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线

◎修远



K线
     时间,开始是一炷香,后来是堆砌的零件


1
货郎担

竹编框,在转暗的补丁上
有一百年的彼此,七度空间推开
现实霉味的门,父辈的名字都
还活着,在虫蛀的棺木里吸着冗长一口气
加长的影子居在他骨节里。呼吸的
七彩糖豆,晴和雨,致命的太阳和漆黑
更换的地址,一块地身之内
两个季节的眼神每天都会复活
嘎吱作响的鞋底以及喘息

疲倦竖起两只耳朵,把脚跟回顾到
刺痛。地面肿大,没有风景
没有。只有一只溜后腿的老狗不搭不睬
它嗅着并不陌生的味道,你狐疑的
腿上,暗红的齿痕。滴过的血和裤脚
凝结在一起,计算了同样的步数
而变老的那一端逼近,波浪鼓泛着白边
黄铜钉的眼球布着一丝血红

2
杂耍

一块红布在手上新鲜地活起来

它吃足了,风
肚皮伏地,凝聚——力量
        屏住——气息
有着惊人一跳
人墙堵住了冬日冷冽
众生不再观物,只在此狭小空间
          屏气,呆痴     
五官封闭四官,只留孩童的眼睛
它吞噬周围的鸟鸣,狗吠......

身体的密码打开,刀枪不入

铁条变形蛇身,拦腰斩断疼痛
青条石,裸体躺在八块腹肌上,每次锤头
起落,都是新的一次柔软风暴的对绝
活在粮食里的人咬着饥饿的铃铛,瞳孔的黑暗
像旷工的头灯,只照着饥饿的坑道
活着,像啄食的小鸡崽,啄 食 啄 食

3
剃头匠

热和冷,居于两端
假想,存在于腕的力度,手起刀落
一缕缕黑丝崩溃或散落。脸,或明或暗
而全部的明朗像剥光了壳的熟鸡蛋
镜子在阳光下说着反话

谚语成为谶言
复写的日子,胆汁住进时间
同样的雀鸟承继衣钵,小声地叽叽喳喳
终于,青丝变老叟,称呼,渐变
孵化出的蛋还在那个巢里

4
草台班子

史书的油彩在秋收后的
集市上又重墨,突入白杨高大的阴影
原罪翻飞的蝴蝶赶考的......高考落榜后生
而铡刀每次落下的
            叫好......掌声         
待宰的年猪,嚎叫,挣扎......地上的血污
争食的群狗撕咬......

有人死去,有人活着
还有人来定棺木,白骨不能
散落荒芜。这是最后的要求,渴望

白脸的,红脸的,黑脸的还有花脸的
都被扒拉出来活上一次——再次耻辱,被赞
......再持刀枪剑戟

秋后的土地上,刚播种的种仔还没发芽
不能死,但死还是会被绞杀一次,呼吸的逃犯

5
大鼓书

......说时迟,那时快——
说的最好的就是那个,睁眼瞎
一面阳鼓,右手槌,左手竹板
咚”——
说历史,唱雄关
 
 一带锅儿和锅盖/二带筷子和筷筒/锅铲水瓢样样带/抹布手巾在手中/既带菜刀和脸盆/又带火钗吹火筒/又带奔基与条把/十四件大宝带手中/要问宝贝有何用?/听我说书介绍分明

现世龟裂的空气呲着肩膀
探出地面的木桩,一条上岸的南湾大头白鲢
脱水的鳞像一只只复眼;白昼的一片片目光弯成一个个纸娃娃
山羊们的耳朵被冻红,嘴角的干草味推开了回家的门

 锅盖起名叫翻天盖/锅铲抄地地翻身/抹布起名叫天罗网/条把一扫雾气腾腾/火钗用处有多大/它能变成二火龙/吹火筒能吹苗万丈/沾上哪门烧哪门/排风带了这些宝/定能战胜奸贼兵!

过世的面啊,来世的黄窝窝!
说不尽唱不完,的,消失已久的......

6、婚礼

临近年关的冬日薄雾里
枣红马头扎一团大红绸缎。今天和往常,不一样
莫名的不安。倒影杂乱,寒枝的空气里
纷乱接近的焦虑,拨动菱形的
红彤彤的日子。即将撑开的油布红伞
有爱或无爱的
              ——大红棉袄、棉裤、红布鞋
未卜的羞涩,代谢的土地和另一个人,另一个屋子

直到另一种习惯在无常的日夜
鱼钩的闪光是否真的存在;仰望和落寞
一天天的总和——
灶台和炕头
一个和又一个女孩间隔的时间
女孩和男娃,遥隔的距离成为无助
眼神的鄙夷女人的帮凶
鸟的眼泪轻如隐患
泄露了肉体的秘密
一片喘息的牵引力磨去了表情的爱意

7、磨刀匠

一块年轻的青石,目光,一瞥就咬死
             ——刃的豁口,锈记
浑浊的笑容有一种特殊的饥饿
和铁器砥砺,共食,并肩流失
退去层层薄衣,慢慢长大的凹陷被豁口舔舐
利齿掌声雷鸣。锈蚀,迟钝,生命的甜食

手指弓背弯腰,一模一样摩梭的动作
低语,呼吸,微风问候尖锐耳鸣的刀刃,若无其事地
撕去薄薄的发亮的外衣。复述的耳鸣,在条凳的
脊背上往来的余音,鱼儿亮出鲜艳的器官
没人会懂得也永不会听见,切开,深入,翻动的寂静

8、尿素裤

一切可见的差别
  轻柔的尿素袋子,能够压倒茅草的破房子
油灯下生产小队的牲口棚——队长,会计
  最小的算计,占有那个袋子
大队部,公社会议室
难住了微风—— 尿素袋子无风亦轻飘

村头,眼睛的钉子扎进地上的小纸团
渴望,一张张激流的面孔,盯紧伸出的手指
又攥紧的拳头,然后展开,似乎是命运的又一次转折
孩子们习惯了追逐片刻欢乐,把冷凝空气的
一个个盘扣解开,吹开藤萝盘绕的欲望

9、丘土

死的时刻与生的时辰
                 相克,相杀
赤足的水银叹着气,霉斑已爬上额头
再也不会有移动的风景
而腐烂浸入,星群锁住的时空固定在哪儿
熟悉的几座草坟自地平线升起
于是,月下的路溶解
泥土深处冬眠的几架白骨
敲你腿骨的白影子,敲一次惊醒一次
而沉默一次就再死一次,并被踩实

2022、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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