

填满这旷野空山。

这新坟里埋葬了整个春秋

和伟大的山水

山水里流不尽

仁者的慈悲。

这逝去的日月,这浊世的星空……

低飞的燕子

飞进黑夜,又从虚无里

衔出一滴雨露。

雨露的气味,岩石,荒野,和树的气味

生和死的气味

——一个礼崩乐坏的时代结束了。

仲尼呵,你把肉身埋在低处

你把更多的可能和痛苦

藏在世间的每一扇门窗后

仿佛洞悉了真理

和万物(包括那只再次现身的麒麟)一同死去。

2012-7-15

 

 

①子贡:端木赐,字子贡,儒商之祖,官至鲁、卫两国之相,是孔门七十二贤之一,孔门十哲之一,卫国(今河南省鹤壁市浚县)人。

②在《论语》中,子贡对孔子的评价是:仲尼,日月也,无得而逾焉。

③麒麟:《拾遗记》记载:“夫子未生时,有麟吐玉书于阙里人家。”另,《春秋》的最后一句话即是:“(鲁)衰公十有四年,春,西狩获麟。”

 

 

姑苏台

——公元前473年,越灭吴,夫差自杀

 

而越大破吴,因而留围之三年,吴师败,越遂复栖吴王于姑苏之山。

——《史记·越王勾践世家》

 

 

完美是一个白痴。我沉溺于不完美的

阴影中,抛弃忧患的哲学

和智者。

越国的美人呻吟如雪

似乎让我永远放纵于二十四岁

廉价的感官声色。

已经完全堕落了,时间即将终结——

不朽的是命运的掳掠

三年了,我被越国的兵团围困在姑苏台上

断了口粮和出路

我从来都不是一个完美主义者

只是败于抑郁和妥协

败于落日破碎的美

我多疑的本性里有自我毁灭的恐惧

无尽的悔恨和空虚

当战火烧至城内,我斥退随从侍卫

独自一人逃到姑苏山上

衣袖遮面,用一柄剑了却余生

树枝上的乌鸦为我的尸身

召集黑夜和幽灵。

2012-7-21

 

 

①引自卡瓦菲斯的诗句。

②我:指吴王夫差,吴国国君。吴王阖庐之子。他继父登位之初,励精图治,大败勾践,使吴国达到鼎盛。在位后期,奢华无度,穷兵黩武,终为勾践所灭,夫差自缢。

 

 

越绝书

——公元前472年,范蠡隐退,文种被赐死

 

范蠡遂去,自齐遗大夫种书曰:“蜚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越王为人长颈鸟喙,可与共患难,不可与共乐。子何不去?”种见书,称病不朝。人或谗种且作乱,越王乃赐种剑曰:“子教寡人伐吴七术,寡人用其三而败吴,其四在子,子为我从先王试之。”种遂自杀。

——《史记·越王勾践世家》

 

 

傍晚时下了一场细雨,天很快就黑了

坐在太湖边的木屋里下棋:

左手黑子,右手白子

连下三局,每次都是白子赢,黑子输

这是为何?

而今,我能记起的还是那个白衣西施

像雪一样在黄昏里死去

还有我的知己文种

他们从此消逝在这可鄙的人世

——我再也没有交心的人了

沿着生与死的斜坡

我回到北方,分身于各国

农事,经商

清闲时著书立作

我的灵魂在静水深流的长河,蜿蜒的群山

幸福的柳树下出没

哦,我的灵魂

最终消失在炫目的白昼里,

而白昼同时也是黑夜

2012-7-22

 

①范蠡:字少伯,楚国人,辅佐越国勾践灭了吴国,功成名就后激流勇退。期间三次经商成巨富,三散家财,自号陶朱公,乃我国儒商之鼻祖。

②文种:也作文仲,字会、少禽,一作子禽,楚之郢(今湖北江陵附近)人,后定居越国。春秋末期著名的谋略家。越王勾践的谋臣,和范蠡一起为勾践最终打败吴王夫差立下赫赫功劳。灭吴后,自觉功高,不听从范蠡劝告继续留下为臣,却被勾践赐剑自刎而死。

③我:指范蠡。

④引自玛格丽特·尤瑟纳尔的《苦炼》。

 

 

弹铗歌

——公元前299年,孟尝君入秦

 

孟尝君过赵,赵平原君客之。赵人闻孟尝君贤,出观之,皆笑曰:“始以薛公为魁然也,今视之,乃眇小丈夫耳。”孟尝君闻之,怒。客与俱者下,斫击杀数百人,遂灭一县以去。

——《史记·孟尝君列传》

 

 

太虚荣了,而且罪恶——

因一句揶揄之词,斩杀数百人命

要这三千门客作摆设

有什么用呢?

潮湿的灵魂里长不出锦囊妙计

就像一群苍蝇

拥挤着翅膀,进出房舍低矮的门槛

木窗,匍匐在桌上

饱食梦一样的粮食

就像风云际会的鼠辈,在泥潭里

伸长了脖子,为各自的身世

叹息。一年了

穿着草鞋,每日弹剑而歌

长铗归来乎食无鱼

长铗归来乎出无车

长铗归来乎无以为家……

和饕餮的人相比,这歌声是精神废墟里

惟一的一抹诗意。

2012-7-22

 

 

①孟尝君:妫姓,田氏,名文,战国四公子之一,齐国宗室大臣。其父靖郭君田婴是齐威王幺儿、齐宣王的异母弟弟,曾于齐威王时担任军队要职,齐宣王时担任宰相,封于薛(今山东滕州东南官桥张汪一带),权倾一时。田婴死后,田文继位,是为孟尝君,以广招宾客,食客三千闻名,同时权倾一时。

②指孟尝君通过两个门客的鸡鸣和狗盗之策逃出函谷关,经过赵国拜见平原君时,受到赵国人的奚落:本以为你很高大魁梧,没想到是个小矮人。孟尝君和门客一起仗剑杀人数百,毁了一个县城后离去。可见其心胸狭隘到极点。

③我,指冯驩,亦称冯谖,孟尝君的三千门客之一,也是最具个性和智慧的一个人。孟尝君被齐王罢免宰相之位,三千食客相继离去,惟独他一人留了下来,先后拜见秦王和齐王,重新将孟尝君扶上齐国的宰相之位。

④指弹铗歌,出自《战国策·冯谖客孟尝君》。

 

 

赎罪

——公元前257年,平原君前往楚国订求合纵之策

 

平原君赵胜者,赵之诸公子也。诸子中胜最贤,喜宾客,宾客盖至者数千人。平原君相赵惠文王及孝成王,三去相,三复位,封於东武城。

——《史记·平原君虞卿列传》

 

 

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干瘪的灵魂中

没有阴影,尽管他用毛遂

勇敢,换回一时的平静。

尽管才能平庸,但他为了挽回门客和声名

千金不惜美人头歌

尽管他散尽家财,领兵退秦

解了邯郸之围

但是,除了贵族的温良品行

他还剩下什么?

对长平之战中被活埋四十万将士的耻辱

和误判。

想想人世的草木,虚无的声名

痛失了光阴的人子没有了枕头

和屋顶

惟有刺破乌云的酸雨

落到废墟上,敲打无人的墓地。

2012-7-23

 

 

①我:指范睢,秦国宰相,辅佐秦昭襄王,提出远交近攻的策略。范睢本是魏国中大夫须贾门客,因被诬陷通齐卖魏,差点被鞭笞致死,后在郑安平的帮助下,易名张禄,潜随秦国使者王稽入秦。范睢掌权后先羞辱魏使须贾,后又迫使魏齐自尽。魏齐当时住在平原君赵胜家里。

②他:指平原君,嬴姓,赵氏,名胜,东武(山东武城)人,赵国宗室大臣,赵武灵王之子,赵惠文王之弟,封于东武(今山东武城),号平原君,战国四公子之一。

③毛遂:薛国人(今山东省枣庄市人),年轻时游赵国,身为赵公子平原君赵胜的门客,居平原君处三年未得展露锋芒。公元前257年,他自荐出使楚国,促成楚、赵合纵,声威大振,获得“三寸之舌,强于百万之师”的美誉。

④引自元末明初诗人杨维桢的诗句。

 

 

病酒

——公元前243年,信陵君病酒而卒

 

公子自知再以毁废,乃谢病不朝,与宾客为长夜饮,饮醇酒,多近妇女。日夜为乐饮者四岁,竟病酒而卒。

——《史记·魏公子列传》

 

群山间倾斜的松针和雨声——

就像是有人从悬浮的半空

跌入幽暗的屋顶

一切已成过去,明月与我永世不相逢

——继续往低处坠落

坠落的过程没有声音,亦无痛苦

而且,看不见事物的底部

而且,不必与陌生人相遇

不必理会灾难的降临

我生活在无言的宫廷之外

我在四年的病酒和放荡的声色里

保持一半的昏睡,和另一半的

清醒。的确

我并非死于李斯的反间计

而是死于功名和敌意。

2012-7-22

 

①信陵君:名魏无忌,魏昭王少子,魏安釐王的异母弟,因被封于信陵(今河南宁陵县),所以后世皆称其为信陵君,为战国四公子之首。公元前247年,魏王中了李斯的反间计,在猜疑中废黜信陵君的上将军之位。

②我:指信陵君。

③李斯:秦朝丞相,秦始皇死后与赵高合谋立少子胡亥为二世皇帝。后为赵高所忌,腰斩于市。

 

 

秦策

——公元前238年,春申君被刺身亡

 

后十七日,楚考烈王卒,李园果先入,伏死士于棘门之内。春申君入棘门,园死士侠刺春申君,斩其头,投之棘门外。于是遂使吏尽灭春申君之家。而李园女弟初幸春申君有身而入之王所生子者遂立,是为楚幽王。

——《史记·春申君列传》

 

 

是一个读书人,自风景的尽头走来

这么多年,一直默默无闻

直到李园出现在春申君的府邸——

他的眼睛像匕首一样锋利

我知此人绝非善类

好比一个暴君,在脑袋里塞了一捆

炸药。

几天后,李园将他的妹妹送给了春申君

他的妹妹并不如花似玉

但有狐狸、桃花,和香草的气味

怀孕后,春申君竟然犯了糊涂

将其送给楚王为妃

楚王病重时,我顿时意识到

这场灾祸已避无可避

李园随时准备引爆那捆炸药——

春申君驳回了我的劝谏

我只好策马回到风景的尽头

半个多月后

楚王病逝,春申君奔丧时中了刺客的埋伏

从此身首异处。

2012-7-23

 

 

①我:指朱英,春申君黄歇的门客。

②李园:赵国人。楚王没有子嗣,李园想把自己的妹妹献给楚王,但是听说楚王不能生育,转而拜到春申君门下做门客,并将妹妹献给了春申君。妹妹怀孕后,李园通过妹妹之口说服春申君,并将妹妹献给了楚王。李园的妹妹进宫后不久,生了个儿子,被立为太子。李园因而得到重用,但是担心春申君泄露秘密,暗中养了一批亡命徒,杀了春申君。

③春申君:黄歇,战国时期楚国公室大臣,战国四公子之一,曾任楚相。黄歇游学博闻,善辩。楚考烈王元年(前262),以黄歇为相,封为春申君。赐淮北地12县。15年后,春申君回到江东(原来的吴地)。公元前238年,楚考烈王病逝,春申君在前去奔丧时被楚国国舅李园安排的刺客刺杀。

 

 

天下

——公元前221年,嬴政定帝号为始皇帝

 

秦始皇召见,人有识者,乃曰:“高渐离也。”秦始皇惜其善击筑,重赦之,乃矐其目,使击筑,未尝不称善。稍益近之,高渐离乃以铅置筑中,复进得近,举筑朴秦皇帝,不中。于是,遂诛高渐离,终身不复近诸侯之人。

——《史记·刺客列传》

 

有谁知道,我和人质赵政曾是生死之交

而今形同陌路?

他做秦朝的王,我做燕国的乐师

与荆轲在集市里饮酒

微醺时畅谈家国,泥醉后击筑而歌

 

路过的人以为我们疯了

路过的人为我们掩面而哭

——倘若不是为了破碎的山河

我何以送荆轲至易水河畔,再次为他击筑而歌?

 

可惜图穷匕见,荆轲身死异国。

多少年过去了

赵政灭了六国,做他的千古一帝

我却从此隐姓埋名

藏身于宋子城中做一个酒保

 

要不是那个击筑的客人,我不会现身

沐浴更衣,端坐堂前

奏一曲悲歌

听到的人仿佛脚底下的泥土全变成了雪

 

城里的人轮流请我做客,直到赵政召见我

何须他人引荐?

这个头戴皇冠的人怎会不认识我?

我只是荆轲的同党

他熏瞎我的双眼,却给我讲述帝国的繁荣……

 

黑暗中,我知人时已尽,心中再无牵挂

我将灌铅的琴砸向帝王身

不是为了家国恨,而是知道

我死后,必有烈日降临于熙攘的尘世。

2012-6-10

 

 

①我:指高渐离,荆轲的好友 ,擅长击筑。

 

 

乡党

——公元前208年,陈胜兵败被杀

 

陈涉少时,尝与人佣耕,辍耕之垄上,怅恨久之,曰:“苟富贵,无相忘。”

——《史记·陈涉世家》

 

 

落魄的人为王,终究不忘草莽的习性

骨子里摆脱不了小人得志的肤浅

和胆怯,就像屋檐下摔倒的孩子

嘴里塞满了泥土。

 

不问出身、贵贱,出身和贵贱可以更改

就如乌鸦和喜鹊的命运任意置换

占卜吉凶,问卜鬼神

所谓谋略,不过是塞进鱼肚里的朱砂和白绸布

是深夜里的篝火古庙,狐狸混迹于人间的

叫喊——

 

当然,这都是过去的事了。

著书的史官并不知道,那个落魄的王

是我幼时的乡党,与我曾有盟约:

——苟富贵,无相忘

但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曾经的盟约都是狗屁,我被斩杀后

人世噤声。

我与此人再无新仇,惟有背负一生的

耻辱和旧恨。

这个短命的王,这个给了我耻辱的人

有鬼一样的名字,和弹药库的脑袋。

2012-4-23

 

 

①我:陈涉(陈胜)幼时的乡党,像一个掘墓人,以他的视角讲述陈胜的身前身后事,颠覆了史官的溢美之词(譬如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而是攫取了陈胜称王后阴暗、冷酷,和背信弃义的一面。

②苟富贵,无相忘:如果将来谁富贵了,千万不要忘了对方啊。

 

 

十面埋伏

——公元前202年,项羽引兵东还

 

汉王复使侯公往说项王,项王乃与汉约,中分天下,割鸿沟以西者为汉,鸿沟而东者为楚。项王许之,即归汉王父母妻子。军皆呼万岁……项王已约,乃引兵解而东归。

——《史记·项羽本纪》

 

 

将船停在乌江畔,等项王策马归来

——这是初见,也是死别

他被世人推上神的位置,而后

号令天下诸侯。

在我看来,他和我的侄儿并无不同

我的侄儿已在战乱中阵亡,死时刚过而立之年

 

这一年,项王也许是真的累了

他的眼神告诉我:

我为天下累,还是我与汉王累了天下?

兴亡百姓苦

死伤枕籍,却无葬身之地栖身之所

 

这一年,项王和汉王签订鸿沟协议

划定楚河汉界,引兵东归

却不知归途已是死路。

 

自古皆如是,饮水的人冷暖自知。

虞姬穿一身白衣在黑夜里死去

项王带八百余骑兵突围,

战至孤身一人。

 

我站在船上,漂过落日下的江面

江面没有风

和风的祈祷,惟有无尽的辉煌

压抑,和悲伤。

 

——人世的诋毁和赞美同样有罪。

 

项王就像是我孤苦无依的侄儿

有过慈悲,有过过错

这都是诸神为他安排的不完美

但是,项王身死东城

而无完尸,那又是谁的虚荣和罪恶?

2012-5-13

 

①我:指乌江亭长。

 

 

韩信之死

——公元前196年冬,韩信被斩杀于长乐宫钟室

 

信方斩,曰:“吾悔不用蒯通之计,乃为儿女子所作,岂非天哉!”

——《史记·淮阴侯韩信》

 

 

知明主难遇,不甘为平庸之辈谋天下:

十二年前,陈涉命武臣扫荡赵地

我以三寸不烂之舌游说范阳县令徐公归降

不战而下三十余城。

同年,武臣为部将所杀

陈涉兵败后为车夫所杀

——这都是他们的命数呵

 

此后五年,我避开乱世,在松林间隐匿

结庐为伴,食松果,听泉声

看天空在更高处生长

黑色的鸟群像子弹一样穿过密集的树林

却没有留下羽毛和弹孔。

 

但我终于不甘寂寞:

汉四年十月,我随韩信起兵伐齐,信自立为王

我劝信三分天下而谋之

他坚持为汉王建万世基业

却不知刎颈之交常山王和成安君的下场啊……

 

我再次选择了离开

在破败的市井里装疯做了巫师。

深夜里,我偷偷乘坐马车离开齐国

在寂静的山林间书写流水明月。

 

韩信被斩杀于长乐宫钟室已是寒冬时节

我知韩信死前悔不当初

汉王将此怪罪于我,欲将我烹杀

但我何罪之有?

 

自此以后,我断了谋略,弃绝相人术

和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口舌

我只是垂垂一老者

在隐蔽的天空下

寄希望于松林和泉水能治愈我永世的病痛。

2012-5-13

 

 

①我:指蒯通,本名蒯彻,汉初范阳固城镇人,因为避汉武帝之违而改为通。蒯通善于辞令,曾建议韩信与刘邦、项羽三分天下。

②武臣:陈胜麾下的将军,前208年,被其部将李良杀害。

③常山王:指张耳,参加秦末农民起义军,初在陈胜麾下,楚汉战争时被项羽封为常山王,后归汉成为刘邦部属,被加封为赵王。

④成安君:指陈余,和张耳是至交,同在陈胜麾下,任校尉。后与张耳拥立武臣为赵王,自为大将军,张耳为右丞相。公元前204年,韩信、张耳伐赵,斩陈余于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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