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选虹 ⊙ 追赶光阴的鸟




首页

诗人专栏

管理入口

作者信箱 留言板


组诗:《窄》26首

◎张选虹



《倒立》

寒雨止雪,积水中倒立的人与车
从倒立的高大建筑的腰腹穿过
我有一颗倒立的心一直未被扳正
南北半球对看,人和动物都悬空倒立
被虚空吸附。东西半球对峙
所有的寺庙相互倒立。我们默认万物
在镜头的深渊倒立,但不被摧毁
而你在我的黑白瞳孔
千万次的倒立都会被我一次次拉正


《虎春拷》

要做到某单位门楣横挂的
“欢天”和“喜地”难开天与辟地
要操纵事兴”得耗费多少
言词物身肉盾
迎春红灯笼放大的瞳孔聚力凝心
一笼笼千年前一样白天夜晚都
走火鞭炮在体内汇雷得霆
寒光的密齿锯着有,也锯着无
一条虎春的丰县铁链锁住南北东西


《蓝身体》

从黄昏往黑夜奋飞的徙鸟
胸腹间养着一头狮子
它们坚定地飞越在人世的对面
偶尔高空怒鸣像脱稿的诗人
总比你的梦抢先一步
你一生努力创造一段光明
但连接你两端的是无穷黑暗
今晚你望向轻盈宇宙的蓝身体
拥有一万个武侠


《两条黑狗》

在广场相遇,对视
两条黑狗相互嗅着,呜呜对接
黑暗确认了黑暗

它们的双唇间咬着一条悬河


《死海笺》

仰躺于海,用一座海的盐
称量我在人间吃进身体的盐
嵌在海1000平方公里的闪光里
我几乎要放弃体内珍藏的全部黑暗
天之镜投身海之镜
但天空想取走一粒盐比登天还难
躺平在地球最苦的镜面,我像一把钥匙
渴望打开厚海,我想成为海的
第一条鱼,唯一的鱼


《山中读古书》

只有鸟鸣与树叶的击掌声
我无声读古书,一枚
三百年前的墨指纹猛然跃出书角
我向它吹气,用大拇指覆盖它
每翻一页,老纸上就会
留下我的湿指纹,与扭走的象形文字
重叠,媾和。合上书本
我那些密封的指纹会不会像面具
在一千年后醒来?


《枇杷行》

用一整夜集齐一亿颗
星球光束的那粒枇杷上的朝露
被朝阳迅速火化不留灰烬

山麓一千只鸣鸟在合练一曲空禅
金黄多汁的枇杷陆续穿上
黄帝的新衣


《虎年正月初一登高

新时间从一场银雨启蒙
天空垂落的寒粝雨线欲成虎须
每一滴都发生过一次虎啸
迷蒙湖水打开不计其数混沌的慢镜头
我在那些长焦与短焦中变形
没于山巅的都是些灰蓝或绿黑的人
银雾中有几帧我去年的肉身
胸前悬挂的数码相机里正垒叠千重山
登高送万福,大地有许多快门无人


《汤加火山》

总有一天,心会剧烈井喷一次
像汤加火山的狂魔移魂夺魄一万公里
心会海啸,万丈岩浆将抵达极
如同海底火山喷射到顶端的极灰云团
会极速到零下摄氏100
预警肉体和骨的海岸线无法承接和散架
遮天蔽日的火山灰气溶胶将在所有
强对流缺氧的脑海退潮
它们终将跌回地球生成新的土壤


《旅店》

旅店之门通往恐龙的故乡
风化出地表的恐龙蛋化石在明月下
露出旷野的蓝拳头
刮过客房的风正还原巨龙抖闪的粗皮
我拔了一个陌生电话号码
其嘟嘟嘟盲音像一只翼龙在求救


《千眼菩提》

睡前她给我两个千眼菩提
要我写有万种动物簇拥的诗
为此整晚我梦里梦外都在琢磨
一首诗的千眼或千里眼
银梭样,鱼雷形,飞船般的比喻
都不准确,两个菩提应是两枚受精卵
无人时它们是两颗律动的心
清晨阳光浸透的十指即十菩提


《彗尾》

城中一条老街上走着
五岁的我,五十岁的我与他
相遇,我认识他,他不认识我
我跟着他来到郊外,像两道
正在交叉的彗尾,共同滑进一部
旧书。五岁的我迅速变老
老过五十岁的我,而五十岁的我
越来越小,比五岁还小
我快步追上并拉住那老去的我


《明月思》

今夜我
唯一担心纠结的是
火星在挨冻


《初三观湖散记》

初三鹭鱼两安,鹊雀同衣冠
青天白云两依,我与她两红两善
墨山白湖两和,湖岸无缝围猎四合
霜露无裂痕,秃树筋骨硬
正月正衰减为负月,走成
树树倒影如倒立的灰塔青塔
峰峰皆盲盒,路路通天径
岂无沟壑文章烫稀饭?
杳杳虚舟渡光载影碾过三重山


《多我》

一天中我进过许多物和光
从镜子和电脑屏幕的渊面逃离
身影滑翔于家俱黑漆和红漆的老脸
像手机镜头中的一个附件
倒立于湖水的身体与大地比荡漾
倒立在天空的象形的我正修仙
一整天我进出过不计其数的人和动物
我在他们盲目的瞳孔掀过漩涡
一场中雨造就亿万个雨滴型的我


《蓝铁》

童年我陪父亲锻铁,一匹
走火入魔的红兽在水里冒烟呼救
被遏制的最小的活火山
武侠的亮铁从民间提取,在铁钳中发声
寒下来比天下所有的真骨缄默
人形的蓝铁独望满月,一触即发
一生中仅只尖叫一次的铁,如陨石
急需磨亮,它一直追着我的星空
日益老去的额玄铁般生光长泽


《弯症》

鹰和云都没有我的恐高症
但它们有恐低症,有洞穴恐惧症
有群山晕眩症,和办公密闭症
我同意云和鹰使用我的轻
它们时常矫正我的仰望与浩叹
矫正凝滞,重,下沉,被精神
我们共同克服天空的抑郁症
我常常学习白云把路走弯
学习雄鹰在虚空划一道道弧线


《悬空寺》

大盆地上空群云像人一样
排列组合,参加天神与地神的选举
云给天空投上的白色选票
都落进了江、湖和海
云给大地投下的黑色选票
都钻进了草原、森林和沙漠
一朵朵云遵从古老的法则与进化论
均在努力建成悬空寺


《俯瞰之毒》

秦岭上空云的不败战车与军团
仍和一万年前一样推进
大地凸起青黑性感的巨大盾牌抵御
来自天空的古老侵袭
一架波音客机蜂鸣穿刺时空迷雾
偷进某白色旅行箱内的一只油亮红蜘蛛
忘我编织世上最高的网,它飞翔的毒
远远小于满机乘客的俯瞰之毒


《愚公移海》

今晨脑海冒出“愚公移海”一词
如彼岸折磨我,我有宽过海面的愧疚

海水吞吃阳光的红和绿,鲸吞天空
历经无穷的折射、反射与衰减
海里走得最远的是蓝阳光,孤寂,寒冷

来到1000米深海,阳光就彻底黑了
并不是所有的光都有一条鱼的归宿


《光速鉴》

光在水中的速度比在空气中慢
但比在酒中快
再精巧的耳朵也没听到过光的声音
再万能的手也无法编织光
而夜晚你看到的星光是宇宙中最累的光
走得最远最深情的光
到达你的双眸时生养它们的星球
有的早已消亡了。更多的光不经过地球
无限前行,最快的光没有速度


《蛙泳》

在陆地上呆久了
我去水中换气
把目光与听力藏于浪下
从胸腹间提取久远的蛙鸣
试图切换水的肌理和蛙的皮肤
万影安静,只有我在蹬腿
从高空往下看
唯有蛙形湖水在莽莽群山泅渡
而一座座峰峦像跃升的青蛙


《生门》

掉光叶子的一排树接受
严冬的审判,我穿插在它们中间
安抚一寸寸粗粝的树皮
仍在呼吸和抛光的皮长出我的掌纹
默认站刑之苦
逆光的每一根黑枝条都能起降鸟或云
每一道裂纹皆生门
星光下棵棵秃树都将移步换影


《窄推进》

从草原上被弃的一根狮毛的流浪之窄
到大海一枚脱落鱼鳞的闪电之窄
从一线刀锋的结冰之窄,到一扇阴户
的枯竭之窄。从江上一叶扁舟的嗓音之窄
到集会中一个个禁声的唇齿之窄
从一碗稀粥之窄到一只蝴蝶变人之窄
从时间的对折之窄,到影子的入地之窄
窄心常宽,像新冠病毒的跨越之宽


《绿骨》

只有在寒冬的厨房亲手
削掉莴笋的皮,你才能握住
数九天气中流泪的清高的翡翠
它液态的冰浸进十指
仿佛你可以截取一小去修补人间的
粉碎性骨折
而这些冬天的绿骨最终会被
切成块,切成片,经受烈油的炼狱


《白钢琴》

从钢琴一样的大海
运送一架海一样的白钢琴
再把鸣琴从大河逆流运送到
一望无际的沙漠中心
那里有地球最大群体的超级听众
那些十万个神也难数清难以
弹拨的音符沙粒
会围着干涸的海水闻琴起舞

 


返回专栏

 

 

© 诗生活网站策划制作  版权所有 2002年5月

 

©2000-2022 poemlife.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粤ICP备18148997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