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沙集2190-2235

◎冯青春



泥沙集2190:明花

梦里面我和明花分开了
我说不急。我还有另外一个
于是我就和另外一个牵着手离开了
醒来才惊觉
另外一个是明花

泥沙集2191:四行

一生只做一件事
一生只爱一个人
多好
像没有暗涌的溪流清澈平静地归入大海

泥沙集2192:失色

路上走着一个。被时光洗得发白的人
他努力地想要稳当一些
想要像曾经时候一样。板直。阔步
但是不行了。已经彻底失去了
他踉跄。颤微。像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
在一个人的胸腔里明灭

泥沙集2193:向春天学习

要向春天学习
年年枯萎。失去
年年从冻土里钻出来蓬勃
打不死的春天哟
你是怎么做到的呀

泥沙集2194:幽魂

他走后。她一个人坐在屋里
东西还是像以前那样摆着
她以为他在阳台上画画
就跑过去。他不在
她就去厨房里。洗手间。卧室里找
都不在。像过去一样
她喊了他两声。他没有回答
她才知道他已不在家里了
他是出去买菜了吗
还是又去了湖边
天黑前你会回来吗
她想啊想
她明明知道他已不在了
她还这样想
后来她蜷缩在阴冷的床上抽泣
只有爱她的人才能看见她耸动的肩膀

泥沙集2195:极限运动

我们驾驶爱情这辆车时
我突发奇想来了个大撒把
结果不出所料
疾驰中车子瞬间冲出了车道
目前我正在按照
爱情流体动力学的理论
进行复杂操作
但理论终归是理论
是车毁人亡还是虚惊一场
只有上帝知道

泥沙集2196:哭碑

老彭说。他的爱人逝去后
夜里他就去坟前
趴在墓碑上边咕咕哝哝地哭
这使我想起另一个男人
他的爱人把他拉黑后
他就捧着方形黑色手机
一遍一遍地
边哭边给她发信息

泥沙集2197:我的媳妇儿周明花

我的父亲母亲说
我们的儿媳妇叫周明花
我的侄儿侄女说
我的娘娘叫周明花
邻居们则都明花嫂子的叫
那是一个美丽的乡村。春天
我们走出门去
她挽着我的手
遇到不熟悉的我就说
这是我的媳妇儿周明花

泥沙集2198:空旷的大街风从楼缝间扑来

空旷的大街风从楼缝间扑来
笔直的风
和阳光一样
不会转弯
同时从无数的楼缝间扑来
有一年父亲和母亲在楼上协力倒下一背苞谷
产生的震动如同太阳和天尽头的风源
木板铺就的缝隙间
陡然同时落下簌簌灰尘
我也是一头扎进
也是在空旷中感受一阵又一阵

泥沙集2199:深夜

现在我走的路
也是以前我俩一起走的路
也是深夜
身畔柏油路上划着白色的车道线
深夜汽车呼呼驶过
我们正在走的。宽阔的
由大理石铺就的
人行道上。阒无人迹
只有我俩踽踽前行
你说冷。我就把你往我臂弯里拢了拢

泥沙集2200:穿着皱褶丝绒裙子的高挑女性

院子由一圈短柴围着
我把柴收起来了。码成一堆
这就是我那时的现状
院子与原野相接
我有一堆柴在矮檐下码得整整齐齐
那时我可能正叼着一枝烟
因为寒风和雪我可能还喝了二两
我脸色酡红。跷腿坐在柴上
我说你来嘛。我会爱你
那是一个高挑的女性
是一个穿着皱褶丝绒裙子的
徬徨的女性
我满嘴酒气露出黑黄牙齿向她勾了勾手

泥沙集2201:机器人独坐黄昏

我的体内遍布胶管
血液在里面像机油一样流动
我的骨头由锈铁焊接而成
敲起来邦邦的有碎渣漱漱落下
他们又把发酵过头的酸面团涂裹在上面
使我看起来白白胖胖的
现在我不满意了。我抗议。我说
我要减肥。快把酸面团拿掉
我还要骨头不再掉渣
但是工人们已经下班
他们走前把我丢在了阳台上

泥沙集2202:多花岗

樱花。地上铺了厚厚一层
抬头去看。树上依旧那么繁盛
像一个精力旺盛的。多情的
树而已。摇头苦笑一声多花的
岗上有一亭。拾步进去

泥沙集2203:大鱼吃小鱼

有一次走夜路我害怕
突然想到一件烦心的事情
立刻就不怕了
有一次我正为生活困境忧虑
突然看见一个死人
立刻就不忧虑了
这就是。大的可以干掉小的
在大的面前。小的就是鸡毛蒜皮
据说还有比死亡更大的
还有更大更大的

泥沙集2204:公园里的中年男人

多年以前。我牵着女朋友的手去公园里玩
看见一个中年男人坐在偏僻一角
风把矿泉水瓶骨碌碌的吹到他脚边
多年以后。我找了一个人少的地方坐下
听着身边走过的年轻男女的欢笑
瞟了一眼脚边的瓶子
又一阵风来。把它翻滚着吹走
有些凉了。我合了合衣

泥沙集2205:昏沉中突然打了一个喷嚏

昏沉中突然打了一个喷嚏
屋子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没有惊醒别人
惊雷一般。我只惊醒了我自己

泥沙集2206:细推物理皆如此

阴天。略冷。依然长时间坐在阳台上
我在想一些事情。我想总不可能一直如此
果然。冷凝的陡然被打开了
光与热瞬间来到身上。太阳出来了

泥沙集2207:嘱

她不在
喝酒前我在纸上写了几行大字放在杯旁
———少喝点。喝多别翻手机
———翻手机的话。只写诗
———不可发微信
———不可发朋友圈
———不可打电话
———别忘了
———!!!
最后一行是三个感叹号
提示严重之意
是母亲。是妻子
的。严重警告

泥沙集2208:滴

雨停了
是天上的雨停了
堆积在房梁上的雨还没有落完
犹如一段余情
已经与上天斩断
却也需要缓慢而又长久的滴落

泥沙集2209:晚安

我平躺着。刚洗过的身体干净
针一样的头发如初晴的森林
虽然用干毛巾揉擦过
但挤压在枕上依旧湿润
我胸脯扁平。小腹坚硬
柱一样的双腿。肃穆。安静
我刚用柠檬香的牙膏刷过牙
我呼出一口气。掠过鼻尖
这些清甜的。却不愿意离去
它们盘旋。返回来。伴我入眠

泥沙集2210:欣欣向荣

我的名字叫青春
因此。我将有两个孩子
一个叫欣欣
一个叫向荣

或者我将有两个妻子
一个叫欣欣
一个叫向荣

或者我将有两个兄弟
一个叫欣欣
一个叫向荣

也许我将独自一人
孑然无所伴随
但我有两只手
一只将叫欣欣
一只将叫向荣

泥沙集2211:老人与海

这是一个故事
碌碌无为的渔夫到晚年终于钓到了一条大鱼
这就像一个蹉跎的男人年到四十终于遇到了爱情
按说是个好事情。但是对于他们来说
这条鱼太大了
年老的渔夫和四十岁的男人都有些力不从心
然而他们没有放弃
在苍茫飘摇的海上他们不眠不休
无限的爱怜使他们紧紧地跟随着这条大鱼
哪怕它最后被逐腥而来的吃得只剩下了骨架

泥沙集2212:归去来兮

在梦里面我去了那个世界
我很劳累。一夜之间游览了全境
乘坐的依旧是汽车火车
但是特别快。倏忽去倏忽来
有时候又特别慢。想奔跑怎么也迈不动腿
在每一个地方我都似乎生活了数年
都是陌生的但又很熟悉
在那里我有完整的生活
有爱。我们热爱了数年
突然。我们争吵
我们各自哭泣着奔开
我则哭泣着醒来
醒来就是死亡就是永决
扶着潮湿的枕头
我能想像她醒来后
在那边绝望的奔走

泥沙集2213:被窝

当你什么都没有的时候。你还有被窝
当你钻进被窝。说明你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没事。屈腿弯腰面壁
被窝是惟一让你蜷缩又不失体面的地方

泥沙集2214:挂钟

太阳其实是一个挂钟
挂在他的蓝色墙壁上
深夜直到早晨。他埋头抽烟
房间里形成大雾
他大量饮酒。呕吐物形成雨雪
想起过去种种。懊恼与悔恨交织
他鼻息粗重。形成风
只有挂钟能让他平息
他均匀流淌
逐渐生出温暖

泥沙集2215:山行

惟一的大型动物是我
惟一的噪音来自脚下的沙沙声

泥沙集2216:谷雨。巡山

狂风暴雨的第二天。天晴了
碧空上一轮温日脉脉看着绿绣球
三叶草四叶草五爪龙这些小姑娘被他看得欢呼跳跃
鸢尾青蒿这些亭亭也禁不住摇晃颤栗
大嫂们———青檀抱木马桑。则身披娴静绿光
一动不动不知道是矜持还是沉浸
我行走其间。我知道绿绣球已经兴奋
她的作为本能的部分已经兴奋
———遥远的男人啊
我抬头看了一眼太阳
———祝你们幸福

泥沙集2217:想起那条狗

气温上升了。狗毛一坨一坨的往下掉
苍蝇和细蚊在艳阳下乱飞
老马讲那狗已在墙角拴了8年
从小狗到老狗。从狂躁到静伏
辞别老马。我独自去山下林中转
想起那条狗。我身体前倾一直往前走
我想起地球上那么多人
是不是人人脖子上都拴了一根链子
有一根大狗桩立在地球中央
那么多的哭声笑声呼号声呢喃声
是不是就是亿万根铁链哗啦哗啦的拖动声

泥沙集2218:正午。地膜覆盖的高原

以一片惨白迎接自天而来的惨白
阡陌还能通行。但阒无人迹

泥沙集2219:座山雕

高高的山顶有一座房
高高的房顶有一个人
那是我
我蹲在那里
脑袋左右摆动
有时候不摆
眼睛陡然眯起

泥沙集2220:弓形物

下雨时。鸟儿停止了鸣叫
和我一样。也是站在巢边聆听
雨线从树叶做成的檐前划下
庭院是粗裂的树皮。现在蓄满了雨水
看了一会儿。我们同时缩了缩身子
眼皮耷拉下来
这是以鸣唱著称的低潮时刻

泥沙集2221:三行

爱即是得到
即是。只要你爱
你就已经得到了啊

泥沙集2222:癌症患者

她是人妻。有孩
他爱她。她离婚。嫁他
时间过了两年。她厌倦了
她离开了他嫁了另外一个
他伤心。剥离
惟爱深植。嵌于枯瘦中
和刚认识一样
和刚爱时一样
他又一次爱上了她
她又离婚。又嫁他
时间又过了两年
她又厌倦了他
又离开了他嫁给了另外一个
他依然
和刚认识一样
和刚爱时一样
又一次。爱上了她
她才知道他得了忘却症
他的爱并不是爱
是病
他的枯瘦上
爱的肿瘤怵目悬挂

泥沙集2223:班车带走了少女

少女站在街边
班车驶来了
班车驶离后
少女消失了
什么都没有了
我伸长脖子
看见班车
摇晃着巨大的屁股
向远处驶去

泥沙集2224:浓密的叶子

我常常望着这个旺盛的发怔
这个急于表达的。已经把事情搞得庸俗
随处可见。人们已经习以为常
人们已经习惯它的翠绿和招展
但是它要表达的是
它的每一个细纹都布满了颤抖
它如此热爱
因为过份热爱而暴露了全部

泥沙集2225:失魂亭

又不缺什么
身体壮实春光和熙
刚吃过饭肚子也饱
工作轻松前途似锦
但坐在亭内怎么就失魂落魄
阳光斜照。亭内半明半暗
风拂来。一丝一缕有什么正在消散

泥沙集2226:天空

每个人的一生中都曾无数次仰望
每时每刻都有无数人在同时仰望
这么多明亮的光线都去了哪里
或许本来就没有光线
凝望如同思念。天空有如磐石

泥沙集2227:墓志铭

我的生平
即是与诗歌共度的生平
即是。凝视她的生平
我是怎么对待诗歌的
就是怎么对待她的

泥沙集2228:灌木丛

放眼望出去
全是这些低矮的。被荒漠收留的
高大的动物为了生存
让自己变小。兔。鼠
甚至变成甲虫
这是一个艰难的过程
但总算是完成了
总算是和过去一样
抬头又能看见参天和葱郁

泥沙集2229:痛风

四十年来。我陆续失去
最后在这一隅。我们相遇了
我们是顽石一样的
经过无数淘洗而凝结的
病态的存在
我的兄弟们
我们惨白而被包隐
我们依靠本能隆起
在偏远处使巨大的躯体疼痛

泥沙集2230:夜宿金口河

山极不规则
巍峨。像一堆黑色乱云
中间夹一条奔腾
这奔腾多像我
我的爱人居住在这里
使我也从遥远的地方劈岩断山而来
惟一可以呢喃的是那满山的闪烁
白天它们是散居峻峭的农户
此刻化作了漫天的星子

泥沙集2231:夜宿金口河2

大渡河边的小旅馆里
旅客们都睡了。都安静了
小旅馆和两岸的山崖一起被涛声拍打
我把窗帘拉开。趴在窗台上
下半夜的星光洒下稀薄的一层
照在漠然灰白间的
一颗脑袋上

泥沙集2232:罗回街26号

罗回街是条小街。斜坡
充斥杂货铺小吃店酒坊培训班
26号是街边的一截短巷
巨大的山的阴影笼罩它
一只乌鸦在上面盘旋了三匝
说着异语的它被视为聒噪
所以沉默。落地为人。化做我
从短巷里出来
喧嚷中我的背影被视为不祥

泥沙集2233:山河

山河就在窗外
很大的山。很大的河
一个为公。一个为母
这是多么伟大的爱恋
一个层层叠叠挡住了天际
一个激烈奔涌消失于其中

泥沙集2234:大渡河畔

江水湍急。江岸危立
这样的江边当有人痛饮。继尔痛哭
当有一个独行君子。跣足噎哦
行路难。水也难
白浪滔滔。白骨激扬
当有一个外乡客。到此寻友不遇
遍访打听。失魂落魄
河水嘶鸣。巨石狰狞
当有一个中年情种
姓冯名青春
财产不详。样貌不详
如这奔腾之大河
因有爱人居住于此
劈岩断山而来又急遽而去
呜呼

泥沙集2235:萤火虫

萤火虫憋着自己屁股上的那一点光亮乱窜
我用酒气喷了它几口。把它喷离窗前
河对岸是几栋老房子但在夜里显出庄严
庄严是因为沉默。没人居住。没有灯光
是因为依然耸立。据说已积满灰尘
依然在灰暗中存在
是因为已沉寂多年突然有澎湃的青年到来
和后面已隐入暗中的山影一样
据说有男有女。红衣裳。绿衣裳
齐唱。哟映山红。哟映山红
之前被我吹离的萤火虫撅起冲天
此时掉落
急奔我酒杯
又被我饮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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