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忘的书

◎吉古尔



1.遗忘的书

多年来,我一直在写一部关于遗忘的书
它却被我遗忘在今天在未来
逐渐地,我变得简明,不再适于别人阅读
 
并非因为我擅长文字游戏,而是
为了不被遗忘,我一直在写遗忘本身
如此为遗忘构造了一个伟大到简明的体系
简明过分的体系需要更多的补注:
 
多年来,我只倾听自己,沉没在谷底
窥见精神的贫困,将自己保护在沉默中
偶尔默诵一首绝望的歌或一首人类的挽歌
 
跟随神圣者隐姓埋名,在不为人知的地方
劳作:写一部关于遗忘的书,而今
还未完成,记忆把我推回它形而上的过去


2. 每一个你

每块石头里都有一个一模一样的你
我这摸遍荒凉的手可以作证:
你只是一个梦,悬在空中和睡眠里
 
你也是一个定在,无法到达的本体
我这满是血迹的手可以作证:
你还是一个真实,像石头那样
坚实无比,分量不轻,且凿凿有据
 
我骤然上升的体温可以作证:
我在此地此时迎接你从石头中出来
我要把我归还给大地的贫困
将我的诗歌归还给宁静而贫乏的神
 
深度孤独的星斗作证:我已厌倦了
我说过的话,失名的魔法师
永久地,被阴暗而贫瘠的想象遮住
 
每块石头可以作证:我们无需语言
在迎聚和别离中我们自由自在
不用手摸遍石头也能摸遍每一个你

 
3. 研究

很久以来,我一门心思地研究古生物的骨骸
尤其像鳄鱼那样冷血的两栖动物
恒河或亚马逊两岸上那罕见的已失的爬行兽
 
同时,我也随便研究:四肢无毛的人类
都市里没有一片雪花落地的隆冬,各种街道
以家为居的男女生存的社会和各种疾病
 
今晚,我得研究:陌生民族的古老咒语
少女发育为女巫的第一原理,邪念的逻辑学
各种金属那由来不明的光,幽灵的情感
遍布我周身器官的象征,脑子里糊涂的思想
 
过了今晚,研究的是另一些我说不清楚的事
比如,水中植物的梦,风化锈蚀的呻吟
落在火焰上的牙齿,遗失的秘典
以及死者没来得及说出的格言和最后的遗憾
 
过了今晚,一个可怕又神奇的三位数字
定要把我带到时间之外,还定要把我的研究
扔到时间之外,一律毁掉干净。我知道
在时间之外定会失明的我还要研究你的光辉


4. 瞳孔

从你瞳孔,我看见你正从远古走来 
我一直在等,在迎接你的到来
并为你,我细心地虚构了
一场惊险的凶杀,一次毁灭的快乐
 
绿宝石神秘的魔力,追逐我们
镇住我们的邻居,它里熟睡的魔鬼
已获自由。他吐出黑烟,奔跑
在我们的沙漠上,洪水里,葬仪中
 
红色是禁忌,我回避着火焰,玫瑰
回避女人的唇,动物的血液
但是,凶杀已发生,毁灭已完成
魔鬼的口已张开,绿宝石血滴不断


5.隐匿

又一次,我想到,你会随时随地隐匿不现
而我会在被我遗忘了的人群里,反复出现
 
又一次,我想到,一个尚未成形的怪念头
会触怒火山口,爱情还没驱走阴影和寒冷

我们大醉吧!当酒醒的时候,让我们回到
中世纪的孤独里,在修道院里,洁身自好
 
这是怎样的土壤!让我再也无法茁壮生长
这是怎样的春天!让我再也无法成为森林
 
又一次,我想到棕榈,海涛,做梦的恶魔
幽灵敲响铜钟,南方的竹子成片倒下燃烧
 
整个下午,我不安地盼望有一片树叶掉下
我将写上我此刻的履历:疯狂凶猛的爱人
 
如此,当你隐匿时,我热烈的千只手长出
为你的篮子装满鲜花,秋果,冬天的阳光
 

6. 是否可以

你燃烧的皮肤是否可以反转过来
成为我的皮肤
跟我杜撰的那样:温暖我
让我闪光地穿过漆黑夜晚的苍穹?
 
血液置于煤石,越过我所有时光
是否可以这样说:以此
鼓励我在日后行恶
以此,鼓励我在行恶中享受犯罪?
 
此刻,我在彼地写作,受难受苦
是否可以这样说:我在你屋里
纵火,投毒,酗酒,不由分说地
在你身上浇油,以此,助人遗忘?
 
此刻就是彼刻,你就是我,是否
可以这样说:此地就是彼地
流浪的我就是死了的我。天亮了
想想,是否可以让我做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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