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河里闪着银子的光 ——读敖运涛诗集《缚纸飞行》

◎卢山



我一直认为诗歌写作者分为两种类型一种是多产他勤学苦练,笔耕不辍,动不动就拿出“最新力作”,对诗歌活动现场寸步不离他写得四平八稳,让人记不住一首诗歌的名字。另一种是才子型的天马行空,奇绝飘逸,他桀骜不驯,清高自傲,对于写作有历史的抱负,对于朋友有近似洁癖的选择。他可能大部分时间沉默寡言,刻意远离诗歌现场,但是一旦利剑出鞘,就是一鸣惊人。这类诗人比如波和海子。

运涛是后一种类型的写作者。明晃晃的才华像一颗颗珍珠降落人间”(《如注》),作为一个少年成名的诗人,他青春不羁,才华横溢,在一条空无一人的天路上一路狂奔,用一支笔开疆拓土,砸开生活和命运的门。“捉不住的词,/是河豚——在河里闪着银子的光”(《宿命》)像江水里的河豚,他在诗歌里恣意畅游,光芒万丈。对于他在来杭之前的书生意气般的壮丽生活,我不甚了解,只是后来耳闻罢了。虚长几岁,作为同时代的写作者,我很遗憾没能参与他曾经的青春时代与黄金时代。

青春:一万匹骏马从体内呼啸而出

流水高山心自知。几年前我与运涛一见如故,相聊甚欢,可能大体上我们也是同一类人的缘故吧。而后对他的诗歌有了进一步的了解,比如这首《名器》就技惊四座。

名器

我有一把利剑,
藏于体内,数年不用已斑斑
有时候,它是木讷少言的留守少年
独坐黄昏,看墙头的鸢尾
伸出饥饿的舌头
有时候,它是衣衫不整落魄不堪的流浪汉
在深夜酗酒,然后将空瓶狠狠摔向
长长的街巷
当然,在更多的时候,它就是一把利剑
悬挂在那里,口吐灼人的目光

对于他诗歌的写法我不再赘述,引述整首诗歌就是为了让读者从整体上去感受运涛诗歌里这种孤绝、悲壮的气场。他的写作是那种词语高速运转、一气呵成、飞流直下的,“它就是一把利剑/悬挂在那里,口吐灼人的目光”,这就是敖运涛!

诗人刘川说,敖运涛走的不是通过简化能指而至于本质的口语写作,而是通过立象、比喻增加能指来达到丰富认知的修辞路径。我认为这是一种面向难度的才子型的写作,因为语言的象征、修辞以及诗歌场域的大开大合,无不是以诗人自身的才情为铺垫和基础的。

来看他的这些诗句:“我饮尽那片鸟鸣,/仿佛饮尽那欢跳在树杈间的露珠/抖落的毛羽,以及那长长的坚硬的喙”(《清晨,路过一片树林》)“悠扬的蝉声是一条比光阴还要悠长的/丝绸,一整个下午/我都躺在上面来回地/荡秋千”(《夏日》)“夜晚,是一只巨大的老虎/每当我夜不能寐,它就驮着我/漫游在嶙峋的尘世”(《夜晚,是一只巨大的老虎》)诸如此类的诗句在这本诗集里俯拾皆是,让人爱不释手、颇为惊叹。他对词语和意向的精练排兵布阵,对生活场景敏感的认知和艺术化的处理,对诗歌推进力度的游刃有余的把控,都彰显了他奔突的诗歌热血和才情。

大雪

我要一场大雪,无论春分夏至。我要一场大雪,
像一头白狼。万物,因穿戴得过于臃肿而
裸露。我要白狼,从天空深处降临。草木吐词,群山劈开。
我要它奔驰,踢踏,目光挂满天涯
我要它抖动,白鹅纷纷,一如大地的惊惧

这首诗是典型的敖运涛式的写作。他对诗歌布局的充分把控,运用极致的想象力,通过一系列意向的巧妙组合,构造出狼群奔腾般的语言张力和白雪茫茫的艺术效应。相对于语言的精妙,我更欣赏他诗歌里扑面而来的一股书生意气的力量和气息。对于一个写作者而言,写作的气息实在是太重要了。这种“气息”是写作风格,是人格在作品的呈现,是值得我们一生孜孜不倦寻求和建构的家园。我们可以从语言的气息里,看透一个诗人的灵魂状态,以及他全部的生存场域属性。运涛的一部分诗歌的主题是面向虚无的,是追问生存终极意义的,语言大开大合,气场凌厉逼人。

“是谁手执闪电在金黄色的/天空中抽打我们?虚度了一季时光的/蚁族——那碌碌的劳动者用前螯/撬开老橡树尘封已久的秘密”(《惊蛰之诗》)莫里斯·布朗肖《文学空间》写到:写作,就是去肯定有着诱惑力威胁的孤独,就是投身于时间不在场的冒险中去。”诗人以智识来引导幻想,对现实和逻辑常识秩序及情感常规秩序的颠覆,对语言的律动力量的操作,让诗歌呈现犹疑、尖锐和迷茫的特性。这种清澈的叙事与高贵的抒情无不显示出生命天宇的澄澈与清晰,显示出生命理性的高贵与深广。才子型的诗人是极具魅力的,他在词语间奔图腾转,创造了一座座诗意的高峰。青春的运涛是一把利剑,所向披靡,光芒万丈,口吐灼人的目光”!

硬汉:我被生活打掉牙的牙床又长出新牙

大概是2018年的新湖畔组织的一次诗会上,我与运涛相识。当晚他朗诵了《出租屋内的檐龙》,诗歌的大致内容是他毕业后在深圳谋生,某晚应酬醉酒之后回到18高楼的出租屋,忽然看见了一只檐龙(即壁虎,潮汕方言)“我的四脚兄弟,/你我素昧平生,却在粤东/一幢十八层高楼相遇”他惊异于这奇怪的遇见,“总之,我们相遇了——在这/十多平方的出租屋内,一起生活了数月”。

初出象牙塔的诗人在灯红酒绿的大都市谋生,为了订单和业务强颜欢笑推杯换盏,只有在回到城市角落里的出租屋里才能卸下伪装,做回真我。此刻, 一只突然闯入的壁虎给他困倦无趣的生活带来了慰藉,仿佛是患难与共的亲人和兄弟,“你我萍水相逢,即是朋友/共处一室,便是亲人”。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一只壁虎拯救了诗人!在那个夜晚,他们是命运共同体!

而你,却日渐消瘦了/我的四脚兄弟,谢谢你!/每晚我拖着一身酒气,回到屋/埋头就睡——是你,在黑夜/如时出现,替我巡视着/这可爱的人间。总有一种力量让我们热泪盈眶。但有危险的地方,也有拯救生长”(荷尔德林),有时候拯救人类的只需要一棵草,一只壁虎,一首诗而已。才华横溢的青年诗人,投入烟火人间的时候,才发现生活可比写一首诗难多了。与一只壁虎的对话,完成了某种程度上的自我拯救,于是乎这仍然是可爱的人间他在另外一首诗里这样写到,“夜深人静,万物睡去/一盏青灯之下。狼毫挥洒,波浪汹涌/一头头饥饿的夜色之狼被远远挡在石屋之外”(《在温岭,我要一间坐山望海的石屋》)生活的暴风雨中,诗人在心中安放一座永恒的理想家园。

自古以来,多少才子佳人被生活收编。来杭后,运涛急速面临着职业选择和建立家庭的难题。“一匹断腿的角马,也许在它奔跑的时候/狮群就紧紧地盯住了它。”(《短腿的角马》)湖面的秋风宣告这世界叙述模式的转变。天黑之前,腰肌劳损的齿轮更进一步,提前抵达中年的预定位置。这些生活的绊脚石也时不时地在他的诗歌里冒出头角来。

我一整天在家洗衣、做饭/看书,写横七竖八的字/它从不向我扑来,也从不对我咆哮/可纵然如此,我依然能感受到/它那如火的威胁,一浪又一浪地滚来/——每当我提起笔的时候《威胁》),面对日常性和庸常性的侵蚀,诗歌何为,诗人何为?多少优秀的诗人在艰难的解决一个个生活的难题里消耗殆尽。这几年,运涛和我一样,活在一个巨大的染锅和磁场里,写诗,谋生,不断修改和调整自己,将诗歌的火把藏在内心的湖底

对于生活而言,他说“有一场暴风雪在途中等着我们/在我们收拾行李的时候/它便早已抵达我们所要经过的路途”(《有一场暴风雪在途中等着我们》),似乎他早就预知到这场风暴的到来。“像一头健硕的狮子,/静静地卧在那里/凌乱的鬃毛,是风雪中抖擞的枝叶/锋利的牙齿,比月黑之夜的/嚎叫声还要令人毛骨悚然”,对于生活这个庞然大物,年轻的诗人如何给与致命一击?


日常性是对诗人的一种磨损、扼杀,还是一种历练和成全?他的这首诗是对自己某个阶段生活的真实写照,面对“倒春寒的天气”,“那片森林又摇落了一片碧翠”。我在《中年抒怀和湖山闲话》一文里写到:“敖运涛头戴安全帽加速油门,冲向杭州城西的一条条大道”。作为和我一样的“外省青年”,来杭后的诗人谋职、买房、成家,经历了一场场生活的暴风雪,他只能“小心翼翼地从它身旁走过/像几只小小仓鼠,手提着风铃”。

在这首《如注》里,运涛真实的面对了自己:

而我终究不是心怀雷霆之人,
将汪洋恣肆的才情倾泻
在广博的大地之上,让万千倾树木
摇着身子为之呼喊,明晃晃的才华像一颗颗
珍珠降落人间,噼啪作响,让河流
冲刷出一条条汹涌的警句,涤荡
尘世,纵横江野

我选择做第一个迎接自己的人
送上毛巾,吹风机,以及换洗的衣物
而我终究会将自己烘干,焚烧,与一场倾盆
分庭抗礼,神明啊,原谅我的才思枯竭
这么多年的呼风唤雨,只祈求一滴
滴在缥缈的白纸之上

在这首诗里进行自我心灵的剖析和叩问城市身份游离造成的精神焦虑与神圣纯洁诗歌美学之间,产生了强大的冲突,他多年的经验仿佛失效了,他必须尽快重新建立起自己生活写作的美学系统。所幸还有诗歌和兄弟相伴,在江南的湖山和城市之间游走,用诗歌交出了这一代人“进城赶考”的成绩单。

2019年我邀请运涛加入《新湖畔诗选》编委,在杭州这座文脉源远流长的城市,我们在生活和写作之间不断的切换频道,小心翼翼地处理现实中的骚动和诗歌里的壮丽;寄身湖山之间,汲取天地正气,在寒冷的夜晚,我们报团取暖,交换彼此的空旷和孤独。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同人诗集的传统仍在延续,这其中包含着现实出版环境的严峻、诗歌气象的式微以及同人情义的诸多元素。这一条诗歌的小舟集聚了这些性情之人,在这一片绮丽的文化江南,虽不能乘风破浪直击沧海,但也足以把酒吟啸搅动这湖山的气流了。

于新湖畔的这群诗人而言,昨日爱诗如命的翩翩少年已然中年大叔臃肿之态,成为生活层峦叠嶂中的夹心饼干,但依然没有熄灭的是内心燃烧的诗歌火把,以及那句“永远年轻,永远热泪盈眶”的青春誓言。我和运涛应该都是那种梦想“仗剑走天涯”的人,渴望成为他笔下“口吐灼人的目光”的名器!

在这首《致岁月》里,运涛似乎完成了与生活的和解,他终于允许一条气势汹汹的河流”穿越他而去。

终于,我有足够的勇气宣你觐见
我说让你侯旨,你就双手低垂,跪在门外
我说让你进来,你就进来,步履要比溪流更加潺潺
我说让你听着,你就锁上你的大嘴,像电线杆一样支起你的耳朵
我说,行咯,原谅你了,你就像断了骨骼的伞一样,松软,
像六月的向日葵一样,绽开脸颊——
然后,和我一起穿过马路,一起喝酒,破口大骂,对着天空撒尿
然后,坐在一头狮子的脊背上,
看一条气势汹汹的河流穿过我们的时候,也穿过夕阳

诗人陈先发说“诗,本质上只是对'我在这里'这四个字的展开、追索而已”。古往今来多少作家试图用肉体凡胎推动西西弗斯的石头,用一支笔撬开写作和生活的嘴巴,从那些幽深的黑暗源泉中寻找栖居的家园和存在的意义。写作终究是为了解决个人存在的问题,是一次伟大的自我完成和自我救赎。诗人王家新在《夜莺在它自己的时代》写道:“诗歌是一种吸收、容纳、转化的艺术。而在今天,诗歌的‘胃口’还必须更为强大,它不仅能够消化辛普森所说的‘煤鞋子、铀、月亮和诗’,而且还必须消化‘红旗下的蛋’,后殖民语境以及此起彼伏的房地产公司!”新世纪的第三个十年马上到来,在新诗百年的历史分水岭节点,今天诗人的“胃口”似乎还要大得多,而且牙齿要足够坚硬,吃螺丝钉、啃硬骨头,必须能吞得下这些五光十色的雾霾和噪音

“在这里,我被生活打掉牙的牙床又长出新牙”(《是水,是水》)。正如运涛所写,“是鹰叼着华山在飞”,“终于,安放在我们心头:一方壁立千仞的悬崖”,“逼迫着我们:是跌崖就死,还是绝地展翅?”(《登华山记》)“你一定想挣脱如今安逸的生活”,“从现实主义奔赴理想园地的奔跑”(《落枕志》)。历经千山,看尽繁花,昨日的白衣少年已然可以笑看风云。此刻,运涛是生活里的硬汉诗歌里的侠客

一万匹骏马在汹涌的河流之上飞奔,
蹄声回落,珍珠迸溅,将我们的肉体踩踏
蹂躏,又在黄昏时分,引颈回视;是谁
令我们几言放弃时,又心潮澎湃跃跃欲试?
——《惊蛰之诗》

一位诗人说过,诗歌对大多数人都不是地狱,但只对少数人来说是天堂。是谁令我们几言放弃时,又心潮澎湃跃跃欲试”诗歌之光指引我们穿越命运的阴霾。运涛已经找到了答案。我曾在诗歌里写到“三十岁的牙齿要比二十岁更加锋锐/敢于吃螺丝钉/啃硬骨头”,1991年出生的运涛兄弟,也要三十而立了,祝福他的诗歌可以武装到牙齿在河里闪着银子的光”;希望他的“名器”继续锋锐无比、寒光逼人,多年之后依然“口吐灼人的目光”。

由于时间关系,很遗憾我没能将这本诗集全部细致读完,很多优秀的诗歌未能进入评论的视野,像江豚一样沉没在水底。缚纸飞行这个诗集的名字特别好,试问哪一个诗人不是词语的搬运工和纸上的流浪者呢?这也是运涛的一种诗学追求吧。感谢写作,让我们感受到了飞翔的乐趣。

这是运涛人生里正式出版的第一本诗集,自然显得格外珍贵,能够匆忙写上潦草几笔忝列其中,也是兄弟情义,实属幸运。回想往昔峥嵘岁月,我们曾吞噬文字为生,渴望缚纸飞行,而如今我已离开江南远赴新疆;江湖路远,山高水长,但愿诗歌如天山的雪水般联结我们的心灵和气息,永不断流。

本文发表于2022年第3期《新疆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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